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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夜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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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美美家中来了书信,说有要事需她速归,否则便要派人来“请”她回去。颂美美的江湖闯荡梦,不得不暂且画上一个逗号。临走前,她拉着半夏问:“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啊?”
“不了。”半夏摇了摇头,将手中晾晒的药材翻了翻,“我留在这里……至少,等屋里那个人醒过来。”
她一开始便没有告诉颂美美黑衣人的事,自然也没有提成洵承诺探查药宗惨案。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吧。”颂美美又拍拍束缨的肩膀,“我就回去看看是什么急事,办完了就来找你。你可别乱跑啊。”
束缨打趣道:“那你可记清楚了,这里是洛阳城,别再一头扎进什么草原戈壁大沙漠了。不然谁找得到你?”
“那还不是土豆带错路!”土豆不满地撞了她一下(天地良心!)。颂美美浑不在意:“那我走啦。束缨你多保重,半夏也是。”
“路上小心。”
颂美美离去后,小院清寂了许多。半夏虽有些落寞,却也安于这般平静,束缨似乎另有要务,常常外出,院里多半只剩她一人。
这日阳光正好,门窗洞开,院中花香随风渗入屋内,清新怡人。半夏正运转灵素心法为晚笛疏导经脉,忽闻院中传来交谈声。
“洵姐,笛子姐她……如何了?”
半夏循声望去,透过窗棂,看见成洵与一名身着月白劲装的女子并肩立在院中。女子声线清冷,但与成洵说话时,语气里却透着一丝熟稔的依赖。
是未伊。聚义会结束那晚半夏曾见过她。
“嗯,仍未转醒。”
“大夫可有说如何救治?”
成洵摇头:“正因不知那迷香底细,难以对症。此香怪异,不似中原产物,也不知那妖女究竟是何来历。”她话锋一转,“越含章呢?此次怎未见他?他在这些偏门左道上有些门路,或可打探一二。”
“他……”未伊顿了顿,“去江南了。我让他去把山司梧叫回来。”
成洵若有所思:“那家伙在江南逍遥惯了,怕是不愿回来。看来越含章一时半刻也回不来了。也罢,我再想别的法子。”
“洵姐。”未伊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我本不想接管帮中事务的。我也不知道……那不是真的笛子姐……”
“我当是什么呢。”成洵了然,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放在心上。如今你也不小了,我常有军务缠身,帮中一些寻常事务,你便自己拿主意吧。”
“我怕……做不好。”
“只管放手去做。”成洵语气笃定,“天塌下来,还有我在。走吧,去看看笛子。”
半夏缓缓收回内力。这几日她以温和手法为晚笛维系生机,可人始终不醒。她医术终究有限,何况那迷香诡谲,她不敢擅用猛药,只能徐徐温补。
见成洵与未伊进来,半夏扶晚笛躺好,取下穴位上的银针。
“今日如何?”成洵看了看榻上之人,问道。
半夏摇头。
未伊目光落在半夏身上,带着些审视:“洵姐,这丫头医术当真可靠么?她是何来历,师承何人?可有把握?”
这话让半夏心头有些不悦。虽在药宗时她不算出众,可师兄师姐皆医术精湛,她被耳濡目染,也习得不少根基。白河村为老人们缓解病痛,龙泉府凭医术暂得立足,西行路上为易知阳调理旧伤,草原中为十蚊解毒疗创……怎么到了未伊口中,倒成了来历不明、不可轻信之人?
半夏打开布包,将银针一根根仔细收好,不等成洵开口,她抬眼看向未伊:“未堂主若觉得晚辈医术不济,不妨亲自上手一试。”
“你……!”未伊被呛得面色微红,“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放肆!”
“我乡野之人,自是放肆。未堂主气量宽宏,莫要同我这野丫头一般见识。”
“好了。”成洵出声打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半夏年纪虽轻,医术造诣已属难得,你莫再质疑。”
“可是……”未伊还想分辩,却被成洵再次截断:“没有可是。若有差池,我一力承担。”
见成洵态度坚决,未伊不好再言,只狠狠瞪了半夏一眼,又忧心地望了望床榻上的晚笛,终是悻悻离去。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半夏也未放在心上,继续收拾布包。待收整完毕,她才转向成洵:“前辈,北边……可有新消息?”
