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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倾樽还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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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安接住沈兰舟软倒的身子,触手一片滚烫。方才浸过冷水的衣袍此刻已被体温蒸得半干,沈兰舟双颊绯红,呼吸急促,显然信素紊乱已到危急关头。
“该死。”萧策安低咒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室深处的密室。
这是先帝特赐王府时建的避险之所,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萧策安将沈兰舟平放在榻上,迅速检查了他的状况。Omega的信素失控地外溢,梅香中带着不正常的甜腻,这是信素崩溃的前兆。
若不及时用药抑制,轻则信素系统永久损伤,重则危及性命。
门外打斗声愈烈,显然来袭者不是寻常刺客。萧策安撕下衣袖简单包扎手臂伤口,眼神阴沉如墨。这些人胆敢在王府行凶,必是得了某方势力的全力支持,甚至可能真有圣旨在手。
沈兰舟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萧策安的衣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冷...”他无意识地呓语,身体却烫得吓人。
萧策安犹豫一瞬,随即释放出温和的安抚性信息素。檀香徐徐弥漫,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躁动的梅香,像是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奇迹般地,沈兰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些许,但仍未脱离危险。
必须拿到抑制药。
萧策安按下密室暗钮,一道暗门悄然滑开。他将沈兰舟安置好,低声道:“等我回来。”
密室合拢的刹那,萧策安眼中温情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
他提剑走出内室,王府侍卫长浑身是血地迎上来:“王爷!来袭者共二十七人,已击毙二十,活捉七人,皆是死士,口中□□。”
“刘公公呢?”
“被我们的人控制在前厅,但他说有圣上手谕...”
“带路。”
前厅内,刘公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见萧策安提剑而来,吓得魂飞魄散:“王、王爷!老奴只是奉旨办事啊!”
萧策安剑尖直指他咽喉:“圣旨何在?”
刘公公颤抖着捧出一卷黄绫:“请、请王爷过目...”
萧策安展开一看,眉头紧锁。手谕确是真品,命内侍监协同侍卫搜查王府,捉拿疑似与江南走私案有关的要犯,但并未指名道姓,更无提及沈兰舟。
“你说要捉拿逃犯,为何直冲本王寝殿?又为何放冷箭伤人?”
刘公公磕头如捣蒜:“有人密报逃犯藏身王爷寝处,箭、箭不是我们的人放的!王爷明鉴啊!”
萧策安冷笑一声,心知这是有人借题发挥,一石二鸟之计。既除沈兰舟,又陷他于违抗圣旨的境地。
“王府医师何在?”他突然问。
侍卫长一愣:“已被控制在西厢。”
“带他来,准备信素抑制药剂,要最强效的。”
刘公公大惊:“王爷!这不合规矩——”
剑尖抵上他的喉咙,渗出血丝:“在本王府上,本王就是规矩。”
不过半盏茶时间,医师战战兢兢地配好药剂,萧策安取药转身即走,丢下一句:“看好这些人,少一个,提头来见。”
密室中,沈兰舟已半昏半醒,信素波动更加剧烈。萧策安扶起他,小心地将药剂喂入他口中。苦涩的药液滑过喉间,沈兰舟蹙眉挣扎,被萧策安稳稳按住。
“忍一忍,很快就好。”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萧策安持续释放着安抚信息素,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怀中人渐渐平静下来,呼吸趋于平稳,信素也不再狂暴外溢,只是依然虚弱地缠绕着萧策安的檀香,仿佛本能地寻求庇护。
沈兰舟缓缓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金褐色眼眸蒙着一层水雾。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萧策安,突然轻声问:“为什么救我?”
萧策安拭去他额角的汗珠,答非所问:“箭上有毒,但不是冲你来的。”
沈兰舟一愣:“什么?”
“那支箭的目标是我。”萧策安淡淡道,“箭镞淬的是‘相思断’,边关常见的一种毒,中者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他们算准了我会替你挡这一箭。”
沈兰舟脸色骤变,挣扎着要查看萧策安的伤口:“你中毒了?解药呢?”
“无妨,剂量不大,我已经服过解毒剂了。”萧策安按住他,“倒是你,信素紊乱非同小可,这几日必须静养。”
沈兰舟怔怔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是谁做的?”
“大概有数。”萧策安眼神冷冽,“江南案牵扯太大,有人坐不住了。”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声。梅香与檀香在空气中微妙地平衡着,形成一种私密而安宁的氛围。
沈兰舟垂下眼帘:“今日之恩,兰舟铭记在心。待事了之后,必有重谢。”
萧策安忽然笑了:“兰舟打算如何谢我?”
