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现实之外 拥有权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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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霍淼淼的通知是在转天一早，赫重明同意见面，地点定在鹭楠，但要求我中午前抵达，并且一个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即刻动身，借口买早点出门，径直坐上了开往鹭楠的高铁。
抵达约定地点已是中午，摩天大楼顶部，晦晷尘院的标志被照得熠熠生辉，这便是神族白夜在人界的办事处。
向前台说明来意，不久便有人下来接我。
“是你？”
身着干练职业装的女人，我见过，是三宝的“监护人”之一。
女人显然对我的到来并无意外，只是微微点头，便引着我上了顶层。
偌大的会议室里，早已备好茶水和点心。
“先生在开会，估计要一会儿……”
“贺岚！”
门被大力推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三宝！”
我豁然起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一月未见，小孩已经长到我胸口的高度，原本肉乎乎的脸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而那越发清晰的眉眼，简直跟时间记忆里相差无几……
“少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人露出慌乱的神色，几步上前，便要拉着三宝离开。
小孩沉下脸，不耐烦地将人挥开，目光在会议室内来回搜索，片刻后有些迟疑地问，“小狗呢？”
我愣怔，女人背对着我，身子也明显地僵住了。
“他没来吗？”三宝继续发问，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你……记得小莫？”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甲扣进伤口里，细微的疼痛提醒着我这不是幻觉！
三宝皱眉，看看我，又看了看女人，双眼陡然睁大，随即面带怒气地转身要走。
“少爷！”女人先一步拉住准备离去的三宝，“先生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三宝停住脚步，低垂着脑瓜子，“为什么要骗我。”
“没人骗你。”女人语气平静而沉稳。
三宝扭头瞟她一眼，质问道，“那小狗呢！”
是啊，我的莫似堇呢！
女人沉默了，恰在此时，虚掩的门被人推开……
男人出现的一刻，我就认出——赫重明，白夜族，乃至神族的领导者。
即便剪去长发，换上笔挺的西装，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却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
要说与时间记忆中最大的差别，莫过于扑面而来的强势气息，甚至压迫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起开！”
不待赫重明说话，三宝已经抬手将人挥开，跑走了。
赫重明看看女人，又看看我，一句话没说便转身追了出去。
我诧异，忽然有了底气，心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暗笑。
临来之前，霍淼淼曾嘱咐过，在赫重明面前，不要提三宝，更不要提琉璃！
但现在看来……或许还是可以适当将他们加入我的筹码。
“你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女人兀自开口。
我抬眼对上凌厉的目光，“与我有关？”
女人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开，将我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
过了足有一个小时，女人才再次出现，将无人问津的我带进了赫重明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华丽装修，而是简约干净。
实木的长桌后，赫重明略显随意地坐着，狭长的眼尾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开口便故作关心地问，“三宝还好吗？”
赫重明闻言，低垂的眼皮微抬，本就深邃的眼眸，漫上些许凉意，让人不寒而栗，“让你来，不是为了聊三宝的。”
我尴尬地笑笑，随即诚恳道，“我为上次的爽约道歉。”
“不必，那是你个人的选择，于我并无损失。”赫重明语气冷淡，似是不想再与我无谓的寒暄，开门见山道，“契默说，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契默？……霍淼淼吗？
