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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行卡和碳素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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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从脚踝处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毫不留情的刺痛,如电流般瞬间窜上小腿。
她踩到了一颗松动的鹅卵石。
身体的平衡在瞬间背叛了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趔趄,全靠她单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的砖墙,才勉强没有完全摔倒。
左脚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她低头看去,脚踝已经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肿起,高跟鞋的细跟仿佛一个残酷的讽刺,还嵌在那颗该死的石头旁边。
疼痛来得迅猛而直接,瞬间压过了所有翻腾的心绪,让理智能够再次占领高地。
为什么临阵脱逃?
她和姚盏现在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出于感谢的目的来送一块蛋糕,有什么好逃走的?
这不是困境,反而是机会。如果郑潋知道自己是姚盏的前女友想必不会好过,姚盏也不会好受的。
这怎么不算上天给的机会。洛水俪看着肿胀的脚踝,就是要迎难直上,就是要心平气和。把这个修罗场变成她胜利的战场。
“她怎么了?”郑潋看着窗外扶着墙壁纠结打转的洛水俪不免发笑,真是可爱的孩子。
姚盏拿起一旁的衣服,往病房里走。郑潋奇怪:“你干嘛去?”
“我回避一下。”
“嗯?”郑潋饶有兴趣地看向窗外,走到衣架旁拿起白大褂穿上,“是很面熟啊,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老年痴呆了?”
郑潋看着姚盏走进病房,眯着的眼睛像一把弯刀
洛水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桌上的食物还在,人却只剩下郑潋一个,她端坐在问诊台后面,慈眉善目地问:“你好,哪里不舒服吗?”
为什么姚盏不在?去哪里了?该不该直接问出口?还是说她们两个是串联好的?洛水俪仔细地打量郑潋白大褂里面的衣服,很端庄正常的衣服。
也许两人并不是来此约会的。也不一定,也许就是喜欢医生和病人的玩法。
“我崴脚了。”洛水俪的声音因刻意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
郑潋指了指检查床,“先坐上来,把鞋脱了,我看看。”她起身去准备冰袋和绷带,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温和的风,动作不疾不徐。姚盏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小锥子一样,试图穿透她的白大褂,试图刺探出她与姚盏关系的真相。
“怎么弄的?” 郑潋拿着冰袋转身,语气如常,仿佛只是例行问诊。
“……踩到石头了。” 洛水俪脱下高跟鞋的动作因为疼痛而扭曲,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来。
“穿这么高的跟,走外面的石板路,是容易崴着。” 郑潋说着,蹲下身,手指轻轻触上洛水俪的脚踝,动作专业而轻柔,“这里疼吗?这样转动呢?”
洛水俪吸着气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室内另一扇紧闭的门,又迅速收回来。
郑潋则一边熟练地进行检查和处理,用闲聊般的口吻说:“还好没伤到骨头,韧带有点拉伤。冰敷一下,固定好,少走动。有人总说我这边巷子路不平,可我又不像某人这么有钱,修不起。”
洛水俪知道她说的是姚盏。可是她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什么,说自己刚才看到姚盏在这儿?好像她一直在暗戳戳地偷窥。
郑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个被放在一旁的蛋糕盒,“啧,你崴脚,蛋糕估计也甩坏了。真可惜。”
她肯定看到了,甚至可能看到了更多。她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洛水俪的背脊僵直了,也许就像她知道郑潋的存在一样,郑潋也知道她的存在。姚盏的离开是最好的证明,她早就不被允许出现在这个她自以为的战场,她指定的计划根本动摇不了两人分毫。
郑潋是在提醒她离开,她的一切都被看透了。
“没事,烂了也可以吃。”洛水俪垂着头,手里攥得更紧,往下跳。受伤的左脚刚一沾地,钻心的剧痛就让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郑潋立刻来扶她,提醒:“你不可以这样!”
