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金柱一起种地》向桢蛛

2、慢性病和特效药

　　像是诅咒应验。
　　当晚姚盏咳了起来，一晚上断断续续睡不好觉，朦朦胧胧中感受着天一点点变亮，她拖着闷重的身体给自己做了早饭。稀粥、鸡蛋和馒头，配着五分钟前还沐浴在清晨的露珠里的蘸酱菜。
　　姚盏吃着吃着更加乏力，胳膊肋骨隐隐作痛，索性仰倒在炕上，一边嚼一边看着天花板。很困又很清醒，不舒服但没到要死的程度。
　　慢慢悠悠地熬到十点钟。姚盏才在菜畦里挑了些芥菜洗好放进竹篮里，骑着她的摩托车往镇上开去。

　　春末，花都开了。路边有好几颗香椿树，姚盏开过又回来，仰头看了许久才离开。
　　镇上的西北角有一家中医馆，上下两层的小楼，南侧满墙都是爬山虎，一年有三季都是绿油油的，好似一匹锦缎，所以人们又把这里叫小锦楼。
　　姚盏推门进去，浓重的苦味只窜鼻腔。柜台旁的鸟笼里一只黄肉桂色的和尚鹦鹉，见到她来在木枝上左右摆动，直喊：“姚盏！姚盏！”
　　姚盏的嘴角微微扬起，将竹篮放在柜台上，也喊：“撞钟，撞钟。”
　　她打开鸟笼，这只名叫“撞钟”的小鸟立刻蹦到她的手指上，姚盏手护着它放在自己脸边，鹦鹉闭着眼睛，鸟喙轻轻蹭她的脸颊。

　　“我说过很多次了，羽毛里有羽粉，会感染呼吸道。”角落的楼梯走下来个女人，红底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又不抽烟，抽点鸟儿怎么了。”姚盏对着小鸟饱满的胸膛又猛吸一大口。
　　女人走到日历前停下，手指在日期上逡巡，确认日期后坐到就诊位上。姚盏也坐过去，伸出手臂放在木头靠腕上，女人给她把脉：“做噩梦了？”
　　“没有。”
　　“在我面前撒谎有意义吗？”
　　“我不思考意义。”
　　“那还撒谎？你到底要不要治？”
　　“……一点过去的事。”
　　“在你姐姐手底下当牛做马的日子？”郑潋笑笑，让她躺到病床上去，给她做针灸，姚盏陆陆续续地咳出许多痰来。
　　“这就是怎么。”
　　“不可能是敲钟的锅。”
　　郑潋拍了一下姚盏的屁股，起身抓走姚盏脸旁的小鸟放回了鸟笼，无奈地叹了口气。姚盏的情况有所好转，全赖日常的调养，大部分建议姚盏都会采纳，只有远离动物这一条，哪怕在最严重的过敏时期，顶着一天一盒抗敏药也不听话。
　　“你要吃香椿吗？”姚盏问。
　　“不会做。”郑潋实事求是，她的厨艺水平相当依赖食材本身的味道。
　　“那你没口福了。”
　　“我吃啥都能活。”郑潋举举菜篮，又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姚盏闭上眼，很快就进入睡眠，再入梦乡。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小时候，她与奶奶在这里生活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是这么慢又这么祥和，无忧无虑，她尚拥有爱。
　　随即她不得不离开奶奶去到城里上学，生活突然被换了画布，一切变得格格不入。
　　父母身边有自小抚养长大的姐姐，又有新生的弟弟，她作为老二，是最可有可无得那一个，偏偏不让她回到奶奶身边，甚至奶奶病重的消息都瞒着她，让她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从此孤身一个人。
　　太孤单了，以至于陪伴自己的只有朦胧的烟。