沈兰舟一时语塞。他本是客套之言,没想到对方竟顺杆而上。
萧策安凑近些许,声音压低:“不若告诉我,你用的究竟是什么熏香?我寻遍京城香铺,都配不出这般特别的冷梅香。”
沈兰舟耳根微热,偏过头去:“王爷还是先想想如何脱身吧。刘公公虽被控制,但圣旨毕竟是真的,抗旨之罪可大可小。”
“放心,我自有分寸。”萧策安起身,“你在此休息,我去处理外面的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密室门合拢,沈兰舟独自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萧策安触碰的地方。空气中残留的檀香信息素依然包裹着他,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不得不承认,萧策安与他想象中的纨绔王爷截然不同。杀伐果断,心思缜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王府前厅,气氛剑拔弩张。
萧策安换上一身亲王常服,手臂伤口已重新包扎妥当。他悠然坐在主位,品着新沏的云雾茶,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内侍监和一群被缚的刺客,而是来唱堂会的戏班子。
“刘公公,”他放下茶盏,声音平和,“你说奉旨搜查王府,可圣旨上并未写明要搜本王的寝殿,更无允许尔等动武伤人。你擅自带兵闯入,惊扰本王,该当何罪?”
刘公公冷汗涔涔:“老奴、老奴是接到密报...”
“密报?”萧策安挑眉,“何人密报?证据何在?”
“这...匿名密报,老奴也不知...”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萧策安语气转冷,“无凭无据,带兵夜闯亲王宅邸,伤及宗室,刘公公,你这是要造反啊?”
一句话扣下来,刘公公吓得面无人色:“王爷明鉴!老奴万万不敢!”
“不敢?”萧策安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那支淬毒的弩箭,公公作何解释?”
“绝非老奴所指使!王爷明察!”
萧策安冷笑一声,突然扬声:“带人证!”
侍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进来。刘公公一见那人,顿时瘫软在地。
“认识吧?你安插在王府的暗桩,箭就是他放的。”萧策安俯身,声音如冰,“告诉你主子,想动我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刘公公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圣上驾到——”
厅内众人齐齐跪倒。皇帝一身常服,在侍卫簇拥下大步走进,面色阴沉。
“朕听说王府热闹得很,特地来看看。”皇帝扫视全场,目光落在萧策安身上,“策安,这是怎么回事?”
萧策安从容行礼:“回皇兄,刘公公带人擅闯臣弟府邸,欲行不轨,已被臣弟制服。”
刘公公爬上前哭诉:“陛下!老奴是奉旨办事啊!沈兰舟沈大人确实在王府中,王爷他、他抗旨不交啊!”
皇帝看向萧策安:“可有此事?”
萧策安面不改色:“沈大人确实来过,但与臣弟商议江南案后便离开了。刘公公不分青红皂白闯入伤人,臣弟不得已才自卫。”
“离开了?”皇帝挑眉,“刘公公说亲眼所见。”
“那恐怕是刘公公老眼昏花。”萧策安微微一笑,“若是皇兄不信,大可亲自搜查。”
气氛一时凝滞。皇帝盯着萧策安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朕自然是信你的。刘公公办事不力,惊扰亲王,押回内侍省严加管教。这些刺客,”他扫了眼地上的人,“就地处决。”
命令一下,血光四溅。不过片刻,厅内只剩淡淡血腥气。
皇帝走到萧策安身边,低声道:“策安,朕知你与沈卿私交甚好,但朝堂之事,还需谨慎。”
萧策安垂首:“臣弟明白。”
“江南案...”皇帝顿了顿,“到此为止吧。”
萧策安猛然抬头:“皇兄!”
皇帝摆手:“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必追究太深。”
说罢,皇帝转身离去,仿佛今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萧策安独立厅中,面色晦暗不明。侍卫长上前低声问:“王爷,那些刺客的尸体...”
“查清来历,暗中盯着他们背后的主子。”萧策安冷声道,“还有,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到沈大人耳中,提头来见。”
密室中,沈兰舟靠在门边,将外间对话听了个大概。当听到皇帝那句“到此为止”时,他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掐入掌心。
果然如此。江南案牵扯太广,连皇帝都不愿深究。
脚步声靠近,密室门开启。萧策安走进来,见沈兰舟站在门边,微微一怔:“都听到了?”
沈兰舟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多谢王爷周全。既然圣意如此,兰舟告辞。”
“等等。”萧策安拦住他,“你信素尚未稳定,此时出去危险。”
“不劳王爷费心。”沈兰舟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今夜之恩,他日必报。江南案...我自有分寸。”
他态度疏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冷若冰霜的沈御史。萧策安皱起眉头,突然道:“你不想知道那支箭的真正目标是谁?”
沈兰舟脚步一顿。
“箭上是边关常见的毒,来自北疆。”萧策安缓缓道,“而江南案的幕后主使之一,正是常年与北狄暗中交易的平西侯。”
沈兰舟猛地转身:“你有证据?”
“正在查。”萧策安走近他,“所以,兰舟还要拒绝我的帮助吗?”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信素悄然交织,梅香不再排斥檀香的靠近。
终于,沈兰舟轻声道:“王爷想要什么?”
萧策安微笑:“只要一个答案。”
“什么?”
“你用的,究竟是什么熏香?”
沈兰舟怔了怔,忽然轻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让萧策安一时晃神。
“王爷真的想知道?”
“自然。”
沈兰舟凑近他耳边,吐息如兰:“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飘然间,一缕冷梅香残留空中。
萧策安望着他背影,唇角微扬。
“好,那就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