洛水俪借着她的支撑勉强站稳。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再维持那种紧绷的、对抗的姿态。她靠在郑潋臂弯里,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无所谓被此刻的关心与温暖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狼狈和自惭形秽。
她居心不良,对方却一心救治。
“我……” 洛水俪闭了闭眼,“我的家就在不远处,我能走回去。”
郑潋温柔的声音没有半点责备,搀扶着洛水俪往外走:“我扶你回家。”
“我的自行车……”
“你稍等。别再动了。”郑潋将人扶到床上坐下,到储物间拿出一把拐杖给她,“我送你回去。”
洛水俪回到自己的房子,坐在沙发上。脚腕的痛楚减轻,她越发陷入思想的痛楚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把洛水俪唤回来,接通后,有些陌生的女声响起:“水俪,你好。好久不联系,你还在省会吗?”
洛水俪又看了一眼手机,只是一串数字。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是你高中的班长,听不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
“没事没事,这么多年不联系,听不出来很正常。这次的高中聚会你来不来?你知道,自高中毕业,已经要十年了。难得一见。”
短暂的抽离让难过的得以暂停,好在她的声音基本恢复了寻常。洛水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班长,不好意思,我这里太忙了,没有时间。”
“……水俪,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吗?放心啦,她肯定不在。而且你的好朋友虞虞已经答应要来了,冲她的面子,你也要来吧。”
“……我考虑考虑。”
“你确定钱真的够了?”虞虞细眉一挑,握着装着钱的信封的手依旧没有动,尖下巴一抬更显得强势。
“真的。谢谢你,虞虞。”洛水俪将信封往后推,示意虞虞收起来。虞虞活泼热心,在第一天上课时就主动和洛水俪说话,后来也是她建议洛水俪向老师求助,才有了现在的募捐。
昨天她拿着姚盏给的银行卡划出去一笔医药费,惴惴不安地等到今天下午,也没人来找她。
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洛水俪走出医院,走到学校,才恍然惊觉,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那今天放学我们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吧。”虞虞高兴地说。
“抱歉,虞虞,今天放学我有事。”
“哦!对!你还要去照顾外婆。”
“嗯……”
洛水俪没敢说。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再去一次天台。道谢以及问清她的名字。
推开那道沉重的门,让她惊喜的是,姚盏竟然在那里。洛水俪小心地整理自己的衣角,走近几步说:“同学,谢谢你。”
“我不是叫你别来烦我吗?”姚盏看也不看,一如昨天,依旧在抽烟,细细的烟味飘来,让洛水俪的嗓子打呛,蓦然想起那封告白信,脸腾得红了。
她太需要钱了,接受了钱,就代表接受了对方的心意。可她是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喜欢另一个女孩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洛水俪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完全忘记了回答姚盏,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姚盏已经面对她站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说话。”
洛水俪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姚盏,只漏出一般的瞳仁黑漆漆的,却能映出自己,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来是想问你的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姚盏直起腰来,双手插兜,多了一份审视:“干什么?”
“我得知道你是谁,才能替你写作业,做值日。”
“去我班里拿。”
“可那样,别人就知道你和我有关了。”最后两节课是公共自习,课代表会将作业写在黑板上,一般着两节课足够学生完成今天的作业了。
姚盏不耐烦地后退,眼神往旁边看,恰好看到远处的湖泊,斑驳的废弃红色信箱,她指指那里说:“我把作业放那,你去拿,第二天我会拿。”
“今天怎么算?”
“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明天是10月16日。洛水俪站着不动,过了好久,姚盏说:“还不走?”
“哦,我这就走。”
似乎姚盏除了要她写作业做值日外,没有别的事情了。
这节自习课洛水俪正抄着古文,胳膊被笔轻轻捅了两下,一个纸条传来。她打开看,笔油散发着一股花香:今天语文老师没留抄写。
是同桌虞虞。
洛水俪想了想,在字下面回复:知道了,谢谢。
纸条又被传回去,虞虞打开看了一眼,没再回话。
距离下课还有10分钟,她已经把姚盏的作业全部写完了。为了保证姚盏能按时交作业,所以每次她都是先写姚盏的作业。
整理好后,洛水俪准备趁课间放进信箱中。可铃一响,虞虞就把要走的洛水俪拉回座位坐下:“俪俪,你写的作业和老师留的都不一样啊。数学练习册昨天都收上去了,你怎么还写?”