“有。”我立刻回答，但话锋又急切地一转，“交易之前，我想先知道，莫……我的小狗……到底在哪！”
赫重明静默片刻。
“贺岚？”
我点头。
“是我。”
“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赫重明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好像砸进了我心里……
“我对你，并没有善意。”
直白到让人心悸。
“你，和你的狗，可以以三宝的朋友自居。作为所有者，我可以包容他的喜好，满足他的需求，但这本质上，都与你无关。而你……与我并不对等。”
正午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灰白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赫重明背上，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我挺直脊背，可即便如此，他高大身躯投射出的阴影依旧将我彻底笼罩。
“你的东西，我不是非要不可。而你的困惑……只有我能解答。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提条件，而是向我展示，你有资格坐在我的对面。”
此时，我才愕然发现，就算相对而坐，自己还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下位者，而他才是这场交易里不容挑衅的绝对主宰。
我攥紧双拳，尽力保持平静，“那东西在我脑子里，你想我怎么展示。”
“那是你的问题。”
赫重明的语气不容置喙，停顿几秒后，便豁然起身。
“请回吧。”
一直站在赫重明身后不发一言的女人立即上前，作势要把我赶出去。
“等等！”
我彻底懵了，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就不怕……”
话未说完，脖子已被扼住，冰凉的手指生硬地卡在我颈间，感觉不到太大的力道，却让我再发不出一个音节！
惶恐地看向女人，我彻底僵住，原本精致的面庞此时竟满是……眼睛！
眉毛、鼻子、嘴巴、面颊，全都被眼睛所代替，每一只都大张着，映射出我扭曲变形的脸……
下一刻，被映照出的脸上，竟也都生出了眼睛！
白眼珠黑眼仁
她的、我的……
我的……她的！
无限嵌套着，不过刹那便将我的整个世界充满，鼻腔火辣辣的，耳朵里更是响起嗡鸣，本就呼吸困难的咽喉此时刺痒难耐，仿佛也被眼睛堵住，彻底无法喘气！
“烟罗。”
赫重明清冷的声音响起。
无数只眼睛瞬间消失，空气流进肺里的一刻，我的眼前陡然清明！
女人站在我一步开外，脸精致如旧，而我的脖颈间空空如也，压根就没有手……
“请吧。”
女人拉开门，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手势。
我站在原地，极力克制住还在颤抖的身体，咬牙开口道，“对不起，再给我一个机会。”
赫重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片刻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我现在就可以展示！”我尽力放低姿态，用近乎请求的语气道，“但……需要你的配合。”说着，迅速起身，让出主位，“请坐过来。”
赫重明稍作迟疑，还是坐到了沙发上。
我在旁边的位置坐定，随即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烟，“可以吗……”
跳跃的火焰和飘散的烟雾，我一手夹住烟，一手搭在赫重明的手背上。
记忆里漫天的风沙和几乎压垮街市的乌云，随着淡淡的烟雾铺展开来，火红的灯笼被戾气撕碎的一刻，血腥味骤然腾升。
压住微颤的手，强迫他继续感受。
空气里悬浮的水珠将血气包裹，即刻化为利刃，割开衣服、刺进皮肤，如怎么都喂不饱的恶兽，疯狂吞噬着少年体内的妖力，像是要把他彻底吸干。
少年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瞳失去光彩，身上绽开的血花艳丽得让人炫目，不过须臾，花枯叶落，苍白又破败……
如锦缎般漆黑的发丝落在手背上，不知是不忍，还是不屑，只待五指攥紧成拳，再抬眼，街市已然空落。
狂风止息、愁云散去，宽阔的道路旁，那挂着古朴招牌的小楼，孤零零的，成为晦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明。
被引着向前，不情不愿，却又心有不甘。
推开那扇门。
一片空寂，静得让人幻听，好似有嬉闹声、谈笑声，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都在开门的刹那才将将止息。
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东西，但仔细听，才发现是含在嘴里的呢喃，模模糊糊只能听出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该、死！”
“谁？”
声音戛然而止，小楼再次落入空寂，仿佛刚才的响动都只是错觉。
