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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原故痕 ...

  •   阴山脚下的风,还是硬的。
      风里裹挟着去岁寒冬未散的凛冽,从更北的瀚海戈壁长驱直入,刮在脸上,仍像钝刀擦过,只是这风里开始混进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风声也变了调子,穿过嶙峋山岩时是尖锐的嘶鸣,待到了刚解冻的河谷与草甸上,就化作了低沉绵长的吟唱。
      和长白山不同。
      在药宗,春天是看得见脚步的。会看见暖意沿着山体,从谷底到山腰再到峰顶,一步一阶,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林间的雪先薄下去,然后药圃的冻土松软,最后连最高的雪线也开始后退,露出深褐的岩脊。
      而在这里,在阴山脚下极目远眺,春天却是一种弥散开来的气。整片苍黄的大地被轻轻抹上了一层极淡的青晕。那颜色很薄,很朦胧,远看若有若无。
      半夏静静望着眼前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大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易知阳指了指前方。一片开阔的河谷滩地上,一具巨大的船骸骨架若隐若现。
      “去那边看看。”
      半夏与跳跳跟上他的速度。这一路西行,风餐露宿,易知阳对她颇为照顾。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体力不支时适时停下休整,夜晚露宿也会默然将背风的位置留给她与跳跳。作为回报,半夏沿途为他调理腰间的陈年暗伤。她用药谨慎,手法精准,几番下来,易知阳明显感觉旧痛缓解,运剑时气息也流畅不少。
      “你年纪轻轻,于医道一途竟有如此造诣。”有一日扎营后,易知阳曾这般感叹,“辨证清晰,用药果敢,许多行医多年的郎中也未必及你。”
      半夏当时正低头配药,闻言顿了一下。
      在药宗,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夸奖。陈月宗主待她虽好,课业上却要求极严;师兄师姐们疼爱她,却也时常笑着摇头,说她课业总是丢三落四,辨药时又常把形态相近的植株弄混。她是宗门里最贪玩、最坐不住、功课也最不上心的那个小师妹。
      在白河村,她为老人们诊治的也不过是些常见的年老体衰之症,算不得什么本事。
      在龙泉府,人们敬畏的是瑞山君的神迹,她那些望闻问切、针灸推拿,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仙姑借神兽之名施展的玄妙手段罢了。
      易知阳这句直白的赞赏,在她心里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她抬起头,想说自己其实差得很远,想说这身医术在真正的药宗传承面前不值一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曾经觉得平常的过往,此刻已是遥不可及的时光,连同药宗那漫山遍野的药香与雪光,都成了哽在喉间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轻声说:“道长过奖了。不过是……长辈教得好。”
      见半夏不愿多言,易知阳心下了然。这少女一路行来,偶有梦魇惊醒,时常对风吹草动惕然警醒,必是遭逢了非比寻常的变故。
      她既不愿多说,他便不再追问。
      行至中途,身侧的跳跳忽然警觉地仰起头,四蹄不安地踏动地面。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烟尘自地平线扬起,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是一群黑衣人策马奔袭而来!
      嗖嗖嗖——铛铛铛!