“我……”洛水俪不擅长撒谎,也不敢把替姚盏写作业的事情说出去。支吾想词的时候,门口闹哄哄地喊洛水俪出去。
以一人为圆心,周围形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个男孩站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洛水俪!有人找你!”同学们揶揄的语气太过明显,饶是洛水俪也察觉了不对劲,可虞虞的问题更难回答,权衡之下她对虞虞说,“我先去一下。”
洛水俪抱着作业走出去,男生在前,她在后,同学们自觉给两人让出一块安静的小地方。男生说:“放学你可不可以等十分钟,我有话对你说。”
洛水俪想了想,十分钟,还可以接受,但还是问:“什么话?”
“放学后我才能告诉你。”
“好,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洛水俪点点头,绕过他往楼梯处走,下楼时迎面走来三五成群的女生,她自觉地靠边为她们让出位置。
她们说说笑笑,状似无意,实则眼神时不时地往洛水俪的脸上瞟。
学校中,只有三种人会出名:长得好,家世好,学习好。洛水俪三样占了两样,本人毫无察觉,可名字早就传遍了。少年的审美还未完全形成,对于美与不美没有完全的判断,当众口一词地描绘着公认的美时。
第一反应是好奇。
而在那些女生中间,是姚盏,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既没和洛水俪打招呼也没抬眼。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真如同陌生人一样。
可洛水俪的心砰砰直跳,只能低头来掩饰自己并不自然的表情。
耽误的这几分钟,洛水俪卡着上课铃才跑回教室,躁动的心跳始终平复不下来,思绪不自觉地又在情书、钱、作业之间串来串去。
虞虞的纸条迫不及待地传过来。吓了洛水俪一跳,打开一看,又被吓了一跳。
虞虞:他要跟你告白!
洛水俪回:什么?谁?
虞虞:刚刚那个男生,你等着吧。
果然是告白。
洛水俪脸红红的,只是因为被喜欢,却不是因为喜欢。
“抱歉,我不能。”她拿着姚盏的钱,正在和姚盏谈恋爱,自然不能脚踏两条船。
“不能?不是不喜欢我?”男生反而更加激动,“你担心被老师知道吗?我等你,直到毕业我都会喜欢你的。”
“不,我不喜欢你,总之不行。”
洛水俪回答完就闷头往校门口跑。太过害羞,太过着急,以至于撞到了前面的人也不知道。
纸张哗啦啦落了一地,两人都踉跄,所幸没有摔倒。洛水俪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不耐烦的叹息格外熟悉,洛水俪抬头,竟然是姚盏。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诡异地被捉奸的感觉。
地上一地打印的资料,姚盏正一张张地捡,冷冷地道:“觉得对不起,还不捡?”
“哦哦。”洛水俪立刻蹲下来,将纸捡起来叠好,递给姚盏,姚盏接过来,仔细地比对页码整理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洛水俪目送着人走,到了校门口虞虞和前桌两个女生三人一齐等洛水俪,虞虞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洛水俪说:“我拒绝他了。”
虞虞点点她脑门:“你傻啊!他家是开公司的,可有钱了!长得也还行,你为什么拒绝?”
洛水俪选择性地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他。”
虞虞恨铁不成钢:“那你喜欢谁?”
洛水俪:“我谁也不喜欢。”
虞虞:“你呀。”
“这里还有更傻的。”虞虞前桌观子指指另一人,“网恋谈了个男朋友,现在才知道人家都大三了,准备实习呢。比她大五岁。”
“他说等我毕业,正好养我啊。”洛水俪前桌小尊气鼓鼓地回。
“就为了一部最新款手机?”
“要一万块左右呢。”
“那不叫恋爱,叫包养!”观子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他到现在有承认过一次和你的关系吗?”
洛水俪心里一跳,惊问:“包养?”
“可不是!不公开,只给钱,不叫包养,是什么?”
“他不是,你不要这样说他!”
“你敢不敢下次放假和我去大学里找他?问问他周围人知不知道你是他女朋友。”
“这样打扰他不好吧?”
“这样你好吗?清醒一点!”她使劲摇晃这位不清醒的朋友,试图甩干她脑子里的水分,“你先考虑自己,再考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