“回答我，谁该死，而你，又是谁？”
乍亮的红，压抑又急切。
“说话！”
依旧无人应答，纤长的五指探入黑茫茫的虚空。
瞬间，被触及的点点荧光向四周急速漫延，勾勒出一张无边无际的屏障。
五指骤然蜷缩，在离开屏障的刹那，黑暗里，琥珀色的眼瞳缓缓张开，数不清的血花再度绽开……
“停下。”
警告声清晰到刺耳，却拦不住心中的执念，猛然张开的五指，如利刃般疯狂发力，想要撕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屏障。
红光渐浓，琥珀色的眼瞳却渐渐黯淡，无声滋长的黑色藤蔓将濒死的少年缠绕，越来越重的血腥气像是丧钟，一块墙皮剥落，无数块便紧随其后……
曾经华美的小楼在岁月的侵蚀下褪去衣衫，裸露在外的是内里的苍白与灰，是在撕扯下薄如蝉翼的灵魂，只要稍一用力，便会彻底碎裂。
“停下。”
警告声再次响起，而屏障也在此刻开裂。
发丝扬起，卸去力道的五指，朝着屏障里探去。
“停下！”
或许执念便是如此，明知是虚无，却无法和解。
“该死！”
爆闪的蓝色弧光径直刺向偏执的手，不过一下便疼得钻心，后面那千万道，应该会将人彻底击碎吧！
涌动着星河的门大敞四开，门前被虚影禁锢的少年，脖子被折断，胸膛被贯穿，血花被流淌的弧光吞噬，再向四周漫延开来，千万道，真的会将人彻底击碎。
然后呢？
然后落入一场大梦，荒唐至极……
“贺岚。”
业火来袭。
“我在！”
赫然睁眼，烟已燃尽。
赤目重瞳的男人一脸茫然，分离的血红眼瞳好一会儿才重叠、黯淡，恢复到之前深邃又平静的状态。
“那是什么？”赫重明开口，声音微哑。
我将烟蒂扔进垃圾桶，郑重道，“你要的东西。”
“我问你，我看到的是什么！”
赫重明的声音有些不稳，来不及收回的手，正不可抑制地抖着。
我小声回答道，“是你的记忆……和你心中的执念。”
赫重明未语，只是猛然抽回手，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你催眠了我。”平静的陈述句，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头一紧。
我片刻语塞，足以说明问题。
“他……”
不能说！
话未出口，警告已经在脑中响起，连带着是神经被拉扯的疼。
“你都看到了，‘他’藏在我潜意识的最深处，外面还有屏障和牢笼，想见‘他’，我只能把你请进来。”我控制住想要捶头的冲动，尽力解释。
“说是催眠，但实际上只是将你引入自己的意识领域，用以连接我的意识和潜意识领域，进而将信息传递出来。而你之所以会看到自己的记忆……和执念，是因为‘他’，‘他’在用你最重要的东西诱惑你撕开屏障、打开牢笼，而在牢笼里看到什么……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赫重明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感受到赤裸的杀意！
但很快，随着赫重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一切情绪又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
“这就是‘他’的能力？”
我点了点僵硬的脖颈，“是，‘他’……对意识有着绝对的掌控能力。”
“那你呢？”赫重明问道，“你是如何掌控‘他’的。”
我下意识磋磨烫出泡的手指，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梦幻的事情。
要说吗？
可以说吗？
喂，这个是能说的吗！
无人应答……
真的是，需要给意见的时候就装聋作哑！
“‘他’的能力是前提，而你的掌控……才是交易的关键。”赫重明说着，将一支烟递给了我。
接过烟，不断跳疼的指尖骤然收紧。
于现在的我而言，为了达成目标，没有什么风险是不能承受的……
深吸一口气，我坦白道，“就目前而言，我还无法掌控‘他’。”
赫重明未语，只是安静地吸一口烟，抬手指示意我继续。
“你应该也发现了，在你撕破屏障前，一直有信息提示‘停手’。那是我脑中另外一个意识，叫梦幻。他存储了我本该被清理的记忆，同时也将‘他’一并带了出来。相较于不停与外界信息交换的我，梦幻更加理智，也更加安全，所以……他现在全权负责掌控‘他’。”
赫重明，“屏障是他建立的？”
“屏障是我们之前与‘他’对赌时建立的，旨在抵御外部意识信息的侵入。而里面更为坚实的牢笼，则是梦幻根据我的意识信息构筑的，为了防止‘他’逃脱。”
“牢固吗？”赫重明低声问。
我，“没有绝对牢固的意识，梦幻也不例外。屏障虽然是双向防御，但相对脆弱，碰到你这种实力的，肯定是不行。而牢笼本身就是单向的，如果有人经不住诱惑，从外面打开……”
“所以，你的搭档才没有给你权限。”
赫重明忽然开口，眼中竟浮现丝丝缕缕的笑意！
我愣怔片刻，随即垂眸不可置否。
如果说梦幻拒绝和我对话是因为缺少“安全区”，那在沉入意识领域后的强制抽离，就是基于对我全面分析而做出的理性判断。
赫重明，“我可以帮你找莫似堇，但你，需要想办法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交给我。”
“他一旦放出来，就会侵占整个意识，甚至……”
我的声音渐弱。
