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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香浮踪(下) ...

  •   与此同时,洛阳城另一处清雅院落。
      束缨熟稔地带着颂美美与半夏在院中穿行。院中众人大多已前往再来镇,唯有一间厢房门前守着几名帮会守卫。束缨正与颂美美低声商议如何上前将人敲晕,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帮众匆匆跑来,与守卫低语几句。守卫们略作商议,随那人一同离开了。
      “是成将军安排的人。”束缨迅速判断,示意二人跟上。三人快步靠近,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内陈设雅致,却门窗紧闭,空气滞闷。桌案上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半夏上前查看,颂美美转向另一侧摆着盆景的角落探查,束缨则在书架前细细摸索。
      越是靠近桌案,半夏越能感觉到一股异香萦绕。这气味让她莫名不安,一些压抑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她甩了甩头,强行清醒几分,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颂美美用力嗅了嗅:“没有啊。土豆,你呢?”肩头的土豆也摇了摇头。
      束缨环顾四周,亦未察觉:“半夏,你有发现?”
      发现尚未明确,只是那股异香让她心生不安。她循着香气源头,最终停在一幅山水画卷前。
      画中烟雨迷蒙,尽是江南意韵,空白处题有两行娟秀小字:“遥寄云生处,道是无情人。”
      这般伤感的词句,莫非……副帮主晚笛心中有所牵挂?倒像是求而不得之情。半夏凑近画卷,香气果然由此散发。束缨跟过来,端详道:“这是副帮主三年前所作。嗯?我记得当时并未题字……这画有问题?”她也凑近轻嗅:“确实有香气……有古怪。”
      咔——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机括轻响。颂美美不知触动了何处,一道隐蔽的暗门滑开。三人相视一眼,迅速闪身而入。
      暗道并不昏暗,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火。道路渐行渐宽,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怎么办?”颂美美望着左右两条岔道,有些迟疑。
      “按计划行事。”束缨果断道,“我去左边,你与半夏走右边。不论谁先找到人,立刻出去,释放信号。”
      “好,你多加小心。”
      进入右侧岔路,那股异香再度隐隐飘来,只是淡了许多。这香气着实蹊跷,方才仅是浅闻,便让她心绪浮动。这让她想起,昔日在药宗时,苏木师兄曾提过一种异域迷香,浅嗅可助安神,久闻则能惑乱心智,令人陷入虚妄,最终癫狂……师兄还说,此香极为难得,常被用于某些隐秘的刑讯逼供,以瓦解心防、套取情报。
      她经历剧变,心志已非寻常少女可比,方才竟也被勾起过往片段。看来此香,多半便是师兄所言那种。
      副帮主将人囚禁于此,若常燃此香……她究竟想从对方口中,逼问出什么?
      半夏摇了摇头。这些终究是南陵晚笛内部恩怨,与她无关。她只需完成成洵所托,将人救出。
      越往前走,那股异香越发清晰。暗道异常安静,连一向话多的颂美美也变得沉默了,显然也受到了香气影响。
      “唔……”颂美美一手扶额,晃了晃脑袋,“这什么气味,怪得很……”
      肩头的土豆也开始躁动,呼噜噜低叫不停。半夏见状,迅速从腰间布包中取出几枚银针,在壁灯火焰上快速掠过,趁颂美美不备,对准她少商、内关几处穴位刺下。
      “啊——!好痛!”颂美美捂着手,看着渗出的血珠嗷嗷直叫,“半夏你好歹提前说一声!”
      半夏将银针消毒收好,又取出一枚较短的:“提前说,你定然不肯。”她瞥了眼对方脸色,“现在是不是清醒多了?”
      “可是……真的好痛!”颂美美一时语塞,见半夏又取针转向土豆,小家伙立刻露出“你不要过来”的神情,躲到她身后。颂美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土豆两只前腿:“我都挨了几下,你也别想逃!”她扭头对半夏道,“快给它也来几针,让它清醒清醒!”
      土豆呲牙嗷嗷抗议(颂美美你卑鄙!)。
      几针下去后,半夏收起银针:“此法仅能暂缓。我们得加快,越往里香气越浓。”
      “这什么副帮主,屋里设密室也就罢了,还弄这古怪香气……阿嚏!”颂美美打了个喷嚏,把土豆搂进怀里取暖,“还有点冷。”
      土豆挣扎未果,听颂美美嘀咕“听话的乘黄会暖手,不听话的会被坐成小饼”,便不敢再动。
      半夏也觉周身温度渐低。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密室。密室内异香弥漫,一侧墙壁前有一张巨大的寒冰床,寒气氤氲成雾。一名女子静静躺在冰床上,似在沉睡,面色苍白。
      半夏上前搭脉,指尖触到女子手腕时却是一怔。体温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凉意。她又摸了摸冰床,质地光滑温润,不似寒冰。
      “半夏,是她吗?”颂美美低声问。
      半夏摇头。这里的人她都是初见,唯一能确认眼前人身份的束缨去了另一条岔路。
      “那我回去找束缨,你在这儿等……”
      “我来了。”
      束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出现在密室口,却状态不佳,扶着头跌跌撞撞走近。半夏立刻再施银针,几处穴位刺下,束缨神智稍复。
      “多谢。”束缨喘了口气,顺着半夏所指,望向冰床上的女子,眼中蓦地迸出惊喜,“是她!快,带她离开这里!”
