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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公鸡和金丝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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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想在开启新生活的时候遇见曾经包养自己的金主。
至少,姚盏是这么想的。
早就受够都市生活的姚盏,毅然决然地抛弃纸醉金迷的生活回到了童年待过的乡村,买下曾经和奶奶度过无忧无虑童年的砖房,开启了她悠然自得的农夫生活。
种地,养花,钓鱼,晒太阳。接下来所有的时间,全部用来浪费。
只是人有生老病死,鸡有悲欢离合。
从还是个蛋就被姚盏细心饲养的大公鸡,某天突然食不下咽,原本油光水亮的羽毛也暗淡下去。可怜天下父母心。姚盏赶着镇上防疫站开门的时间拎着鸡笼走进问诊室,消毒水味立刻扑面而来。
姚盏敲门的手定在空中。眼中身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台边,微卷的褐发半拢在茶花发夹里,洋气得不像村镇防疫站能拥有的兽医。
好像是听说原来的老兽医退休了,又调来一位新兽医。
“大夫。”姚盏说,“我的公鸡不吃食了……”
女人立刻转身,在姚盏眼中却像慢镜头,胸前的名牌“洛水俪”三个字一针一线缝的认真,一如曾经校服上的名牌。小圆脸上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过来,翻涌的水光冲走了周围的声音,连同带动她生命的心脏都躲了一拍。
“姚盏?”
声音在颤抖,可想而见该是多么不想见到。姚盏当机立定转身,不是逃避,而是鉴于自己当年包养她时的恶劣行径,不排除报仇治死大公鸡的可能。
可手中的鸡笼因她的动作而撞上了膝盖,大公鸡被晃得呜咽两声,理智的阀门轰然落下,姚盏站定,又转回来,说:“大夫,给我看看我的公鸡。”
洛水俪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好,公事公办地接过她手里的鸡笼在问诊台上放下。笼门打开,萎靡的公鸡依旧一动不动。洛水俪依次检查眼睛、口腔、胸腔,动作轻柔而熟练。
“体温偏高,呼吸音粗重。什么时候开始的?”洛水俪问。
“前天。”
“它多大了?”
“一年零两个月。”
“怀疑是寄生虫感染,还需要做粪便检查。”洛水俪将公鸡放回鸡笼,脱下手套扔进处理筒,坐回办公桌上写问诊单。
姚盏低头看着她,写字间小指伸出压着纸边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问:“我把它的粪便带来这里?”
“不用,回去隔离饲养,拿着药,拌在饲料里喂下去。”洛水俪扯下复写纸下的问诊单,走到药柜旁拧动钥匙,手指在药盒间逡巡,淡淡地说,“留个地址,下午我亲自去检查粪便并排查感染源。”
“汀鹤村349号。”
洛水俪连同收据和药盒一齐递过来,姚盏握住药盒的另一端缓缓使力,对方却没有松手,药盒就这样在两人的拇指间按出折痕。她的目光上移,最终定在洛水俪身上,似要穿透衣服看破她此言此行的真心,却一无所获。
僵持片刻,姚盏似是后知后觉地问:“多少钱?”
钱这个字,果真刺痛对方。
洛水俪立刻松手,低声说:“十五。”
姚盏拿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拎着鸡笼往外走。回到家一五一十地按照洛水俪的医嘱做了后躺在木椅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怎么又相遇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姚盏站起来,膝盖处沾上了烟灰和泥土。
洛水俪还跪在地上抽泣,姚盏低头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查看,一连几条短信,内容大同小异的是“结清”。
“结束了。”姚盏说。
洛水俪闻言抬头,红红的眼睛肿胀失神,姚盏重复:“这段关系结束了。”
“什么意思?”洛水俪攥着姚盏的裤子,试图站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姚盏也没有搭手的意图。
“你为了外婆的医药费和我产生的关系,结束了。”
洛水俪终于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刺疼得她踉跄了一下。黑色孝衣显得她整个人空荡荡的,眼眶红得骇人,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越发干涸的边框:“在我外婆的灵前?你说这种话?”
“正因为是在她灵前。”姚盏看回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东西填满,“你的未来,她必须知道。”
门环撞击铁门发出哐哐地连震。姚盏从半梦半睡中惊醒,起身开门,果然是洛水俪站在门口,依旧是上午的装束,只不过头发全扎起来了,在后颈成一束蓬松的低马尾,背着一个木药箱,依旧神情冷淡:“粪便和感染源检查。”
姚盏侧身让路给她,人走过时的馨香熟悉中夹着一丝陌生——香水,以前她从不会用的。
门洞正对一扇福字影壁,壁后一颗高大的石榴树长得旺盛。石子砖铺成的小道分别通向一间正房和两间偏房,并拦出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做菜畦。
洛水俪打量了一番,跟着姚盏在不同的区域做了检查后,始终没发现大公鸡的身影,所以问:“公鸡肯吃东西了吗?”
“不吃,我塞进去的。”
“平时是圈养还是散养?”
“散养。”姚盏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屋子,随后走到外屋门前,跟上去的洛水俪看到屋中央放着一木质长椅,上面铺着毯子,放着枕头,而那只大公鸡正团成一团睡在枕边。
洛水俪走过去又检查了一遍,大公鸡老老实实配合。
姚盏坐在旁边,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稍微缓解后,只见洛水俪看着自己,眉心微皱:“你不会过敏了吧?我检查一下。”
“你是兽医。”
怎么能医人呢?洛水俪听出了意思,仍面不改色地翻找医药箱,原本整齐的药箱瞬间凌乱,她回:“鉴于它的情况,本来也打算给你打一针疫苗。”
姚盏没再回话,将胳膊的袖子挽起来后轻轻抚摸大公鸡的羽毛,露出的手臂分黑白两段,泾渭分明。
预料到的酒精的湿冷没到上臂,姚盏眼睁睁地看着洛水俪在自己面前蹲下,手握着听诊器撩开半袖下摆,从下面伸进来贴在了自己胸前。
冰凉的触感让姚盏微微后仰,她不解:“洛大夫?”
