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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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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娘亲走后,最能觉察我心绪有异的,竟是一只狼妖。
我朝它弯了弯唇角,缓缓伸出手去。
它当即撑起身子,小步踱到我跟前,将毛茸茸的脑袋搁进我掌心,乖顺地蹭了又蹭。
我心中软得像化了一团春水,越瞧它越觉欢喜。
那些我不能同旁人言说的话,都说与它听。
我告诉它,我并不喜欢久居谶隐幽,可除了此处,我也不知自己能往何方。这些年我太过孤僻,性子便愈发清冷,像院中那棵棠梨树,独自开,独自落。
我方才从梦中惊醒,是因为我做了噩梦。
但凡是我见过的人,我便能看得到他们日后会遭遇什么,可我不能开口道破,一旦说出,于对方于己,皆是祸端。
也正因不能说,那些我窥见过的灾厄便化作梦境,夜夜纠缠,搅得我难以安寝。
我还同它说,谶术传到我这一代,或许便该断了。除非日后有一人习得此法,却能避开……
“反噬”二字我没有说出来。
小狼太过聪明。
我一说,它便能明白。
听了之后,定会担心我。
我虽与它相识不过数日,却不想日后我离开了,它会像我思念娘亲那般思念我。
这会让我放心不下。
而它似在等我把话说完,幽蓝眸光落在我面上,安静而专注。我索性岔开话头,问它为何也没睡着?明明是一只小狼,却比我还要闷?
小狼自然答不了我,只歪了歪脑袋,拿鼻尖拱了拱我手背。
我心想,它可真会撒娇。
此后连着几夜,我皆从梦中惊醒。
每回睁眼,它都伏在榻边,两点幽光在暗中亮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眼瞳里的忧色,却是一夜浓过一夜。
我也渐渐明白,为何它自来了竹屋后便从不嚎叫。原来它早觉察我夜间眠浅易醒,便压着天性不肯弄出半点声响。狼本夜行之兽,若换作平日,怎会这般安静。
小狼的这份体贴,让我心头更暖,只觉当初将它捡回竹屋悉心照料,没有白费一片心意。
为犒赏它这几日的乖顺,我打算弄些好的给它尝尝。
山林间野鸡肥美,我备好药篓便要出门去猎。
它瞧见我背上篓子,当即跟了上来,小短腿迈得急切。我俯身按住它脑袋,摇头道,你伤还没好全,不许跟。
它似是听懂了,耳朵耷拉下来,脑袋低低蹭着我衣摆,喉间发出细细的呜声,委屈得很。
我走一步,它便紧跟一步。
它这般黏人,倒让我忍俊不禁,但我还是严肃道,不可以跟着我,我去去便回,你要听话。不要惹我生气。
它当真能听得懂我说的话。
脚步顿住,不再往前。
只是蹲坐在竹屋门前,幽蓝双眸遥遥望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像一小团被遗落在风中的火。
打猎于我而言算不得难事,我在林中也没耽搁多久,一想到出门前它那副耷拉着耳朵的可怜模样,便无心多留,猎了几只回了竹屋。
我将收拾好的野鸡搁在它跟前。
它只淡淡瞥了一眼,幽蓝瞳仁里竟透出几分嫌弃,鼻尖往旁侧一转,连闻都懒得闻。
我笑说,你不是狼吗?怎么不吃肉?难道你只吃素不成?
我又寻了些山蔬野果摆在它面前。它依旧纹丝不动,连尾巴都没摇一下。
这倒叫我没了辙。
不进食,纵是伤愈了也难以久活,即便它是一只妖。
我问它,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究竟想吃什么?
