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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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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日的治疗,女子的脉象终于趋于平稳。这日,半夏端着刚煎好的汤药掀帘进帐,只见榻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你醒了。”
女子闻声望来,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半夏快步上前,先放下药碗,扶她靠坐起来。“先别急着开口,你伤得不轻,气息尚弱。把药喝了,等你能说话了,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女子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半夏轻声补充:“毒已经清了,伤口也没再渗血,已无大碍了。”
女子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感激。
半夏转身出了帐篷,心头却无端有些发闷。十天过去了,那些黑衣人仿佛再次销声匿迹。她曾悄悄返回那片河谷滩地寻找易知阳的踪迹,却只寻到几处早已干涸的血迹,再无其他。就连颂美美那张赏金丰厚的悬赏令,也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宗主啊,你若在天有灵,可否再给我一些指引……
“哗啦——!”
帐内突然传来器具打碎的声响。半夏立刻掀帘冲入,只见女子已踉跄起身,正握着之前摆放在桌上的两块木牌反复端详,见她进来,立刻开口询问:“这个……牌子……”
“是易知阳前辈给我的。”
“他人呢?”女子急问。
“……”
“他人呢!”她提高了声音,牵扯到伤势,脸色更白。
“我……不知道。”半夏垂下眼。
“有人要杀他……咳咳……”女子激动地咳嗽起来,气息不稳,“快,快告诉他,有人要杀他!”
什么?有人要杀易知阳?
半夏脑中闪过那些黑衣杀手,随即又否定了。他们一路追杀的是自己。
难道还有另一股势力,目标是易知阳?
……又是扯不断理还乱的迷雾。她只得先按下心头的纷乱,“你别急,你伤还没好。我先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未陵吗?”
“帮主?”女子猛地抬头。
“她是南陵晚笛的帮主,对吗?”
“是。你怎么知道她?你是不是见过她了?她在哪儿!”女子一把抓住半夏的手腕。
半夏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在找她。路上我遇到了易知阳前辈,我们同行来此……却遇到了一群黑衣杀手。易前辈为了让我逃出来,独自留下挡住了他们……”
“黑衣杀手……”
见女子喃喃自语,半夏继续说道:“那些人……应该是冲我来的。与你说的,大概不是同一批。”
闻言,女子略微舒了口气。她拿起自己那块木牌,抬眼望向半夏:“既然易知阳选择相信你,将这牌子交给你,自有他的道理。你虽非我帮会之人,却与我帮缘分匪浅。若非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我定会带你引荐副帮主,邀你加入。”
加入帮会之事,半夏并无兴趣。她只想找到帮主未陵。但听女子所言,她似乎也不知未陵身在何方……
她试探着轻声问道:“未陵前辈……失踪多久了?”
女子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少说……也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
半夏脑中嗡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塌陷。
一个失踪了十二年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先前易知阳只说是“失踪多年”,她以为最多不过两三载光阴。可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啊!足够让一个婴孩长成少年,让一片荒原生出密林,也让无数希望湮灭在漫长无声的岁月里。
女子见半夏失神,缓声道:“这些年,帮中上下从未放弃寻找帮主。只是我遭人暗算,一路奔逃至此,未能仔细打探。你若想知晓更多帮主之事,可去洛阳寻一位名叫‘成洵’的人。”
成洵?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的伤一时半刻难以远行。”女子顿了顿,看向半夏,语气郑重,“小友,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若见到成洵,烦请代为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
“……”女子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示意半夏取来纸笔。她执笔姿势优雅,字迹清秀飘逸,在纸上落下一列小字。不等半夏看清,她已将纸条仔细叠好,装入一只牛皮纸袋,用火漆封了口,郑重交到半夏手中。
“切记,务必亲手交到成洵手上,万不可让外人看见。”
半夏点头应下,将那纸袋小心收好。
当夜,她对着那封好的纸袋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虑,拆开信封,展开纸条,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疑有内奸,万事小心。”
果然……正如这位名叫“十蚊”的女子所言,这南陵晚笛帮会内部,只怕也暗流汹涌,并不太平。
十蚊说“不可让外人看见”。她看了看着腰间那块刻有“易知阳”名字的木牌……虽非她所有,如今却在她手中。有这牌子在,或许……就不算全然是“外人”了吧?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封回袋中。前路未明,但至少,她手中又多了一丝线索,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只是她想不明白,这个帮会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托人带话?易知阳前辈让她带话给姓“山”的家伙,这位十蚊前辈又让她去洛阳找成洵传信。若是往后路上再遇上三五个帮会故旧,个个都让她捎上一句话,她记混了怎么办?
