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寻找虚无 那个奔跑着 ...
-
你可曾看到过虚无。
盛夏的夜闷热不已，华灯初上的芸城依旧流光溢彩，快一个月无人踏足的小公寓就那么安静地呆在那，知道终会打开门锁，发现他的存在。
猫猫坐在餐厅的高脚凳上吹空调，目光时不时偷瞄我，再次抬眼，被我逮了个正着，有些心虚地垂下头，但片刻后还是仰起脸低声，“你真的磕坏脑袋了吗？”
我轻笑，将鸡丝凉面和冰果汁端到她面前，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开口，“大抵是磕坏了吧，从我恢复意识开始，就觉得自己，甚至……这个世界，很不对劲儿。”
猫猫一边吃着鸡丝凉面，一边歪着脑袋看我，眼里满是不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比如青悟，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清楚地记得我们是如何认识的，共同经历过什么，但……我的性格、他的性格，我们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些条件叠在一起，其实并不足以推导出我们现在的关系。”
猫猫皱眉，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你觉得，以青悟又冷又傲的性子，我有哪点能入他的眼呢？”我有些自嘲地笑笑，“而我对他，客观来讲，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他？”猫猫更加困惑，连筷子都放了下来，“你本来就很好，哪里需要嫉妒他呀！况且，你们完全是不同的类型啊，为什么要放在一起比较呢？”
“是啊，我为什么会把自己跟他放在一起比较呢？”我笑着示意她嘴不用停，随即起身靠在油烟机旁点了颗烟，嗡鸣声轻响，搅动着纷乱的思绪，向同一方向流转，最终汇聚成在一起。
“你知道吗，人除了能清晰感知到的意识外，还有感知不到的区域叫做潜意识，它庞大又复杂，就像沉入海底的冰山，看不见却能支撑起海面上的那小小一角。它甚至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自己。”
“所以……”猫猫迅速将面条吸入口中，筷子“啪”的拍在了桌子上，“是潜意识有什么东西，让你对他产生了比较心理，也同时把你们连接成为朋友！”
“聪明。”我点点头，“潜意识不会无缘无故创造一个东西，除非他在现实中曾经存在过，但被我遗忘了。”
猫猫愣住，好一会儿，“应该是因为那场山火吧，但……时间上又有些说不通……”
我再次露出笑，“其实包括君无言在内，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以前的我，是剃刀理论的忠实拥护者，所以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在明知他是神棍的情况下，还会跟他去墓地招魂，甚至最后一脚踏进这个完全脱缰的世界。”
深深吐出一口烟气，任由他被无形的风卷带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早在我去霰城之前就已成事实……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东西原本存在，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在那场山火中被彻底抹去的，而他……很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猫猫震惊，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如果真存在这么一个人的话，我、青悟、君无言，或者你身边的其他什么人，怎么可能都不记得呢！”
是啊，蜉蝣一瞬，花落无声，但总有山河和大地记得他们曾来过，而那个人呢？既然来过我的生活，又怎么会最终化作连记忆都不配拥有的虚无呢……
按照宋影和君无言的说法，神族的清理会遵循它自己的规则，而这种清理无异于对记忆的重构，所以影响认知几乎是必然的。这也就意味着，我现在认定的不合理，在过去的自己眼中很合理，如果按照我曾经信奉的剃刀理论，那结果就是我的脑子坏了……
但如果我坚信一切都不是认知错位，那这些不合理，就需要依靠一个“无人知晓的他”来完成闭环，而这个“他”可能就是漂浮在夜海中的金色光芒，是莫名出现的“DS15009”编号，或者是贺晨一口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小舅妈”！
“很难自洽吧。”我又猛抽一口，“这些想法，我没敢告诉任何人。”
“那我呢？”猫猫忽然挺直脊背，“你不敢跟他们说，是因为觉得按照自己的性格不会跟他们成为朋友，那……你会跟我说，是不是就代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愿意跟我成为朋友呢？”