      原路返回,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那股令人不适的异香影响也逐渐消退。三人将女子带回住处,半夏仔细为女子诊脉,脉象平稳,看来只是中毒颇深,以药宗灵素心法引导,应能苏醒。
      “大概要多久?”束缨语气急切,现在时间已接近正午。
      “至少一个时辰。”
      “来不及了。”束缨当机立断,“美美,你留下守护。我去再来镇!”
      她快步出门,朝天空发射一枚信号弹,随即翻身跃上赤兔马,沿僻静小路疾驰而去。
      再来镇。
      成洵仰头望向空中绽开的信号,眼底最后的犹疑散去。她不再与眼前之人虚与委蛇:“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我亦有一件大事需当众宣布。”
      晚笛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与这未经商议的“大事”搅得心头不安,面上仍维持着温婉:“哦?是何大事?成堂主怎未事先与我商议?我竟不知。”
      “你自然不知。”成洵走到廊柱旁,取过倚靠的长枪,手腕一振,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手指向晚笛,“非我帮会之人,如何知我帮中之事!”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副帮主晚笛……怎就成了“非帮会之人”?成洵她……意欲何为?
      “赵哥,眼瞅着要动手了,咱们……要不要上去劝劝?”
      “你头一遭闯江湖?成堂主的架你也敢凑上去劝?唉……赵哥,这怎么办?”
      赵尘缘只觉头大,低声道:“成堂主这是要动真格了。小柳,快告诉大家稍安勿躁。副帮主与成堂主断不会伤及自己人。况且未堂主也在,若真有误会,在大家见证下今日解开也好。”
      未伊见状,急步上前:“洵姐,你这是做什么!她是笛子,不是什么敌人!”
      成洵未理会众人议论,亦未看未伊,目光锁定“晚笛”:“笛子?不,她不是。她究竟是谁?”枪尖倏然前送,“得让她自己说明白!”
      长枪疾刺,“晚笛”未躲闪,她脸上最初的慌乱已褪去,转而化作诡异的平静,甚至闭上了眼。
      枪尖未贯入身躯,却在触及她面颊的瞬间向上一挑——嗤啦!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裂开,面具之下,是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什么?!这人不是副帮主!”
      “她是假的!”
      “那真正的副帮主何在?”
      “定是被这贼人藏匿了!快说!”
      “成堂主,此贼冒充副帮主,当诛!”
      ……
      未伊不可置信地后退数步,成洵将她护在身后,枪尖下移,抵住那女子心口。女子抬手,缓缓撕下残余的面具碎片,她迎上成洵的目光:“你何时知晓的?”
      “三年前。”
      “与你争执那日?”
      成洵颔首,枪尖纹丝未动。
      “哈……哈哈哈……”女子忽然低笑几声,抬眼,目光复杂,“杀了我,你也救不了她……”
      “不劳费心。”束缨的声音穿透院门,她疾步走入,朝成洵微一点头,扬声道,“副帮主已被我等救出,正在医治。你藏人的密室虽隐蔽,迷香虽歹毒,却不知你的一举一动,成将军早已洞悉!”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是啊……你可是成洵,无所不能的成洵。如今落在你手,你要如何处置?杀了我么?”
      噗——
      长枪毫无迟疑,直贯心口,鲜血顷刻漫开。女子愕然低头,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殷红,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未出一言。
      痛,但她已分不清是躯体之痛,还是心中之恸。
      “也……也好……”她目光涣散地投向成洵,声音极轻,“洵……你告诉我,你要杀我,是因为我伤了她,还是……因为我不是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成洵未理会,她手腕一沉,便要再催内力将长枪彻底贯入,忽然一道掌风破空袭来!成洵当即拔枪回挡,枪杆与掌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闪现,迅速在女子周身要穴疾点数下,随即拦在两人之间。
      成洵眸色一凌,未回头,只对身后束缨道“护好未伊。”随即枪尖一振,直指蒙面人:“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长枪已化作一道寒光,疾刺、横劈、上挑,招招凌厉!蒙面人武功显然不弱,却似有意隐藏路数,加之无心缠斗,渐渐落了下风。久战不利,蒙面人甩出两枚乌黑弹丸朝成洵方向抛去。
      “砰!砰!”
      烟雾爆开,刺鼻气味弥漫全院。众人慌忙掩住口鼻,待烟雾稍散,场中已空无一人,只余地上一滩未干的血迹。
      “我去追!”束缨提枪欲追,成洵抬手将她拦下。
      “不必了。”成洵望着那摊血迹,声音沉静,“她心脉已损,活不成了。”她顿了顿,似在回溯方才与黑衣蒙面人的交手,“倒是那黑衣人……”
      脑海中画面闪过,那人虽刻意隐藏路数,招式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几招试探下来,对方竟能接下她七分力道而不露败象,束缨若贸然追去,绝非其敌。
      洛阳城内。
      半夏施针完毕,正运转灵素心法为床上女子疏导经脉。女子身上不见外伤,却昏睡不醒,时而眉头紧蹙,口中喃喃呓语:“洛阳语家……没去……我不知……未未……我不知……”
      颂美美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屋,凑近细听:“她说什么呢?”
