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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倾樽还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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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舟回到府中时,天已蒙蒙亮。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踏入书房,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信素紊乱带来的虚弱感尚未完全消退,四肢百骸仍残留着难以言喻的敏感,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后颈的腺体。那里还微微发烫,记得被萧策安的信息素包裹时的感觉——温暖、安全,甚至让人贪恋。
荒唐。沈兰舟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杂念。
眼下最重要的是江南案。皇帝明确示意到此为止,但萧策安似乎另有打算。平西侯...若真如萧策安所说,此案牵扯到与北狄的暗中交易,那就不再是普通的走私案,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但萧策安可信吗?
沈兰舟蹙眉沉思。今夜之事,萧策安确实救了他,但那双金褐色眼眸中总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这位看似纨绔的王爷,远比表面来得复杂。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暗格中的密函。这些都是他安插在江南的线人送来的情报,此前总觉得缺少关键一环,如今想来,若平西侯涉足其中,许多疑点便说得通了。
“大人。”门外传来心腹侍卫低沉的嗓音。
“进。”
费盛推门而入,见到沈兰舟苍白的脸色,顿时蹙眉:“您受伤了?”
“无碍。”沈兰舟摆手,“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两名重伤的弟兄今早不治身亡。其余...下落不明。”费盛声音沉重,“对方下手狠辣,一个活口都没留。”
沈兰舟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不动声色:“厚待家属,抚恤金加倍。”
“是。”费盛犹豫片刻,“还有一事...今早平西侯府的人出现在城南赌坊,与几个北狄商人密会。”
“北狄商人?”沈兰舟眼神一凛,“可看清样貌?”
“其中一人左颊有刀疤,像是北狄王室亲卫出身。”
沈兰舟心下一沉。若平西侯真与北狄王室有牵连,此事就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加派人手盯住平西侯府,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费盛领命,却仍站在原地,“大人,您脸色真的很差,是否需要请医师...”
“不必。”沈兰舟打断他,“下去吧。”
费盛退下后,沈兰舟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上。信素紊乱带来的心悸再度袭来,他颤抖着手取出随身携带的抑制药丸吞下,却效果甚微。
寻常药物已难以压制他的信素波动了。这是多年滥用抑制剂的后果,医师早就警告过他,再这样下去恐会危及性命。
可他别无选择。身为Omega却在朝为官,若不靠药物压制信素,早在发情期就沦为他人掌中玩物,何谈立足朝堂、肃清奸佞?
意识逐渐模糊间,那股檀香气似乎又萦绕鼻尖。沈兰舟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病糊涂了,竟会怀念那个Alpha的信息素。
王府内,萧策安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院中练剑。
剑风凌厉,划破晨雾,却难消心头躁动。那一缕冷梅香仿佛还萦绕在侧,勾得他信素不稳。
他收剑而立,深吸一口气。多少年没有这样失控过了,自从分化成Alpha以来,他从未被哪个Omega影响至此。
沈兰舟...不仅信素特别,人更特别。明明是个Omega,却比大多数Alpha更加倔强刚强,宁可冒着信素崩溃的风险也要隐藏身份在朝为官。
“王爷。”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查清了,弩箭确实来自平西侯府。”
萧策安眼神一冷:“果然是他。”
“还有...沈大人回府后信素不稳,似乎情况不好。”
萧策安握剑的手一紧:“备车,去沈府。”
“王爷三思,此刻去沈府太过显眼...”
“那就换种方式去。”萧策安转身,“准备些滋补药材,以探病为由。”
沈兰舟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阵清凉舒缓的感觉笼罩全身,那折磨人的燥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温暖。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床畔坐着一个人。
“王爷?”沈兰舟猛地坐起身,这才察觉自己只穿着中衣,顿时耳根发热,“你怎么进来的?”
萧策安放下手中的药碗,似笑非笑:“自然是走进来的。沈大人府上的守卫,有待加强。”
沈兰舟蹙眉:“王爷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恐怕不妥。”
“若是来探病,就妥了。”萧策安将药碗推近些,“喝了吧,王府特制的信素调理剂,比市面上的管用。”
沈兰舟瞥了眼碗中漆黑的药汁,迟疑不动。
“怕我下毒?”萧策安挑眉,就着碗沿抿了一口,“看,没事。”
这般举动过于亲昵,沈兰舟耳根更热,只得接过药碗小口啜饮。药汁苦涩中带着甘甜,入腹后化作暖流蔓延四肢,果然比他自己用的药效好上许多。
“多谢王爷。”他放下药碗,语气疏离,“药已送到,王爷请回吧。”
萧策安却不急,反而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沈大人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是令策安叹服。”
沈兰舟抿唇不语。
“江南案,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萧策安突然问。
“圣意已明,到此为止。”
“哦?”萧策安轻笑,“那平西侯与北狄勾结之事,也不查了?”