“暂无。”成洵摇了摇头。
正说着,一名女子推门而入,是洛阳城中有名的大夫陆稔葭。她年纪与药宗陆师姐相仿,这些日子与半夏一同为晚笛诊治,半夏便也唤她一声“陆师姐”。
陆稔葭捧着一卷书册,神情激动,甚至未留意到屋内的成洵:“半夏,快来看这本《南疆异志》!”
“陆师姐有发现?”半夏立刻上前。
“你看此处。”陆稔葭将书页摊在桌上,点向几行字,“这处记载,有花生于南疆瘴疠之地,其色如残血,花瓣层叠,花心隐有幽蓝磷光,似魂火摇曳。因其香气诡谲,能蚀人心智、摄人魂魄,称之为鸩梦。”她迅速翻过一页,又指向另一段,“再看这里,初闻有安神之效,久嗅则令人沉眠不醒,然脉象气息与常人无异,这症状……岂不与副帮主一模一样?还有这里,以特殊古法炮制,佐以秘传药引,反能制成医治惊悸失魂,镇心安神的良药,只是用法与剂量若稍有差池,便会堕为噬魂夺魄的邪物……”
和她以前从苏木师兄那边听来的几乎无异!这发现堪称连日来最大突破。半夏尚未开口,一旁的成洵已疾步上前,“书中可有解法?”
陆稔葭对照着书页,又翻了一页,“鸩梦之毒,非金石可解,需以相克相生之道破之。取南疆阴墟所生‘血藤’,辅以雪山巅‘冰魄’,佐益气固本之药引,文火煎煮,每日辰时、戌时各服一盏,连服七日,可渐驱花毒,唤醒神魄。”
“雪山冰魄……南疆血藤……”成洵低声念出这两味药名,“我知晓了,此事我即刻安排人去办。有劳陆大夫。”
“成堂主客气。”陆稔葭合上书卷,谨慎提醒,“万没想到,医书未载之物,竟在杂谈异志中寻得线索。只是……此书所载多为传闻,我等均未亲见,真假虚实尚难断定,还须谨慎行事。”
“那是自然。此处暂且拜托二位,我出去一趟。”
“成堂主请便。”
成洵匆匆离去。
半夏接过陆稔葭手中的《南疆异志》翻看起来,若在药宗时,她最厌烦的便是啃这些枯燥书册。可如今,除却针灸与心法疏导,她实在难有寸进。许多医理她答不上来,全凭自幼修习的药宗心法支撑。这些日子陆稔葭彻夜翻查医典,她也跟着翻过,多是她曾经晦涩难懂的书籍。陆大夫虽未明言,但旁人定有微词,不然也不会有今日未伊当面的质疑。
说全不在意是假,心中终究有些发堵。
“半夏?怎么了?”陆稔葭见她捧着书出神,出声问道。
“啊?没、没什么……”半夏回神,“只是觉得……陆师姐真是博学。”
“哈,不过是闲暇时爱翻些杂书罢了。”陆稔葭走到案前坐下,执笔写下几味益气固本的药材,“说起来,你那一手疏导经脉的功法倒是不凡。虽与太素九针殊途同归,却更为精妙省力,效率远胜于我。凭此心法,开宗立派亦不为过。”
“陆师姐说笑了。”半夏挠了挠头,“陆师姐既要备药,今夜便由我守着吧。”
“也好。有几味药材需传信向万花谷墨师弟求取,其余的也需回医馆整理。那我便先告辞了。”
“师姐保重。”
送走陆稔葭,半夏回到房中,百无聊赖地随手拿起一本医书。翻开扉页,几行清秀小字跃入眼帘:
“我为医者,需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这是陆稔葭的笔迹。
半夏在心中默念数遍。医者……竟有如此无私之志。这是她在药宗时未曾触及的境界。宗中师长同门虽也仁心仁术,却更多是随性而为,并无这般宏愿入世济人。药宗避世,鲜为人知,仅少数师兄师姐如苏木那般外出游历。
那她呢?是医者吗?算是医者吗?也需立下这般宏愿吗?
