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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暖香1 ...

  •   第一章:残雪未尽

      离北的冬日,总是漫长而酷烈。寒风如刀,刮过连绵的山峦与广袤的草场,将一切生机都冻结在厚厚的积雪之下。王都阒都比之离北,虽少了些野性的呼啸,但那浸入骨髓的湿冷,却更显阴寒,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朱墙高阁的每一道缝隙。

      兰舟畏寒。

      这是萧策安早在阒都为质时就知晓的事。那时的沈兰舟,还是身处漩涡中心、如履薄冰的锦衣卫同知,一身绯袍曳撒,玉面朱唇,看似矜贵风流,实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每逢冬日,他那总是冰凉的指尖,和偶尔抑制不住的、低低的轻咳,都会让萧策安心头无端地发紧。

      如今,尘埃虽未完全落定,但压在心头的巨石已然搬开大半。萧策安凭着赫赫战功与铁血手腕,稳坐离北铁骑的帅位,威震边陲;沈兰舟亦不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以色侍人的权臣傀儡,他洗刷冤屈,重掌部分兵权,虽仍深处朝堂纷争,却终于有了几分自主的底气。两人关系亦从最初的试探、利用、纠缠,变作了如今这般生死相托、心意互通的羁绊。

      萧策安在离北王府有自己的院子,但他大多时候都宿在沈兰舟的府邸。这宅子是陛下新赐的,比从前那处更为宽敞雅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萧策安却嫌它太空旷,尤其是冬日,地龙烧得再旺,似乎也驱不散那萦绕在兰舟周身的寒气。

      今夜又是如此。

      窗外北风呜咽,刮得窗棂咯咯作响。屋内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舟常用的冷冽熏香。

      萧策安处理完军务回来,已是深夜。他脱下带着寒气的貂裘,在暖炉边将周身烤得暖透了,才放轻脚步走进内室。

      沈兰舟还未睡。他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拥着厚厚的锦被,正靠坐在床头,就着床头一盏琉璃灯翻阅着一卷书。墨黑的长发未束,流水般倾泻在肩头颈侧,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眸子,在灯下流转着幽深的光,像蕴着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策安,回来了。”

      声音有些微的沙哑。

      萧策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大步走过去,先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入锦被,握住了沈兰舟的手。果然,指尖冰凉,甚至比他这个刚从外面进来的人的手还要冷。

      “怎么还不睡?手这样冷。”萧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是一丝责备。他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包裹住那双冰凉的手,细细揉搓着,试图将热度传递过去。

      “看了几页书,不觉就晚了。”沈兰舟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萧策安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上,“边境可有异动?我看你这几日都忙到很晚。”

      “一些琐事,冬日里那群鬣狗也怕冷,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小股骚扰,已经处置了。”萧策安不欲多谈军务让他劳神,目光扫过他手边的书卷,“看的什么?”

      “闲书罢了,打发时间。”沈兰舟轻描淡写。

      萧策安却看清了那是一本地方志,记录的是中博一带的风土人情。中博,那是兰舟父亲当年战死、沈家军覆灭的地方,也是兰舟心中始终无法磨灭的痛与执念所在。萧策安眸色深了深,没有点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往后我若回来晚,不必等我,自己先歇着。你身子要紧。”萧策安的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但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沈兰舟笑了笑,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压抑着,听得萧策安心头发涩。

      “药吃了吗?”萧策安问。

      “嗯。”沈兰舟点头,“费老开的方子,一直吃着。”

      萧策安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外间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热水过来,递到他唇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沈兰舟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抬眸,看见萧策安专注而担忧的神情,心头微暖,又有些酸涩。这世上,会因他手冷、一声轻咳而如此紧张的人,大抵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了。

      “我无碍,老毛病了。”他轻声说,“离北的冬天都熬过来了,阒都的冬天,算不得什么。”

      “离北有我在。”萧策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里也一样。”他放下水杯,干脆利落地脱掉外袍和靴子,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带着一身蓬勃热气的身体骤然贴近,沈兰舟被那热度烫得轻轻一颤,随即便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包围。萧策安长臂一伸,将他整个人连同厚厚的狐裘一起,严严实实地揽进自己怀里。他的胸膛宽阔滚烫,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

      萧策安的下巴抵着沈兰舟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睡吧。我暖着你。”

      沈兰舟挣扎了一下,并非不愿,只是习惯性地维持那点表面上的疏离:“策安,这样你睡不好……”

      “别动。”萧策安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箍在自己怀里,“你再动,我便有别的法子让你暖和起来,只怕你明日更起不来身。”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浓厚,带着某种曖昧的暗示。沈兰舟耳根微热,果然不再动弹。他深知萧策安说得出做得到,在某些方面,这人向来霸道得很。

      他安静下来,脸颊贴着萧策安炽热的胸膛,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皂角与冷冽风沙的气息。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曾让他警惕抗拒,如今却成了最能令他安心的味道。

      身体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四肢百骸都逐渐回暖。萧策安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温暖着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连日来盘桓在心头的阴霾与算计,似乎也被这暖意暂时融化了些许。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

      沈兰舟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喟叹,最终将身体更放松地依偎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萧策安感觉到他的顺从与依赖,心下满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他低头,吻了吻沈兰舟微凉的发丝,低声道:“明日我让人再添两个暖炉过来。或者,我们回离北去?那里虽冷,但干燥,对你身子或许好些。”

      沈兰舟没有睁眼,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再说吧。”

      阒都之事未了,他怎能轻易离开。萧策安也明白,不再多言,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怀抱温暖,呼吸交融。在这阒都深冬的寒夜里,两颗曾经千疮百孔、孤寂冰冷的心,依偎在一处,彼此熨帖,汲取着难得的安宁与暖意。

      残雪未尽,但春意已悄然而生,在这方小小的床榻之间,氤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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