赫重明，“他的危险性，我自然会评估。”
“好。”
我无需考虑，也别无选择。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莫似堇在哪。”
赫重明看着我，许久，“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神族。”
赫重明轻笑，“神族是什么？”
我不解，“是掌控规则的人？”
赫重明，“是执行规则的人，所谓神族的规则，是被万物之灵所感知的客观存在，但那不是神族创造的。”
不是神族创造的……
“神族之外，还有创造规则的掌权者，他们是世界的源头，他们手中的规则，神族称之为权柄，妖族称之为天赋，而你们人族称之为——科学。”
神族之外的——掌权者，赋予了人类……科学！
“众多规则之中，生死轮回最盛，所以神族也得以靠手中权柄来统辖万灵。但这其中不乏突破规则之人……就比如，你的狗。”
突破生死轮回之人。
“他靠着天赋，窥见了属于你的轮回，又凭借异于常人执念将属于他的命转赠给了你……这样不守规则的灵，是异类，是神族都无法约束的存在，你猜，他们死后会去哪呢？”
不受约束的异类，有谁会接受他们呢？
“掌权者。”
四目相对，我不可置信，而赫重明平静无波。
“按照曾经的契约，异灵会进入名为‘现实’的领域，成为掌权者的研究对象。”
进入“现实”？成为研究对象！
“发现问题、找到漏洞、完善规则。”赫重明熄灭烟，“掌权者越严谨，神族作为执行者就需要越坚实的权柄。”
掌权者的自危和神族的……衰败。
“我们需要与掌权者对话，而他……”赫重明如炬的目光落在我眉心。
所以，“他”也将成为赫重明的筹码！
“所以，只要我把他给了你，你就能帮我把莫似堇要回来！”
我全身战栗，连声音都激动有些不稳。
赫重明看着我，许久，“神族也好，掌权者也好，你觉得我们会将一个违背规则的人放在台面上吗？”
我愣住。
赫重明，“所以，我会帮你进入‘现实’，至于能不能将人带回来，就要看你自己了。”
“好！”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赫重明的眸光陡然一闪。
烟罗突然开口，“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转向她，坚定回道，“我想的很清楚……好！”
赫重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我读不懂的怜悯。但我无意继续探究赫重明的态度，毕竟结果已然揭晓，我需要做的就是义无反顾地向前。
“何时可以出发？”
话音刚落，一支金属的钟表摆件便朝我砸来！
下意识抬手护住头，俯身闪躲，却不曾想刀刃已经紧随而来……
摆件碎裂的声音响起，闪着寒光的刀刃停在了距离我的眼球几毫米的地方。
呼吸凝滞，脑中一片空白。
“废物。”
烟罗的声音比眼前的刀刃还要冰冷。
而我，直到烟罗收敛了刀刃重新回到赫重明身边，才找回知觉，一口气抽了上来！
不等我说话，赫重明已然起身，“‘现实’不像你想象那般简单，而我，也不想因为你的莽撞行动而被拖累，所以……回芸城，我会给你安排帮手和训练场地。”
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去找小莫！”
赫重明，“等你不再……‘废物’。”
我双拳攥紧。很想怒骂一句，你特么才是废物！但汗津津的掌心却提醒着我，他说的没错……
坐在回芸城的动车上，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也有无法控制的担心，有对莫似堇回来后的幻想，也有……彻底失去后的彷徨。
或许，未来可期，亦或，前途渺茫，但未行至终章，谁又敢说好坏对错呢！
打起精神，飞快梳理起眼下的情况。
临行前，赫重明允许我问三个问题。
第一，莫似堇为什么会被抹除。
赫重明的猜想源于“归一咒”。
君家，包括后来从中分出的卿家，还有霍淼淼也就是契默代表的契家，原本就是拥有联通异界能力的人族，亦称巫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的能力就是读取世界潜在的规则，有时甚至能越过神族权柄行事。这也就意味着，神族无法实现的彻底抹除，巫族却有可能办到，但具体的缘由尚不清楚。
神族无法抹除“灵”，而打破规则的“灵”会彻底消失，这与时秒所说相同，但时秒……却从未提及掌权者。
是不知道吗？我觉得未必。
第二，“现实”对莫似堇会有什么影响。
赫重明的答案是“全新”或者“全损”。所谓全新，就是与过往彻底割裂，将所有的一切留在“现实”，只有那颗“灵”回到这里。
至于全损……他不愿多做解释，只是简单表述为“带着原有的记忆，包括在‘现实’中经历的一切，回到这里。“
我试探着问他，三宝是不是就是“全新”的。他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掌控“灵”的神族，自然也信仰“灵”，认为那是一个人的本质，而记忆也好、情感也好，不过是“灵”的短暂状态，所以他会如此选……
意外吗？并不意外。
第三，我再次问起三宝的情况。
赫重明不似开始那般厌恶，却也是用摇头代替了回答。
我心中纠结，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该瞒着他。”