“对啊。”
我熄灭烟，走到餐桌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揉可爱猫猫的头，但最终停在了半空，总觉得这个姿势有些不太尊重人。却不料下一刻柔软的发丝和毛茸茸的耳朵径直蹭在了掌心。
瞬间，有什么在心底炸开，很软，软到心口莫名发疼。
见我恍神，猫猫小声开口，“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偷偷吃猫条……”
我诧异。
猫猫立马将手指按在我嘴上，示意我不许说话，不许嘲笑她！
“因为家里会有同事来玩，所以我常常会把猫条藏起来，结果就是……馋了，想吃了，却怎么都找不到……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很懊恼，但转念一想，它们又没有消失不见，只是在某个角落等着我发现，然后给我一个大大的Surprise~”
我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看着猫猫仰起的明媚笑脸，心头再次一软。
夜色渐浓，吃过鸡丝凉面的我们，到阳台上吹风。
猫猫有一搭无一搭地讲述着她平凡却有趣的喵生，还把抽奖记录给我看，承诺如果中签，就送那种贵得要死的猫玩偶给我~
我笑着点头，“谢谢，或许我应该放松点。”
没错，或许是时候尝试接受新鲜事物了，就比如玩偶猫，再比如会长期存在的割裂人生……
看向空荡到突兀的阳台边缘，或许这里一直都是空的，从来没有出现一盆小花，也或许多年前，我曾无意买过一盆，但现在它已然不存在了。
垂头望向平整的街道，一个穿着清凉的老头扇着扇子路过，他在这一刻真实存在于马路上，却会在下一刻离开，似是从没来过。
我有些释然，但就在这时，那个被我用来举例的老头忽然抬眼，明明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和昏黄到模糊一切的光线，我却依旧生出被人抓包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我确信这不是错觉，老头脸上浮起笑，竟有些眼熟，记忆还没唤醒，老头已经扬起手，那圆圆发亮的……是健身球吗？为什么只有一个呢？
不，那是……
草坪、树木、夕阳，少年的影子狭长不停朝着光的方向推移，金灿灿的虚影奔跑着，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影子的边缘。
当少年踏碎阴影，脚下陡然悬空，金灿灿的虚影如有实质般将少年托起。在脚下的一片黑暗中亮起点点微光，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是缠绕着烟火气息的低矮房屋。
金灿灿的虚影载着少年，在静谧的午夜，在流转的风中，从高处跃起，轻点着屋檐，与万家灯火擦身，最终停在了小小的阳台上。
少年挺直脊背，伸长双手，想要挽留那金灿灿的虚影，却在指尖触及的一刻……大火肆虐，烈焰顷刻将世界吞没！
随着灰烬散落，路灯、街道，还有偶然经过的路人。
我蓦然回头，猫猫依旧维持着望天的动作，我瞬间恍然……
大梦初醒，两眼空空。
似是感到我的讶异，猫猫扭过脸，平和的表情刹那凌厉，下一刻，陡然妖化的健硕身姿竟将我扑倒！
耳边有疾风掠过，艳红自眸中闪动，还来不及反应，独属于猫科动物的嘶鸣响起，听得人汗毛直立。
“小林！”
我低声唤住已然亮出利爪准备战斗的猫猫，随即起身走近突然造访的赤色大鸟。
“无听。”
怒张的翎羽根根收束，巨大的翅膀也悄然隐入背脊，女人抬眼的一刻，血红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
“贺岚！”
无听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记忆中，我们只是搭档，但又好像不只是普通搭档，而这个拥抱突然却不突兀，甚至让我觉得温暖……
许久，我们松开彼此，才注意到身边还站着一只眉头紧皱，满眼委屈的猫猫。
我赶忙介绍，“羽族，无听，兽族，林纶。”
小鸟没动，猫猫也没动，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别过头，连句招呼也没打……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宿敌？？？
我有些尴尬，让俩人先进屋，猫猫没说话，径自拉开门，无听却没动，“我想跟你单独聊几句。”
猫猫瞪眼，猫猫叉腰，猫猫气鼓鼓。
“怎么滴，要不我走？”
“等我。”
将猫猫哄进屋，回身便再次被拥住，无听持续收紧的手臂让我有些窒息，但也正是这种窒息，让我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还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风尘仆仆的人，脸上失去往日的凌厉，双眸中是若隐若现的迷茫，或许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冲口而出的会是这一句。