洛水俪目光坚定且从容,好像真的秉公无私,不容置喙地说:“别动,保持放松。”
轰鸣着的心跳有力清晰,甚至……有些快速,在听诊器里交织在一起。洛水俪的手饶过身往后移,慢慢站起来靠近姚盏,听诊器落在她的后背,一只手扶在椅背上形成半包围的姿态。
“深呼吸。”洛水俪说。
姚盏闻言照做,呼吸声从听诊器传到洛水俪的身体里,如同不断调高的温度,将她的血液蒸腾起来。
一分钟左右,洛水俪抽出手,站直身体挪到旁边,将听诊器放进药箱里,窸窸窣窣的翻动中,她轻声说:“心率有点快。呼吸音……还算清晰。暂时没听到什么异常。”
姚盏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针筒嘬药液的声音空响,她怀疑地开口:“你确定人能用这个剂量?”
“我确定。”
“很难不怀疑是蓄意报复。”
“你也知道啊。”洛水俪的手顿住,随后举起针筒,轻松地笑道,“开玩笑的,当时我们都那么小,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幼稚,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没错,她早就不在意了。洛水俪在心中对自己不断重复,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处处都需要姚盏的洛水俪,处处看她脸色的洛水俪。
“是吗?”
“当然。”
是假的。
洛水俪笑得明媚:“怎么说你都帮过我,不论怎样,我们都有一份同学情谊在的。”
一码归一码。
“同学?”姚盏眉头一挑,思索片刻,“既然是同学,打个对折。”
洛水俪拿着酒精棉在她手臂外侧打圈,针头扎进肉里,她不紧不慢地回答:“不行哦。这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你家破产了吗?”
“对啊。”姚盏接过棉花按在胳膊上。
洛水俪收拾药箱的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玩笑也要避谶。”明明昨天她还在超市的货架上看到了她家的商标。
“如果说就能成功,那更好。”姚盏面无表情地回答。
“接下来我还要去其他户排查,不耽误你时间了。”洛水俪合上药箱往外走,姚盏站起来送了几步停下。
直到天擦黑,洛水俪才回到防疫站。将工作的装备全整理好,她通过防疫站的后门走向站后的一间四开的砖房。
这是防疫站给她的住所,历代兽医都住这里。
每走过一扇门,她就将锁锁上,最后爬上炕靠在墙角,看着外面的天彻底黑下去,突然像被卸去了全部的力气,她也随之慢慢倒下。
命运真会和她开玩笑,总在最普通的日子遇见最特殊的人。
怎么能有人说喜欢又完全能不表现出来呢?
洛水俪眼角涌出泪水,划下脸颊,在下巴汇聚成断流。
高一开学才一个月,洛水俪相依为命的外婆突然病倒,在重症监护室只等钱救命。小小的她根本没钱,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钱,尽管学校为她募捐了一笔善款但在医生解释的费用数字面前仍旧是杯水车薪。
就当洛水俪不知所措时,她的书桌里出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贴着一个鹅黄色的便签:放学到三教天台。
洛水俪摘下便签,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手写的字,让她越读脸越红,竟然是一封告白信。
她慌忙将信塞回去,心砰砰直跳,她没有这种事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到最后她还是依照便签上的话到了第三教学楼的天台。
放学后的教学楼中几乎没有什么人,洛水俪站在天台的铁门前,深呼吸,再整理,这才费力地推开天台的铁门。
风把夕阳的味道吹过来,让洛水俪不自觉眯了眯眼,细细的烟慢慢往上飘,和夕阳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晚霞。
那是洛水俪第一次见姚盏。
她坐在水泥台边,轮廓边是糜烂的金色,飞扬的发丝中眼神漫不经心地望着远方,霞光在她身前,香烟在她手中。
偏头看过来时浓密的睫毛自成眼线,本就遮瞳的眼睛更加慵懒,她问:“洛水俪?”
“嗯?我是。”
洛水俪口袋里捏着那封情信,在路上酝酿了许久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迅速低下了头。
“我可以出你外婆的医药费。”姚盏回过身,背对着人的手指轻弹,烟灰落在空中,“但你得帮我做在学校的一切事情,作业,值日、课题,总之,一切。”
洛水俪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在她面前垂落,她完全想不到其他,不敢问为什么,不去想对不对,只想快点接受:“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姚盏将烟按灭在台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抛到后面,卡落在地上发出噼啪一声响。
“拿着,密码028925。”
洛水俪赶紧捡起来,紧握在手中,心里不停重复这六位数字,生怕自己记错,嘴上重复道谢这突然的善意。
“在学校不要装和我认识,我不想被说和破烂有牵扯。”
“好的。”
洛水俪想也不想地答应,把来这的理由忘的一干二净,也完全没意识到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姚盏的名字,也没有记住姚盏的长相。
“知道了就滚吧。”姚盏从口袋里又拿出烟盒,磕在天台上。
知道了,就滚吧。
这亦是五年前,姚盏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征兆,没有预料,自此完全消失在洛水俪的世界,把她的生命变成一部孤独且卡住的默片。
黑暗侵蚀了这个房间,泪干在脸上风干成紧绷的盐壳。
这次换我来当这个若即若离的坏女人。
洛水俪心中暗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