宗主遗命未了,仇敌未明,被追杀时只求活命。来到洛阳后追杀暂歇,结识友人,成洵亦在暗中相助……一切看似安稳,可她能在此停留多久?
她蓦然发觉,自己竟从未认真思索过前路。
加入南陵晚笛?可这里的人她大多不识,前不久又婉拒了成洵的邀请。
潜心钻研医术?随陆稔葭在洛阳行医?继续修习药宗心法,传承发扬?可她并非无欲无求、心怀众生之人。
还是……继续漂泊江湖,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半夏正被纷乱的思绪困扰,未曾察觉天色已悄然暗下。为让晚笛静养,专门安排在这处僻静院子,成洵也并未安排太多守卫。晚风渗入,带着寒意,她起身走向窗边,准备关窗。
一道黑影已无声无息来到床榻前,正将一枚药丸塞入晚笛口中。
“什么人!”半夏疾冲上前,试图阻拦。黑衣人反手一掌,阴柔内力直贯她胸腹,顷刻间浑身难以动弹,连声音都被封在喉间。
眼见药丸被喂下,黑衣人这才缓缓转身,踱至半夏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声音清冷:“留你这个废物看守,看来她身边……是真没人了。”
这声音……是未伊!白天刚听过她的声音!她不是帮会的堂主么?为何要对晚笛下手?
“你……”半夏拼尽全力,才从齿缝挤出气音,“你给她吃了什么……你要害她?”
“不,”未伊指尖缓缓下移,扣住她的咽喉,“我在救她。”
半夏呼吸一窒,强撑道:“你若杀我……成洵前辈……定会知晓。”
“知道了又如何?”未伊冷笑,指尖收紧,“你以为她有多在乎你?她连未陵都……”话到此处戛然收住,她眸色转暗,“同你说这些作甚。”她手上力道又重几分,“我查过了,你并非成洵的人。为何要跟着她?她从不留无用之人,还是说……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与你……无关!”
“不说?”未伊眸色沉了下来,仍在加重力道。四肢百骸仍酸麻难动,窒息感阵阵袭来。半夏暗中运转灵素心法,内息流转间,那股封禁之力竟有松动之兆。不能死……得拖住时间!
“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杀我……未陵……定会为我报仇。”
脖颈间的钳制骤然一松。
未伊盯住她:“你说什么?”但她眸中那瞬间燃起的异光很快又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癫狂,“不……你骗我。你这小骗子,竟敢用她的名头诓我……真可恶。”
“我……没骗你。”半夏艰难喘息。
疯子……这人定是疯了!半夏眼前阵阵发黑,心中开始后悔不该贸然提起未陵。她万没料到未伊反应如此反常,平日里分明是个温婉清冷的堂主,与成洵、晚笛情谊深厚……不,方才她那语气,分明对成洵积怨甚深!
“咳……咳咳……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跟着成洵前辈……”半夏试图与她周旋,“你先松开……我告诉你。”
“你若再耍滑头,我自有法子让你开口。”未伊指节微松,“我想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呼……”颈间钳制稍缓,半夏大口呼吸,暗中加紧运转心法,驱散经脉滞涩,同时心念飞转。
未伊这人看来阴晴不定,一言不慎恐怕会再激怒她。此刻夜深人静,即便呼救,旁人会信信自家堂主,还是信她一个外来丫头?若指认未伊下毒……可那枚药丸是毒是解尚未可知。若无毒,自己反成诬陷之人,若真是解药,她哪里来的解药?
这些时日她并非全然懵懂,暗中观察思忖,结合方才未伊的言行,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未必见得,”她稳住声线,直视未伊,“不然为何三年过去,你也未能从晚笛口中问出想要的答案?”
未伊审视着她:“这话……是成洵告诉你的?”