无听缓缓松开手臂，有些犹豫地开口，“贺岚……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
四目相对，有什么呼之欲出。
“我不确定我们经历了什么，甚至在记忆里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画面。但……这些日子，指尖总是莫名发热，皮肤像是被烤过，滚烫滚烫的……还有声音，很模糊，就像是血肉炭化，随着挣扎……一层，又一层，扑簌簌的掉在地上……”
无听的眉目紧锁，“每次有这种感觉……脑子里就会冒出你的脸！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以至于宋影说你活着时，我压根就不信！”说着，看向我绑着绷带的手臂，“所以……不是幻觉？”
“这……是撸串时被炭火烫的。”我尴尬解释，但立马又调转话锋，“不过……可能真的不是幻觉……因为我也记得，自己被困在了火海里。”无奈一笑，“但，事实是，我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
无听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她或许，也曾触碰过真相。
无听想不通，忍不住摇头，“李振、秦放、孙钊扬还有齐妲……大家对此都毫无印象！你那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我们出了问题，还是现实……出了问题……”
我哑然，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沉默许久，无听怅然垂眸，“贺岚，真的很荒唐，我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说着，手指点在心口，“这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决定去霰城不过一念。
在猫猫震惊的目光里，收拾行李、预订机票，我的动作一气呵成，等直起腰，正对上紧抿的嘴和紧皱的眉。
猫猫，“之前不是还说要放松点吗？现在怎么说走就走了！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洒脱呢！”
我垂眸，我爸无奈的脸猛然窜入脑中。果然，自私的人才最洒脱。
此时，内心的渴望，或者说恐惧战胜了一切，那种拼命起跳的紧迫感，仿佛再不用力，那颗曾经攥在手里的氢气球便要永远消失在天际了……
“去吧，去吧！”猫猫无语，“我会跟阿姨说咱们去东陵山露营了……你，你，你……可别说漏了……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说着冷冷侧目，“还有你！”
倚靠着阳台门框的无听抱臂挑眉。
“保护好他！要是出了问题……我们都等着倒大霉吧！”
飞机直冲云霄，5个小时后才能落地霰城。
此次行程紧张，最晚后天一早我也必须要回来，所以我们抓紧一切时间开始复盘。
7月9日，我接到委托，了解到“伺神”研究。
7月13日，飞往霰城，跟无听达成协作。
7月15日，去槲榆荚，见到了可以“预见死亡”的小姑娘吴仙。顺着“预见”能力，我将沈省的经历与吴仙相联系在一起，得出了与宋影几乎一致的猜测，“伺神”研究中存在意识操控的部分。
7月27日，我们带着疑问和猜想踏入驻地。
此处，无听提出异议，关于我们第一次进入驻地的时间。
从达成些，到进入驻地，中间存在近两周的真空期，或者说，存在一个空白的周末，为什么？
在无听的记忆中，她似乎在跟进霰城社院的翻新工程，但从通讯记录来看……那个周末竟如她的疑问一样——一片空白。
而我在翻查过手机后，也愕然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
这种无知无觉的空白过渡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
7月20日，我们曾进入驻地，但就像现在一样，我们的“行动”遭到了神族的清理，那一次我没能触及核心，所以“无知无觉”可能才是神族清理原本的模样。
由此反推现在，明显的记忆缺失……源自山火？或者，源自那个在记忆中被抹除的人……
如果说“记忆的失序”不足以支撑“被抹去的人”的存在，那“矛盾的事实”或许能更好的说明一切。
7月27日，进入驻地后的情况不详，但可以确定一点就是我们被发现的地方，距离驻地足有几十公里。羽族在山里搜寻过，整片区域都没有我们的足迹。而无听被发现时身上有伤，且妖力几乎耗尽，但与她同行的我们却没有任何损伤。
这代表什么？
我们在未知空间里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这中间还发生过激烈战斗，而无听凭一己之力保护了我们七个人！