　　某一天的课堂，她依旧兴致缺缺。班主任在强调了一遍最近的纪律后，话锋一转说学校有一位同学的外婆病重，两人相依为命，请同学们捐善款帮助这位同学，募款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相依为命。
　　姚盏蓦得想到自己，这样的人，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
　　课下，她走到募捐箱前，崭新又工整的外形，善意装在不透明的盒子里，看不见也数不清。因此她只往细长的洞里投去几眼，就走开了。
　　对她来说，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姚盏靠在墙上，透过门看向教室里面。第五排第三列，女生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脑后，不像其他女生是花样繁多的头绳，只是几圈黑黑的线。细弱的胳膊几乎是皮包骨，写字的空隙偶尔用叠了好几叠的纸巾擦眼角。
　　看得出来，是相当穷了。
　　姚盏直起身离开，在下一个她不在的课间，把一包纸巾和便利贴一齐放在了她书桌里。
　　日子又回到稀松的平常。仿佛那天的相见也只是一个梦。
　　半夜，隔壁老乡的电话打了过来，请姚盏过来帮忙给猪接生。这里人烟稀少，大多是老人。姚盏没有犹豫，立刻穿上衣服前往。
　　摩托车刚拐进巷子口，一声惨叫忽然爆发。猪圈的灯亮透过窗户，里面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惨烈，人员比她想的要多一位。洛水俪半跪在草堆里，白大褂上沾染着可疑的粘液与泥土混合物，头发黏在脸上，旁边还有几道泥印子。身前侧躺的母猪正发出介于哀嚎与怒吼之间的嘹亮叫声，不安分的四肢来回挥打，即使洛水俪努力安抚，也无济于事。
　　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焦躁，这可不行。洛水俪确认宫颈口完全打开，她拆开针剂的包装，急道：“陈奶奶，等不了了，必须进行人工助产。”
　　“再等等，打那个什么会生出畸形猪仔。”
　　“不会的，这只是催产素，不会使小猪畸形，再不打，母猪也会难产死的。”
　　“等人来，她跟老兽医学过一点，不打这个也能下小猪。”
　　姚盏推门进去，陈奶奶像看到救星，立刻招呼她来帮忙，又将前因后果都说了，洛水俪只看着母猪，面色严肃。
　　姚盏安抚陈奶奶：“我不懂，听兽医的吧。”
　　陈奶奶见姚盏也这么说，依旧犹犹豫豫。洛水俪心急如焚，看过去，姚盏朝她轻轻点头。
　　心里的火就这么被轻轻吹走。她立刻给母猪肌肉注射了10个单位的催产素，用肥皂水彻底清洗手臂，高锰酸钾消毒后套上一次性手套和套袖，仔细地在外面又涂了一层液体石蜡。
　　深呼吸一个来回，说：“姚盏，你按住母猪，随时配合我调整姿势。”
　　姚盏拍拍陈奶奶，两人共同配合着洛水俪。在30℃的产房里，洛水俪艰难而认真地作业，汗水顺着她的睫毛滴下，一只只仔猪在她手里被迅速处理，脐带血向腹部挤压，用结扎线扎紧后剪断，干净的毛巾将其口鼻的粘液清除干净，随后就在干草堆上挤成一团。
　　可到第八只，怎么也出不来，洛水俪当机立断又打下一针助产素。等仔猪终于顺着产道到了洛水俪手里，她看到的却是一双浑浊的、被胎膜裹着的眼睛，没有眨。被她托在掌心的小躯体软绵绵的，没有呼吸应有的起伏，只有黏腻的冰凉透骨。
　　产道耽搁太久，吸入了羊水。
　　陈奶奶叫道：“我就说不能打！这后面还有好多只，它最少一次也能下十个。”
　　洛水俪没应声，她把小猪倒提起来，粗鲁地甩了甩，淡黄色的羊水从口鼻滴落，在干草上洇开深色的点。
　　没反应。
　　接着用手抹掉它脸上的黏液，露出粉白却死寂的皮肤。刚刚出生的兄弟姐妹们正凭着本能乱拱，细弱的哼叫声充满了生命最初的急躁。唯有她手里这一片沉默，沉沉地往下坠。
　　洛水俪冷静异常，直接放弃，将它同样放在干草上，对姚盏说：“你先照看一下这个，有温度就轻轻搓它的胸。母猪不能等。”
　　随后迅速戴上新的润滑手套，探察母猪产道。在母猪下一次宫缩时，顺势均匀用力将小猪拉出。
　　下一只，依旧闭气。
　　耽误的时间越长，后面的仔猪存活率就越低。
　　洛水俪争分夺秒地助产，直到确认母猪产道暂时没有立即娩出的小猪且呼吸平稳后，她才迅速擦干手，从姚盏手中接过那些一动不动的小猪。
　　即使希望渺茫，洛水俪仍一丝不苟地给予专业的抢救——口鼻清理、人工呼吸、心肺按摩。
　　终于，这些小小的躯体，在她下一次吹气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般的颤抖。她迅速将它整个捧起，用力但又有节奏地揉搓它的身体，从心脏位置推向口鼻。紧接着，淡黄色的液体从鼻孔和嘴角涌出。然后，是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撕破猪栏沉寂的——“吱——！”
　　洛水俪终于松了口气，一丝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带起两颊一对小小的酒窝。
　　不幸中的万幸，所有仔猪都活下来了。将所有猪仔在母猪身边排好进食，洛水俪想要站起来却控制不住地摇晃。
　　眼看着就要摔倒，姚盏立刻扶住她的胳膊，陈奶奶说：“一定是饿的，我去做饭。你俩都留下吃饭。”
　　洛水俪眼前发黑，恍惚了一下才发觉在姚盏怀里，一瞬间，所有感官都活了起来，不遗余力地散发自己的温度。
　　姚盏说：“不吃了，等母猪排出胎衣，我就回去睡觉了。”
　　“吃饱了再睡呐。”陈奶奶接着挽留，“你看都饿昏了。”
　　洛水俪摆手连说自己没事：“陈奶奶，我还得回去写记录，再说，不洗澡我也吃不下。”
　　“你在这儿洗。”
　　“陈奶奶，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那我看着母猪，你俩快回去休息吧。”
　　陈奶奶将两人赶出去，要她们赶紧休息，洛水俪不放心，在门口接连叮嘱胎衣的处理过程。
　　等陈奶奶进屋，姚盏跨上摩托，调侃：“治人很随便，治兽却很专业嘛，洛兽医。”
　　“我哪里随便了？”
　　“我呼吸道感染，你没诊出来。”
　　洛水俪一愣，将医药箱放在电动车上：“那怎么了，我是兽医。”

　　是以，在清晨的露水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姚盏的摩托在前，洛水俪的电动车在后。
　　透过后视镜，姚盏也没有加速，可是洛水俪却越落越远了，直到停下来。
　　姚盏折返回去，问：“怎么了？”
　　“电动车没电了，来之前明明刚刚充好的。”
　　“哪买的？”
　　“镇东头的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