赫重明的眼神晦暗不明。
“心里念着一个人，便可以放弃所有为她而活……但如果心里念着的……是两个人呢？或许唯一能放弃的，就只有自己了。”
从永乐到锦年，再到今时今日的芸城和鹭楠，我并不知晓的琉璃和我捉摸不透的三宝，一个人贯穿了人间的百年，记录了神族、妖族还有人族的悲欢离合。
曾经的他是永乐的荣光，明明受到神族庇佑，却在人族的声讨中没落。
昔日高高在上的妖王可曾后悔呢？
我想……并没有，因为那是他义无反顾的选择，选择追随神族中的异类在夹缝中度日。
而世间总是残酷，被道德价值捆绑的神族黑炽陨灭，异类被迫交出权柄，时间之冢便于人间诞生。
巅峰的宝座易主。
游走于妖族、人族和神族间的制衡者终于站上顶端，所有的纷争也终于在时间车轮的碾压下求同存异。
那些无法左右的融合与离分，让每个人都与他人相互挟持，却又坚守各自立场，如时秒，如封水，如卿十九。
我不会谴责时秒的隐瞒和独善其身，也不会鄙夷封水的狠辣和不择手段，更不会批判卿十九的背叛和左右逢源……那是他们在洪流中求生的手段。
我只会心疼琉璃，心疼三宝，一个为爱和追随终其一生的流浪者，在撕扯中选择消失于“现实”，又在无知中重新陷入旋涡……
同样的，我那为爱和追随被抹除的恋人，他的未来取自我，我的坚持、我的信念和我的爱……
而我，又将何去何从呢？
动车到站，远远便看见君无言的大越野，意料之内，毕竟一整天一个电话都没有，除了已经知道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眼见我笑着靠近，君无言叼着烟默不作声，唯有墨镜后的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扫量个遍。
“对不起……让你……”
“别！”君无言手一摆，“别说话……上车！”
我咬了咬下唇，有些愧疚的去拉车门，却见君无言手一指，“滚后面去，我怕我忍不住抽你！”
我更加愧疚地低下头，乖乖坐进后排座。
车子缓缓启动，披着白昼最后一抹霞光往未知的方向开去。
“霍淼淼都告诉你了？”我刻意找话想打破尴尬。
君无言没接话。
“是她说要保密的。”
君无言还是没接话，因为我的甩锅，车里的气氛更加尴尬。
我干笑两声，“这趟去也不是一无所获……”
“贺岚！”
君无言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忽然开口，“你特么就没有心！”
我哑然。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霍淼淼也好，卿十九也好，或者他们背后的红眼，随便一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怎么就能一声不吭地跑去赴约呢……”
埋怨中带着心疼。
“我没得选。”
君无言抬掌狠狠拍在方向盘上，沉默许久，再次启动车子，“你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多余了。”
我抬眼，看着后视镜里满眼烦闷的君无言，忽然有种负罪感，就像我妈的耳光，我姐的拳头，和我爸无声地叹息，我没得选，他们也一样没得选。
“君无言。”我沉声开口，“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
君无言下意识想摆手。
我，“是我太自私了。”
君无言的手悬在半空。
“我曾经以为，是莫似堇的存在，才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青悟也好，林纶也好，甚至是宋影，我将一切因果都强加在小莫身上，用以说服自己，踏入这个未知的世界是逼不得已。”
我摩挲着依旧隐隐作痛的掌心。
“但事实是，我好奇、渴望，不甘于平庸，又不想接受批判，既想享受你们给予我的特权，又想撇清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关系。”
指尖狠狠刺进伤口。
“我为我的自私道歉。”
君无言的手终是落在方向盘上，想开口打断，却被我抢白。
“君无言。”我将溢出的鲜血死死攥在手里，笑着唤他。“谢谢你，我想告诉你，如果能重来一回，即便没有莫似堇，我也还是想认识你，跟你成为朋友。”
“呵！”
君无言不屑的轻哼一声，但慌乱别开的头，和紧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我之后的一段日子，可能都不能跟你见面了，至于再以后……”
“闭嘴吧你！”
君无言低喝出声，整个人别扭地移开眼，“实话告诉你，虽然你说了那么多，但我还是对莫似堇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也没办法理解你的奋不顾身，但作为朋友，我只能支持……所以，我想说，你要是也把我当朋友，就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
“嗯，会的。”
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现实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