“不可能。”无听断言。
除了“记忆的失序”“矛盾的事实”，还有一点，是我和无听的共识。
那就是“感情的怅然若失”。我们都隐约感觉到与“被抹除的人”之间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么，问题来了……
“所以……我们是……情敌？”
“那……是你弯……还是我弯？”
沉默震耳欲聋……
伴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飞机稳稳落地，我们的第一站就是槲榆荚。
在那里，寄存了一样重要的东西——我的提兜。
是最先赶到现场的羽族发现的，里面装有半截面包和几块糖，还有一颗被压得变形的小植物……以及一个本子。
无听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本子藏了起来。事发后，飞鸢对无听严加看管，所以无听只得将本子暂时存放在了吴仙那里。
她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只下意识觉得，那个本子应该给我。现在看来，她的判断非常正确，因为那颗“小植物”被飞鸢当做筹码交给了宋影，用以交换那块地的使用权……
“大哥哥！”
吴仙朝我飞奔而来时，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安慰，像是开放式结尾后的彩蛋，经历过灾难的主人公有了全新的生活……
不过半月，吴仙好像长高了不少，就连精神状态也出奇得好，说话间，曾经顽固盘踞在眼底的不安，竟踪影全无。
趁着她去拿笔记本的空挡，我忍不住问无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无听蹙眉，“是感觉开心了不少，但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吧……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有些无语地撇开眼，接二连三地困惑和源源不断地质疑，可能真得将我本就脆弱的神经拉扯到了极限了，以至于一点细微的变化，在我眼中都像是别有用心的暗示……
“这个。”
本子被报纸包裹着放在盒子里，扑面而来的是尘土的气息，如每一件封印过往的旧物，只需嗅闻便能感知它的沧桑。
小心翼翼地翻开，藏在纸张间的灰烬被扬起，落在我手腕的刹那，像是有什么刺透皮肤渗了进去……
下一刻，手指不受控地蜷缩，炙热顺着腕间一点炸裂，陡然冒出的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皮下纹理蔓延，所到之处，红绿相间的块状斑纹胀破表皮滋长出来，转眼功夫，整条手臂都被覆盖了。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五脏六腑几乎瞬间便被感染，我能感受到自己肿胀的咽喉正在堵塞气管，眼皮和嘴唇也失去控制地开始闭合，耳朵像是蒙了一层鼓皮，将所有热气封死在体内，那熟悉到令人汗毛直立的焦糊味终于充满鼻腔……
“啪！”
有什么爆炸了！
头顶仅存的不断收缩的意识，伴随着剧痛彻底跌入空白……
仿佛一辆疾驰的列车冲入极致的光点！
那后面是什么呢？
是黑暗……漫长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微光亮起，耳朵覆盖的薄膜被逐渐撕去，焦急地呼喊声像是拉动列车的巨手，缓慢又坚定地将其带离危险地带。
“贺岚！”
眼前吴仙瞪着眸子，脸上写满惊惧。
我……
想说话，嘴却被堵住了，口鼻里竟还有血腥味！
“醒没醒！”
无听沉声询问。
我猛然回神，口中竟是无听的手臂，松开牙关才发现已经被我咬得鲜血淋漓……
“我……我去喊人！”
吴仙惊慌起身，拔腿要跑。
“别去！”无听将人扯住，“阿姨没事……”随即侧目看向我，“你，是不是热晕了？”
我……接收到信号，赶紧点头，对着几米开外的吴仙心虚解释道，“可能是天太热了，高温惊厥……”
吴仙将信将疑，跑出去帮我拿水。
无听立即呲牙，“你这是癫痫吗？”
我！
“还是被狗咬了，没打疫苗！”
我？
“什么毛病啊，突然间两眼翻白、浑身抽搐！”
我……
我拍了拍本子，“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无听皱眉，迅速按住我准备再次翻开笔记的手，“还是别看了，太吓人了！难怪那猫娘说要看着你……”
“其实……”我正想解释，吴仙已经端着杯子进了屋。
接过水杯，有些歉疚地看向无听还在流血的胳膊，“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
无听看看吴仙，又看看我，似乎在考虑把我俩单独放在一起是否安全。
“……”
我将本子递到她手上，“我没事。”
眼见无听离开，吴仙才试探着开口，“大哥哥……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这么说？”
