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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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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见我只是凝望着他,久久未曾开口,眸中那点子欢喜一点点黯了下去。他试探着问:“你不喜欢我唤你‘师尊’吗?
还是说……
你嫌我是妖,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弟子?”
我自然不是这般想法。
倘若只因他是妖我便轻看于他,当初又何必将他从血泊里捡回来。我只是想着自己不过十八,连自身都未必活得通透,又如何担得起教导旁人的担子,何况他还是一只妖。
我若将他教岔了路,岂非害了他。
可我亦清楚,他唤我那一声“师尊”的刹那,便似在我与他之间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此有了羁绊。
倘若日后世叔们寻上谶隐幽,认出他身负狼妖血脉,我也有了说辞——他是我的徒弟,只要他没有作恶,便无人能随意处置他。
这般想罢,我抬眸望向他,轻声道:“小野,你再唤一次。”
他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幽蓝眸子倏地睁大,而后弯成两道月牙。
“师尊……”
“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
他像只刚学会说话的雀鸟,一声接一声,清脆得满山都听得见。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只让你唤一回,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他性子其实很闹腾,一旦开怀,骨子里那点野性便压不住,我越是说他,他反倒闹得更起劲。
我本想板起脸训他两句,转念又想起自己儿时的模样。那时我常看娘亲的神色行事,她眉宇沉郁,我便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神色稍缓,我才敢悄悄松口气。
那样的日子,连笑都要拿捏分寸,实在太闷。我不愿他也活成这般拘束模样。
何况他本就是山野里长出来的小狼,我又何必强求他事事循规蹈矩,半点天性都不许露。
我应了几声,笑意漫上眉眼,轻声道:“你我虽定了师徒名分,可这谶隐幽里,向来只有你我二人,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往后便同从前一般自在相处便好。”
他听了这话,眼睛转了转,也不再唤我了,收了那副顽闹神态,倒是认真地看起我来。
我被他瞧得微赧,心想难道我方才那番话说得有失体统?细想又觉得并无不妥。可他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无奈之下,我清清嗓子道:“你这模样我瞧着总有些别扭,不然你还是变回狼吧?”
他这才回神,“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子,又仰起脸望我,神色间竟透出几分执拗:“不要。我才不要变回狼,师尊现在不习惯,多看看便习惯了。”
说得也是。
我失笑着点点头,由了他去。
我原以为他还打算在林子里玩会儿。谁料他忽然凑近一步,伸手便要来牵我。
我下意识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指尖,眉眼轻压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师尊怎么了?”他全无惧色,弯着眸子笑道:“师尊方才不是说像往常那般相处么?怎么才说完便不作数了?往常我伏你膝头,你从不推拒。你还时常替我顺毛,如今我不过想握握你的手,师尊倒不肯了。”
那如何能相提并论。那时候我不过把他当成一只小狼,现在他却是男子模样。但他说得也有理。只是我太长时间不与人打交道,略亲近的举动都会让我下意识地抵触。
我侧过眸去,避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缓声道:“虽为师徒,但到底男女有别。说起这事,往后你不可再随意进我寝房。”
他眼睛忽地就睁大了,声音里添了好大的委屈:“为何?就因我化了人形?那我若变回狼身,便能进了么?”
“那自然也不可。”
“为何啊?怎么以前可以,现在便不可以了?”
他非要追根究底,我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哪里只是人与狼的分别,可要同一个半大少年掰扯这些,实在为难。我索性岔开话头:“先不提这些。回竹屋,我替你裁一身衣裳。”
他闻言,眼里的委屈转眼便散了个干净,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好,再不追问。
他伸手似想再来牵我,指尖将触未触时却又顿住,似是忆起方才我退避的模样,手半途一拐,挠上了后脑勺,模样颇有些讪讪。
我瞧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姿态,忍不住抿唇弯了眉眼,心下竟觉得,这小狼化作人形后,倒比从前更有趣了几分。
我们一同回了竹屋。
我自幼随娘亲学做针黹,一身衣衫皆出自己手,只是从未裁过男子的款样。替他量身时,竹尺自肩头划下,我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竟比我高出些许来。
我心下忽生疑惑。
当初捡他时,他确实是一只年幼狼妖,五载光阴倏忽而过,他既化出人形,模样却绝非五六岁幼童该有的身量。莫非妖族有妖龄,与人世岁岁不同?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幽蓝眸子里盛着的,分明已是少年人才有的清隽神态。
“小野。”我唤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视线黏在我面上不曾挪开,嗓音柔得近乎缱绻,“怎么了,师尊?”
“你……”我欲言又止,终究不知如何开口去问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岁。忽而想起惊风哥哥先前在谶隐幽小住过一段时日,留下过几件旧衫,或许能先与他将就穿着。
我收了竹尺,对他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我转身去了惊风哥哥从前住过的那间屋子,推开门,旧衫叠得齐整,搁在柜中,既无尘灰亦无异味,仍好好存放着。
我抱着衣衫回到屋中,他的目光落在衣衫上,眉目间却无欣喜,直问:“哪里来的?”
我便将惊风哥哥早年借住谶隐幽一事说与他听。
他面色却越听越沉,待我话音方落,忽而道:“我竟不知,师尊还和别的男子住过一段时日?”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
当时我只十岁,惊风哥哥也不过小住时日,他一心钻研道法,我同他说过的话,真要算起来,兴许不超过百句。
我耐下性子同他解释,谁知才提到让他暂且将就,他便一口回绝:“不要。”
“只是先凑合穿几日。”
“那也不要。旁的男子穿过的衣衫,我才不往身上套。”
我忽然就觉得他有些不讲理。
裁衣需时,眼下又无现成布料,他总不能一直这个模样,像什么样子。
我面色也冷了下来,忽而觉得自己这师尊做得实在没甚威严,忍不住恼道:“既不肯穿,那你变回狼去。”
他神情一滞。
我转身便走,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响,他几步赶上来,将我怀中衣衫一把夺了过去,丢下一句:“仅此一次。”
我听得出他话里那股子不甘不愿,可他换衣的动作却极快,几乎是胡乱往身上一裹,仿佛唯恐慢了一步我便真走远了似的。
待他换妥,我上下打量片刻,道:“确实也只能先将就,还是不够合身。惊风哥哥身量要比你……”
“师尊……”他忽然截住我的话,眼睫垂落,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暗色,“你能别在我面前,叫别人叫得这么亲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