她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悬赏令张贴多日,依旧石沉大海。颂美美那点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不找了!回家!”
她转身看向半夏,“你要去洛阳?这地方我听着耳熟……来的时候好像路过。那正好,你回去的时候顺路把东西交给那人,然后——”她一把拉住半夏的手,语气热切,“你跟我回万灵山庄吧!我家里人多,让他们都出去帮你找未陵,总比你一个人瞎撞强!”
这提议让半夏心动。从药宗覆灭至今,一路漂泊,生死边缘挣扎,颂美美是她出药宗以来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好。”
颂美美转而对十蚊说道:“这位前辈,您就安心在这儿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少说也得将养一阵子。这帐篷我租了半年,钱的事不用操心。”她边说边从随身的挎包里窸窸窣窣翻找起来,“还有这些,应该够用了……”
话音未落,她掏出几根亮闪闪的金锭,从中抽出一根搁在桌案上。
半夏看得一愣。她原以为悬赏令上那些“黄金百两”不过是吸引眼球的噱头,先骗到线索再说,没成想……颂美美是真随身带着金子。
“你……”
“出门在外,总要花钱的嘛。”颂美美摆摆手,浑不在意。
那也不用这么多吧!就不怕被人盯上打劫吗?也是,有土豆在,谁敢?
十蚊看着那锭金子,“不必”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她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郑重道:“多谢。此恩,来日必报。”
“哎呀,报什么恩,顺手的事儿!”颂美美笑嘻嘻地挽住半夏的胳膊,“那我们就先走啦!前辈保重!”
颂美美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格外舒畅,心情舒畅,话也舒畅起来了。
“半夏,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让人功力大增,以一敌百?最好是不苦的,甜的更好!”
“没有。”
“那有没有简单好学,不费力的功法,能让人瞬间变强?”
“没有。”
“那……有没有受了伤能快速止痛的办法?”
“……没……”半夏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这个有。”
“真的?这个好!这个我需要!”
“有机会给你试试。”
此后几日,颂美美简直像是盼着找人打一架,好试试那“快速止痛”的方子。可惜一路太平,连个毛贼都没遇上。
翻过五台山,太原城的轮廓终于在望。
颂美美挑了城里上好的客栈,舒舒服服泡了热水澡,一头栽进软褥里酣睡。土豆趴在她枕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半夏却毫无睡意。她出了客栈,步行在太原城的街巷中。一路行来尽是荒山野岭,她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象,比龙泉府更甚。长街人流如织,两侧店铺栉比,幌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一片,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在一家药铺门前驻足片刻,抬步走了进去,打算补充些沿途需用的药材。刚踏入店内,身后便跟进一人,嗓门洪亮:“伙计!来点上好的外伤药,内伤的也备些!”
“哟,陶公!”伙计抬眼便认出来人,堆起笑脸,“这是要出远门?”