吴仙，“就在刚才，我看到了……”
我愣住，吴仙有预见死亡的能力，她这么说，难道……
吴仙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赶紧摆手，“不是锯子，虽然也是方形的……但有弧线。”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更像是……一本书，对！像一本翻开的书！”
书？
为什么在我头上会出现一本书？锯子代表死亡，那书代表什么呢？知识？智慧？意识？想不通……
“大哥哥。”
吴仙轻唤，随即在我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抚上我紧皱的眉心。
“别担心，不是死亡。”说着，她的语气越发轻柔，“书中的角色和故事都是作者编出来的，就算是不好的结局，也都是假的……”
瞬间的幻觉是假的，所以头顶的意向……也是“虚构”吗？
我看向微笑的小姑娘，眼中尽是与年龄不符的同情与安慰，先前感受到的变化在这一刻具象……那个对死亡感到陌生，对预兆充满恐惧的小姑娘真的变了！
我轻声开口，“仙儿，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那你呢，大哥哥。”吴仙眨眨眼，“你会觉得害怕吗？”
我语塞，面对模糊的过去，失序的自己，还有完全不受控制的幻觉……我在害怕吗？
“不要害怕。”吴仙认真道，“你不是告诉过我，如果因为过去或者尚未出现的未来而难过恐惧，便会错过最为美好的现在。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没有能力阻止未来，那是不是更应该珍惜当下呢~”
说着，她忽然将手伸进口袋里，再摊开，是一条项链。
小小的花朵在她掌心绽放，晨曦的光柔和地打在银色的小花上，看得人心软，那莫名的亲切，仿佛这朵花原本就种在我的阳台上……
“送给你。”
我愣怔。
吴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但我知道……他很重要。”
“那你还要送给我？”语气是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地犹豫。
吴仙轻笑，“因为觉得大哥哥……会想要啊。”
想要？！
确实……我明明知道那是小姑娘的宝贝，但就是忍不住伸手……接了过来！
“大哥哥。”吴仙郑重道，“这世间还有许多事……我不能理解，也没办法说清楚，但我能感觉得到，有什么变了，可能是因为你。”
我再次愣怔，被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姑娘直击内心，感觉很是复杂。
吴仙，“所以……这个给你，希望你能找到答案，然后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我……可以吗？”
小指勾住，我们都在寻找答案，关于“预见”，关于“被抹去的人”，关于“悄无声息的改变”……
原定在中午的饭局最终因为猫猫的电话未能成行。
无听一直冷着脸没说话，直到临近登机，她才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我肩头，“有线索不许瞒着我！”
我笑着点头。
“还有啊……”无听皱眉，“我不弯！”
我挑眉，“那就得我弯呗？”
无听抱起膀子，“我很开明的，而且……我不介意跟你……一直做情敌！所以……”
“我不会放弃。”
飞机冲破云霄，我捏着手中的小花，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一半是源自手中的实质，一半是源自内心的虚无。
“你去求姻缘了？”
无听见到这小花时是这么说的，脸上的好奇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所以……这朵小花到底来自哪里，吴仙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或许是遥远的曾经，亦或者不久的过去。
带着疑问，忙了整夜的我沉沉睡去，梦里，烟雾缭绕的姻缘庙，被灯火和月光照得亮如白昼，佛前有人虔诚跪拜，明明近在眼前，却身影朦胧，明明只是轮廓，却又能看清呢喃的嘴角和胸前闪闪发亮的小花。
是谁呢？
“就这么带着，只要有人问，我就大大方方承认！承认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是特别、特别、特别……优秀的那种……”
猛然惊醒，飞机的引擎声盖掉了如擂鼓的心跳……所以……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是特别、特别、特别……优秀的一个人。
飞机落地时，猫猫已经在等了。我俩直接赶往饭店，与我爸妈匆忙吃过晚饭后，我以陪她为借口，再次争取到了一晚的自由。
回到小公寓，我先将本子放好，打算等心绪平稳一些，再尝试看一次。