“不是。”
“哦……”未伊指尖再度抚上她咽喉,冰凉的指甲轻轻划过,“看来,你也不全是废物。”
“总比某些人强,费心弄来个冒牌货,还不是被识破。”
“哈。”未伊低笑一声,非但不怒,反而饶有兴味,“有意思。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你也在寻找未陵前辈。”半夏顿了顿,抛出试探,“但你信不过成洵。为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未伊指尖微微施压,“成洵为何留你?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或许是看我略通医术,尚有可用之处。”
“小丫头,你又不老实。”
“我说的是真的,我救过你们帮会的人,她知道了,就留下了我。”
“谁?”
“易前辈。”她本想提十蚊,想到那封密信,终是选了易知阳。
“易知阳?”
“是。”
“那你怎么知道未陵?”未伊追问。
“这有什么稀奇?”半夏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寻常,“你们偌大一个帮会,谁不知帮主名讳?我在此多日,想不知也难。”
“易知阳……难怪她会信你。”未伊喃喃低语着,“小丫头,不想死的话,把这个吃了。”她取出一枚乌黑药丸递到半夏面前。半夏身上气力刚恢复些许,正暗中蓄力,想趁机逃走,见药丸逼近,下意识便要拒绝。未伊见她抗拒,不再多言,再度蹲下身捏开她下颌,将药丸塞入口中,一抬下巴,强迫她咽下。
“唔……咳咳!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
“呕——”半夏急忙抠喉催吐,却被未伊冷冷制止。
“别白费力气。此毒连孙思邈也难解。不过你放心,它不会立时发作。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会按时给你解药。”
“卑鄙!”
“我卑鄙?”未伊轻笑一声,“我再卑鄙,也比不过她们三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莫要将成洵当作善类。”她回身瞥了眼榻上的晚笛,“我要你跟着成洵,设法打探清楚,十三年前,她,还有她们……究竟把未陵弄去了何处?”
“什么?”半夏未及深思,话已脱口而出,“你是说……未陵前辈她,不是单纯失踪?而是……”
“她离开那日,说是去洛阳,后来,洛阳语家出事了,成洵她们得了消息,立刻动身去找她。可她们回来了。”未伊开始回忆,倏地眼神一凌,“毫发无伤,神志清明,可怎么偏偏忘了那日之事?!”她语速渐急,情绪翻涌,“起初我以为她们是受了刺激,暂不愿回想。可一年、两年、三年……整整十三年!她们照常打理帮务,照常谈笑风生,照常做着她们的堂主、副帮主!未陵呢?未陵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她们却像无事发生一般!还是说……她们闭口不提,根本就是在刻意隐瞒!她!”她越说越激愤,她越说越激愤,指向晚笛,“我囚禁她,用尽手段逼问,可她……她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这戏演得连自己都信了!”
她忽然紧紧抓住半夏双臂,“我要你潜伏在成洵身边,替我打探未陵的事。你能做到,对不对?”
半夏想摇头,可当她发现,心口随运功隐隐发紧,看来那毒并非虚言。眼下,唯有先应下。
“……好。”她别过脸,看向晚笛,“那她呢?她的毒若就此解了,我该如何向别人解释?”
“你是个聪明孩子。”未伊松开手,语气恢复冰冷,“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我怎能信你能为我办事?”
“你——!”
未伊不再多言,起身走出房门,转眼没入夜色。半夏立刻搭上自己脉搏,脉象平稳如常,可稍一运功,心口便阵阵发紧。
砰——!她一拳捶在地上。
这是什么毒?简直和那女人的心一样阴毒!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她定了定神,急步赶到床榻边,搭上晚笛腕脉。脉象依旧平和,不见异状,她强忍心口不适,再次运转灵素心法探查,晚笛体内经脉竟比往日更为通畅,那股阴寒之气似乎消散了大半。
难道……真是解药?
这下更难办了。她要如何向成洵解释?即便糊弄过成洵,精通医理的陆稔葭又岂会看不出来?
这女人……根本在给她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