沈兰舟猛地抬头:“王爷有证据?”
“暂时没有。”萧策安凑近些许,声音压低,“但若沈大人愿意合作,或许能找到。”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檀香与梅香再次交织。沈兰舟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萧策安按住了手腕。
“王爷请自重。”
“我在说正事,兰舟想到哪里去了?”萧策安眼中带着戏谑,手指却轻轻搭在沈兰舟脉门上,“信素紊乱至此,还强撑着重回朝堂,沈大人真是不要命了。”
沈兰舟想抽回手,却浑身无力:“这是我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若我偏要费这个心呢?”萧策安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兰舟,朝中虎狼环伺,你独木难支。与我合作,各取所需,不好吗?”
“王爷想要什么?”
“真相。”萧策安目光深邃,“江南案背后牵扯的不只是平西侯,还有我一直在查的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萧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年前,北境军粮失踪案,沈大人可还记得?”
沈兰舟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那案导致北境守军粮草断绝,数千将士活活饿死,时任督粮官的沈父因此获罪,病逝狱中。那是沈家没落的开端,也是他弃文从政的契机。
“王爷为何查此案?”
“因为当年负责押运粮草的副将,是我兄长。”萧策安声音低沉,“他因此案被问罪斩首,死后仍背负骂名。”
沈兰舟怔住了。他从未听说萧策安还有一位兄长,更没想到两人竟有如此渊源。
“所以王爷找我合作,是为了替兄报仇?”
“是为了真相。”萧策安纠正道,“我怀疑当年之事与平西侯有关,而如今江南案中,又出现了他的影子。”
沈兰舟垂眸沉思。若真如萧策安所说,两案有关联,那合作确是最佳选择。但...
“王爷如何证明所言非虚?”
萧策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认得此物吗?”
沈兰舟接过玉佩,指尖微颤。这是他父亲随身佩戴的旧物,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当年在案发现场找到的,我一直保管至今。”萧策安轻声道,“现在,可信我了?”
沈兰舟摩挲着玉佩,良久,终于抬头:“王爷想要如何合作?”
萧策安微笑:“首先,把你的抑制剂换成我的。”
沈兰舟一愣:“什么?”
“你的信素紊乱太严重,普通药物已经无效。”萧策安神色严肃,“若不妥善调理,下次发情期会有生命危险。王府有特制药剂,可保你无恙。”
这条件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沈兰舟信素不稳已是隐患,若在关键时刻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萧策安继续道,“三日后平西侯举办寿宴,我要你与我同去。”
“这又是为何?”
“平西侯狡猾多疑,唯有在这种场合才会放松警惕。”萧策安眼中闪过锐光,“我们需寻机潜入他的书房,找到与北狄往来的证据。”
沈兰舟沉吟片刻:“王爷有计划了?”
“自然。”萧策安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出计划。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沈兰舟不自在地偏开头,却没避开。檀香气丝丝缕缕缠绕而来,与他的梅香交织融合,形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如此可好?”萧策安说完,抬眼看他。
沈兰舟压下心头异样,点头:“就依王爷所言。”
“那么,”萧策安起身,唇角微扬,“三日后,我来接你。”
行至门边,他忽然回头:“对了,兰舟还没告诉我,你用的是什么熏香?”
沈兰舟怔了怔,随即失笑:“王爷还记得这茬?”
“自然记得。”萧策安眼神深邃,“那冷梅香很是特别,我寻遍京城都找不到相似的。”
沈兰舟垂眸片刻,轻声道:“不是熏香。”
“什么?”
“我不用熏香。”沈兰舟抬眼看他,“那是我信素的本味。”
萧策安愣住了。信素本味如此浓郁的Omega极为罕见,难怪那般勾人心魄。
“原来如此...”他低笑,“那就更特别了。”
门轻轻合上,沈兰舟独自坐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被触碰的地方。
檀香气依旧萦绕不散,一如那人深邃的金褐色眼眸,让人莫名心悸。
三日后,平西侯寿宴。想必是场鸿门宴。
沈兰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论前路如何,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只能走下去。
只希望萧策安,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