它眼珠转了转,落了一个方向。
我顿时明了,这小家伙倒是精得很。
它竟只吃灵草。
好在谶隐幽最不缺的便是灵草。
半月后,小狼痊愈了。
我打算将它送回林子,顺道再采些药草。
它见我愿意带它出去,十分欢喜。
我看着它一路兴奋的样子,不忍心同它说,我其实是要送你离开。
我来到当初捡到它的那片草丛。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碎落而下,在泥地上铺开一层碎金,恍若鳞光点点。
它一入林子便撒开了欢,窜入灌木丛中,满山乱跑,一刻也不肯消停。
我倚着树干远远瞧着,心中愈发明白,它在我跟前那副乖顺模样,不过是收了利爪,敛了锋芒罢了。
它到底是一只狼,骨子里的野性,从未消减半分。
它跑得远了,又总要回头望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站在原处。
我隔着一片光影,缓缓开口,你走吧。你生于天地山川,也该归于山野林间。
它猛然顿住脚步。
原本盛满欢喜的眼瞳,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像做错了事的孩童,茫然又无措地望着我。
它缓步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我脚边,仰起头来看我,似乎是不敢相信我竟说出了让它离开的话。
它的眼神太过委屈,我不忍直视,却又不得不直视。我狠下心,又说了一次,你走吧。
它立在原地未动,眼眶却愈发湿漉漉的,幽蓝瞳仁像蒙了一层薄雾。
其实我心中又何尝舍得。
若它只是一只寻常幼狼,留便留了。可它是妖,身负妖力,我身为玄门弟子,将妖留于身侧,于理于道,皆说不过去。
我别开眼,哑声对它道,你若不走,我便走。但你不许再跟着我。
可当我转过身,才走几步,它便又跟了上来。
我猛地回身,将面上仅存的温色尽数收敛,冷下眉目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让你不要跟着我。我已经医治好了你。你可以离开了。
它没有动,那双幽蓝瞳仁紧紧凝望着我,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我自然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它不想离开。
而我也终是没能硬下心肠。缓步朝它走去,在它跟前蹲下身来,慢慢伸出手。
它亦缓缓靠近,将脑袋轻轻搁进我掌心,鼻尖蹭了又蹭,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带它回了竹屋。
此后我采药,它便尾随在侧,寸步不离。我歇息,它便蜷在榻边,呼吸绵长。
它似极怕我哪日又将它丢下。
我抚着它耳后的软毛,低声同它讲,不会了。既然我已将你带回,便再不会赶你走。
它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下来。
花谢花飞,光阴如梭,一晃便是五载。
临风叔叔遣来的两名侍从早已离去,这些年间,我与玄门世家多有书信往来。但我心中清楚,他们迟早会踏入谶隐幽,迟早会察觉它的存在。
届时,我该如何在玄门世家的目光之下,护它周全?
我看着它在林子里奔跑的身影,忽然想到将它捡回来的那日。
天寒地冻,它性子又这般野性难驯。
我为它取名:寒野。
随了我姓。
小野。我轻声唤它,朝它招手。
它果真聪慧灵透,耳朵一竖,当即明白那是在叫自己。
它似极欢喜这名字,幽蓝狼眸舒服地眯成两弯月牙,竟就地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沾了一身草叶碎屑。
它高兴得过了头,周身妖气骤然涌动,光华乍起间,竟幻化出人形来。
我虽早知它并非一般狼妖,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化形,倏地一愣,随即转过身去,喝令他,将衣服穿好。
可这荒山野岭,哪里寻得出半件衣衫来。
尴尬间,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在扒拉什么。
片刻后,他在后头笑了一声,说可以转身了。
我将信将疑,仍旧背对着他。
他又说,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的。
我想起它往日那副乖顺模样,便试探着回过头去。
只见他拾了把野草编在腰间,堪堪遮住要紧之处,模样虽有些狼狈,面上却坦然得很,一双幽蓝眸子亮盈盈望着我,全无窘迫之色。
我这才细看他化出人形的样貌,身量较先前舒展了些,肩线却仍单薄,眉目间尚存稚气,瞧着要比我小上几岁。
我眉眼渐渐松软下来,正要开口问它怎会忽然化形,便听他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尊"。
那两字落在耳畔,我心口倏地塌了一角,酸涩与温热交织着漫上来,目光落在他面上,竟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