正跟猫猫分享这次去霰城得到的线索，门铃忽然响了。
门外一个衣着潮流，怎么看都不像快递员的人塞给我一个快递箱子，还特别无厘头地来了一句，“幸运与你同在~”
猫猫听到动静，立马窜了出来，“真的中了！”
我有些懵。
潮流快递员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幸运与你同在~”
“这是……”
“Momotoy啊！”猫猫激动地从我手里接过箱子，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Momotoy……
“玩偶猫？！”
我忽然想起，昨晚猫猫说抽中了就送我……没想到这种小概率事件，竟发生在我的身上，一时间有些暗戳戳地欢喜，或许这是一个好预兆也说不定呢~
想着，我拿出裁纸刀，在猫猫的指导下将那个传说中贵得要死的小东西拆了出来。
通体雪白，一双大大的眼睛，尖尖的耳朵背在脑后，说不上丑，但绝对跟好看不沾边，更何况有先前的经历，小东西拿在手里，竟让我有些感慨，下意识便开了口。
“Hi，梦幻。”
“我在。”
谁？
那声音轻柔空灵，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仿佛直接钻入了我的颅骨。
我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手中的玩偶猫。它安静地躺着，塑料眼珠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黯淡的指示灯——它根本就没有开机！
“你说话了吗？”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猫猫困惑，猫猫不解，“什么？”
不是林纶！
梦幻？无声地、带着巨大的惊疑呼唤那个名字。
我在。回应再次响起，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清晰得不容错辨。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惊惧，客厅明亮的顶灯毫无征兆地熄灭！落地窗外透进的、冰冷的城市月光，瞬间成为唯一的光源，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浓稠的黑暗在沙发后、书架旁无声地蠕动、膨胀，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从中滋生。
我目不转睛地紧盯黑暗。
是你吗？梦幻？！ 我在混乱的思绪中咆哮。
我在。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安抚……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刹那，一股沉重无比的力量猛地从掌心传来，强行牵引着我的视线。
被迫回眸……
一双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闪烁着非人光泽的眼眸，毫无征兆地填满了我整个视野，甚至将我紧紧包覆！
呼吸停滞。
惊惧？不！在那巨大瞳孔的倒影里，我看到的不是扭曲的惊恐表情，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一种从未在出现过又毫不遮掩的……兴奋！与认知中始终无法自洽的自己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梦幻！源自灵魂的无声呐喊。
我在。回应依旧平静。
巨大的双眼骤然消失。公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彻底湮灭。黑暗吞噬了一切，连同猫猫急促的呼吸声也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绝对的死寂中，只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在最深的黑暗角落里，微弱的、温暖的小小一团，金灿灿的。如同初生的星火，轻轻将周身的光芒抖落……
光芒碎片溅射开来，迅速膨胀、流淌，如灿烂的夕阳，瞬间铺洒出整个世界。
林立的高楼，狭长的步道，在尽头明与暗的交界处……
光彩夺目的少年，如落入凡间的天使，怀里是那一盆消失不见的蓝色堇花。他就安静地等在那，等着有人轻声呼唤他，带他回家……
似是听到了轻缓的脚步。
少年扭过脸，洋溢着纯真的笑，随时准备带着全然的信任，奔赴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放肆地喊一声……
“哥。”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寻找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