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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暖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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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梦惊魇
温暖终究只是暂时的慰藉。
深埋于心底的冰封记忆,总会在人最不设防的深夜,化作狰狞的梦魇,破土而出。
或许是白日里看了中博地方志的缘故,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惨烈画面,再一次席卷了沈兰舟的梦境。
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大哥——!”少年凄厉的呼喊被淹没在混乱的浪潮中。
他看到大哥纪暮身披重甲,浑身浴血,却依旧如同山岳般挡在他身前,然后……然后是被长枪洞穿胸膛,那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那双总是饱含关切与期望的眼睛,死死望着他的方向,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
“快走!兰舟,活下去!”是谁在声嘶力竭地吼叫?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那些曾经一起嬉笑打闹的兄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用血肉之躯为他争取着渺茫的生机。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刺骨的寒意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心跳。无尽的黑暗、窒息般的绝望、还有那蚀骨焚心的恨意……
“……不……不要……”沈兰舟在梦中无意识地挣扎,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蜷缩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无助逃亡的少年。
“兰舟?兰舟!”
萧策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惊醒了。他睡眠素来警醒,尤其是怀中人的细微变化,更能瞬间牵动他的神经。
感受到沈兰舟身体的紧绷和轻颤,听到那破碎痛苦的呓语,萧策安心头猛地一沉。他又做噩梦了。
关于中博那一战的噩梦,如同跗骨之蛆,多年来从未真正放过他。
“兰舟,醒醒!”萧策安撑起身,一手轻轻拍打着沈兰舟的脸颊,另一只手仍牢牢揽着他,声音低沉而急切,“是梦,只是梦而已!看着我,沈兰舟!”
沈兰舟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恐、痛苦和彻骨的寒意,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还未从可怖的梦境中挣脱。他的身体仍在细微地发抖,指尖冰凉,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萧策安,那是源于极度恐惧下的自卫。
“是我,策安。”萧策安用力握住他推拒的手,不容他逃离,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没事了,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强势地将沈兰舟从梦魇的深渊边缘拉扯回来。他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写满担忧的俊朗面容。萧策安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却温暖,像黑夜里的灯塔。
“……策安?”沈兰舟的声音极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不确定。
“嗯,是我。”萧策安应着,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梦而已,都过去了。”
沈兰舟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底的惊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脆弱。他不再挣扎,身体软了下来,重新靠进萧策安的怀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萧策安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见过沈兰舟无数面目——隐忍的、算计的、风情的、凌厉的、杀伐决断的,却唯独对这样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伤痕累累的脆弱模样最是无法抗拒,也最是揪心。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收紧手臂,让两人紧密相贴,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安抚着他。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内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暖炉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沈兰舟才低低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梦见中博了。”
“我知道。”萧策安低声道。
“我看见父亲……还有好多人……”沈兰舟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他们都死了……为了救我……”
“那不是你的错。”萧策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兰舟,听着,那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叛徒的阴谋,是敌人的狠毒,是时局的倾轧!你活了下来,这是你父亲和所有沈家军将士用命换来的期望,你不是罪人,你是他们希望的延续!”
这些话,萧策安说过不止一次。但心魔岂是那么容易驱散的?尤其是对沈兰舟这样心思极重、惯于自责的人而言。
沈兰舟没有反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萧策安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萧策安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击在他心头的冰层上,虽然未能立刻击碎,却也带来了一丝裂痕和暖意。
至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如此坚定地告诉他,他不是罪魁祸首,他的活着不是一种耻辱,而是希望。
萧策安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有些湿润。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沈兰舟哭了。
无声无息,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动,只有那悄然浸透衣料的湿意,透露了这份隐秘的脆弱。他极少流泪,即使在最艰难、最屈辱的时候,他也宁愿将血和泪一起咽回肚子里。也只有在萧策安面前,在这深更半夜、被梦魇击溃心防的时刻,他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这微不足道的一丝软弱。
萧策安没有说破,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抱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可以脆弱,可以哭泣,我不会离开。
这份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又过了许久,沈兰舟的情绪似乎慢慢平复下来。他动了动,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赧然。他似乎想别开脸,掩饰自己的失态。
萧策安却不允许。他伸手,拇指轻轻抚过他微红的眼角,动作带着罕有的温柔。
“好些了?”他低声问。
沈兰舟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嗯……吵醒你了。”
“说的什么话。”萧策安蹙眉,“以后再做这样的梦,立刻叫醒我,知道吗?”
沈兰舟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真实了几分:“叫醒你做什么?让你一起睡不着么?”
“我可以陪你说话,或者……”萧策安眸色转深,带着某种暗示,“做些别的事情,帮你忘记那些不愉快的。”
沈兰舟耳根微热,轻轻推了他一下:“……胡闹。”
气氛终于从方才的沉重悲伤中脱离出来,染上了一丝暧昧的暖色。
萧策安顺势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依旧冰凉。他皱眉,将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连同自己的一起捂着。
“睡吧,离天亮还早。”萧策安重新躺下,将他搂好,“我守着你,不会再有噩梦了。”
沈兰舟安静地依偎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那些血腥的画面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虽然过往的伤痛无法磨灭,仇恨依旧沉重,但至少在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无边的黑暗。
他闭上眼,轻声呢喃:“……好。”
这一次,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真正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萧策安却没有立刻睡去。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凝视着沈兰舟恬静的睡颜,目光深沉而锐利。
那些让兰舟痛苦的梦魇,那些该死的往事……他总有一天,要将那些罪魁祸首连根拔起,彻底碾碎。他要让他的兰舟,再也无需在深夜惊醒,从此只有安宁美梦。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