      “听不清。”半夏收针,小心扶起女子,一勺勺将汤药喂下。
      再来镇那边不知如何了。人已救出,成洵的承诺……何时能兑现?有了成洵助力,自己还要继续寻找未陵吗?
      要。这是宗主最后的遗言。只要未陵尚存于世,只要一日未见尸骨,她便不会停下。
      深夜,成洵推门而入。她仔细查看了女子的状况,转眸看向半夏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
      “你的医术,不差。”
      “……”半夏不知如何回应。成洵拍了拍她的肩,语气较初次见面时缓和许多:“自在些,我并非难相处之人。只是初遇时情势所迫,严肃了些。”她顿了顿,问道,“可愿考虑加入我帮会?”
      半夏轻轻摇头。自己眼下暂居此地,好过继续在江湖中茫然流浪,但至少此刻,她尚未准备好融入此处。
      “也罢。”成洵收回手,自斟了杯茶,“对了,易知阳有下落了,他被人所救,性命无碍。”
      “真的?!”半夏倏然抬头,“易前辈他还活着!”
      “嗯。如今在阴山草原,与十蚊一处。今日刚得的消息。”成洵将茶一饮而尽,语气里似有难以察觉的怅然,“他倒是命大。若是她也……”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转而道,“明日我会遣人北上详查药宗与白河村之事。若有线索,即刻告知你。”
      这些消息驱散了些许半夏心头的阴霾。思及颂美美对名剑大会念念不忘,半夏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前辈,听闻今年九月,藏剑山庄将举办名剑大会?”
      成洵颔首:“确有其事。”
      “前辈……可有办法让我前往参加?”
      “你?”成洵眉梢微挑。
      “对。”半夏点头,“只是并非以‘半夏’之名前去。而是,以‘未陵’之名。”
      成洵神色骤然一凝,半夏继续道:“据我了解,每届名剑大会皆是江湖焦点,各方豪杰云集。若我以未陵前辈之名现身,她若得知有人冒名顶替,或许……会因此现身。”
      “不妥。”成洵断然摇头,神情肃然,“此前寻她皆在暗中进行,正是顾虑她或有不得不隐匿的缘由,亦可能有未知势力在暗中觊觎。帮会对外一直只称帮主失踪,正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如此……难怪南陵晚笛从未大张旗鼓寻人。帮主失踪近十三载,帮中看似平静,原来暗地里的搜寻从未停歇。像十蚊、易知阳这般远赴边陲,恐怕皆是成洵暗中派出的眼线。
      “此事关系重大,你切莫擅自行动。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
      成洵语气转沉,留下这句看似警告的叮嘱后便推门离去,屋内终于彻底静下。
      夜深人静,烛火昏黄。半夏取出颈间那枚弯月玉佩。玉佩表面有着细密纹路,延伸到边缘处便中断了,仿佛本应是一整块,如今却只剩残缺一半。另一块,是在凌师姐失散的弟弟身上吗?
      “凌师姐……”她对着摇曳的烛光低喃,“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洛道,一处荒僻的破旧茅屋中。
      黑衣人早已取下蒙面,露出一张冷峻面容。方才他耗费大量内力,才勉强为怀中女子稳住心脉,映着篝火,额间明显渗出细密汗珠。
      伤口草草包扎,血虽已止,女子面色仍是苍白,唇色泛青,已是失血过多之兆。
      “唔……”女子悠悠转醒,只觉通体冰寒,冷得发颤。
      “别动。”男子将她圈在怀中,下颌轻抵她发梢,掌心贴着她手背,将内力缓缓渡入,“冷吗?”他又抱着她朝篝火挪近几分。
      女子试图抬手,却连指尖都无力动弹。那股温厚内力游走四肢百骸,与篝火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艰难开口道:“上次你救我……是因我能为你所用。如今我这副模样……为何还要……救我?”
      “闭嘴。”男子声音沉冷。
      “我都要死了……连你,也不肯给我一个答案吗?”
      沉默蔓延在这间狭小的茅屋中,唯有柴火声噼啪轻响。女子疼得蹙紧眉头,眸中浮起一丝不甘,又渐渐湮灭:“越公子……是我无能……未完成你所托……”
      “烟即。”男子打断她,握着她冰冷的手紧了紧,“你……做得很好。”
      烟即轻轻摇头,气息微弱:“不……我没能问出来……她……会怪你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男子声音低缓,带着某种承诺的力道,“从今日起,你无需再伪装成任何人。你就是你,烟即。”
      “哈……”烟即轻嗤一声,“是因为……我要死了……你才拿这些话……安慰我,对吗?”
      “不是。”男子抬手,掌心覆上她微阖的眼睫,“别说话了。今夜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启程南下。”他顿了顿,声音沉入她耳畔:“你不会死。”
      烟即牵了牵嘴角,声音细若游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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