“可不,出趟远门。多拿点,越多越好。”
“这么多药……陶公您一个人可用不完呐。”伙计看着案上迅速堆起的药包,面露讶色。
“有备无患嘛。”那被称作“陶公”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听说杭州藏剑山庄要办名剑大会了,广邀各路英雄。那舞刀弄枪的,磕着碰着,挨一刀中一掌,能免得了?这药不就派上用场了?嘘,别往外说。”
伙计干笑两声,不好驳了主顾面子,委婉提醒:“陶公的生意经向来独到。只是……太原到杭州路途遥远,车马开销不小。况且杭州本地药铺也不少,这伤药……”
“这你就不懂了。”陶公自信地敲了敲柜台,“早年我随我爹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南边的伤药和咱北边的,从草药根基上就不一样……”
其实半夏并不想听,奈何那两人说话声在药铺里回荡,一字不落钻入耳中。这位“陶公”说得倒是没错,她在《药典》上看过,北地药材多具温阳散寒、活血通络之性,南方则偏清热祛湿、解毒消肿,地域差异确会影响药效。
只是……她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开口道:“去参加名剑大会的人,应该也会自备伤药吧。”
话音落下,药铺内骤然一静。
陶公与伙计齐齐转头望来,似乎才发觉店内还有旁人。伙计扯了扯嘴角,陶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从错愕到恍然,最后化为一片颓然:“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伙计无奈地递了个“我已尽力暗示”的眼神,转而招呼半夏:“小姑娘,要买些什么?”
“普通的止血散就好。”
交易完成,半夏拿着药包离开药铺,在街上又买了些新奇吃食,回到客栈时,颂美美刚睡醒,毫不客气地抓起来就吃,还给土豆塞了一小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颂美美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跟你在一块儿,我更有安全感了!”
土豆闻言,不满地朝她肩上撞去。(什么意思?我是摆设吗?)颂美美伸手按住它毛茸茸的脑袋,土豆四蹄乱蹬,两只大耳朵用力扇动。
半夏忍不住笑出声,将药包收进行囊,随意问道:“美美,你听说过名剑大会吗?”
“当然!”颂美美立刻放下吃食,将随身那柄长弓摆在桌上,“这把照月,就是上一届名剑大会出的神兵!怎么样,好看吧?”
弓身线条流畅,有流光在纹理间隐隐流转。半夏轻触弓身,竟能感受到一股浑厚沉静的力量蕴藏其中。
“你参加过?”
“我倒是想……”颂美美托着腮,“那时候我还小,是我爹去赢下来的。后来听他讲,那年参赛的十人个个都是江湖绝世顶尖高手,打得那叫惊心动魄。最后他略一出手,就赢了。”
“听起来……好简单。”
“我也觉得!”颂美美一拍桌子,“所以我也想参加!可惜这些年藏剑山庄再没举办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半夏笑了笑:“方才我出去,听说藏剑山庄又要举办名剑大会了。”
“真的?!”颂美美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抓住土豆的脑袋揉了两把,土豆不悦地甩头。“那咱们不回去了!直接去杭州,参加名剑大会!”
“直接去就能参加吗?”
“不知道啊。”
颂美美答得干脆,半夏却暗自摇头。直觉告诉她,这场盛会,绝不可能这么轻易便能参与。
自从得知名剑大会的消息,颂美美简直是归心似箭,归的不是万灵山庄,而是直奔杭州藏剑山庄。原本打算在太原城多盘桓几日,她却是半刻也等不及了,第二日一早便收拾行囊,催着上路。
穿越最后一道屏障,登上最高一处峰口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袤平原,在春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地势平缓,远方的河流蜿蜒,零星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升起,与低垂的云絮融在一处。
半夏久久眺望。
这与初见草原时的感受截然不同。草原的平坦带着一种原始苍茫的“空”,仿佛能将人吞没在天地之间。而眼前这片平原,却让她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漂泊已久的旅人,忽然望见了故乡的轮廓。
“怎么样?”颂美美也凑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极目远眺,“我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也看了好久呢。平原,真平啊……”
就知道这家伙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感慨。
此情此景,本该胸有丘壑、吟风弄月。半夏搜肠刮肚,努力回想在药宗时读过的那些典籍,试图找出一两句来抒发此刻心绪。憋了半晌,她由衷地感叹道:
“平原,真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