      箭矢先至!易知阳长剑出鞘,将射向两人的箭矢纷纷格挡击落。四周是开阔的河谷滩地,无遮无挡。半夏只能狼狈地伏在跳跳背上,躲避不断袭来的冷箭。
      为什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过了这么久,她几乎以为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已经远去……
      马蹄声逼近,易知阳虽不明就里,但对方杀气腾腾,显然来者不善。心知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一人之力虽有限,但总能抵挡一阵。
      “小友,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嗯。抱歉,连累道长了。”
      “哈。”他忽然笑了一声,长剑横于身前,周身气劲流转,在身前支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后续射来的箭矢撞上气墙,纷纷坠地。“小友坦然,我亦如此。许久未动筋骨,倒叫人轻看了。”
      他并指朝天,长剑嗡鸣,沛然气劲汇聚剑身,随即朝着冲在最前的几骑凌空斩去,硬生生震断了当先几匹马的前腿,马背上的黑衣人惨叫着跌落倒地。
      然而后面的黑衣人已紧随而至包抄上来。为首之人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攻势,眯眼打量起易知阳。
      “原来是纯阳宫的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把那丫头交给我。她对你,只有害无利。”
      “阁下何以对一孩子下此狠手?”易知阳持剑将半夏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十数名黑衣人已合围,此时突围,难了。
      “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道长还是别打听为好。”
      “你既知我是纯阳宫人,”易知阳长剑微抬,语气转冷,“当听过‘寂雪无声,侠迹无名’。”
      黑衣首领闻言,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气度沉凝的道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侠剑易知阳!”
      “易知阳……”黑衣首领咀嚼着这个名字,“三年前,你一剑败漠北七煞;两年前瞿塘平寇,单骑踏破十二连环坞。‘侠剑’之名,如雷贯耳。”
      他话锋陡转:“可今日之事,与你纯阳宫无关!这丫头身上牵扯的,是你担不起的因果!”
      “江湖事,天下人皆可管。更何况,这孩子如今是我同行之人。诸位若要动她——”
      剑尖倏然抬起三寸,霜刃映着初春寡淡的天光。
      “便先问过在下手中这柄‘寂雪’。”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名黑衣人按捺不住,策马前冲,手中弯刀划出,易知阳身形飘起,寂雪剑鞘横挡,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寂雪剑顺势挑起弯刀反掷回去,马嘶声中,黑衣人闷哼坠马倒地。
      易知阳收剑回身,衣袂飘然落定,仿佛从未离开过原地。他看向黑衣首领:“还要试么?”
      “呵。”黑衣首领回以轻笑,“地狱无门你偏来。行侠仗义?今日我便全了你的侠肝义胆,证你道心!”
      他翻身下马,自背后抽出一对链刃。他要亲自动手。
      易知阳心知恶战难免,自己或可抵挡片刻,却难保半夏周全。他不再犹豫,趁着黑衣首领缓缓逼近的刹那,反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木质牌子,迅速塞入半夏手中,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予你。凭它可与我帮会好友相认。若将来……你遇到姓山的那个家伙,告诉他,若论天道演化,观星占卜,或许是衍天宗看得更远;但说人世修行,剑问本心,终究还是我纯阳宫道高一尺。”
      ——他若不服,便让他来纯阳宫寻我。只是这次,我可不会让他半招了。
      只是这句话终究未能说出口。
      令牌上刻“南陵晚笛”四字,半夏尚不及反应,易知阳又急道:“快走!”
      走?不一起走吗?
      但她很快明白了。一起走,谁也走不掉。他这番话,这托付……分明是诀别之意。
      握紧令牌,她咬牙跃上跳跳后背。
      就在此时,黑衣首领链刃破空袭来,易知阳身形疾转,磅礴内力汇于剑锋,化作一道雪亮流光,朝着侧翼包围圈最薄弱处冲去!
      “破!”
      剑光过处,两名黑衣人惨叫着跌飞,严密的合围被撕开一道缺口。
      “跳跳——走!”跳跳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从缺口疾射而出。
      “追!”黑衣首领暴喝。易知阳却已回身,横剑拦在追兵之前,气定神闲,朗声吟道:
      “青锋裁雪魄,肝胆证孤鸿。
      江湖侠踪渺,明月照旧踪。”
      吟罢,剑尖垂地,眸光扫过全场,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下侠剑易知阳。诸位——留步。”
      ……
      半夏不敢回头,只将身体伏得更低,耳畔唯有呼啸的风声。
      跑,不停地奔跑……可要跑到哪里去?易知阳前辈怎么样了?她好想回头看一眼,哪怕一眼——可她不能,更不敢。
      怕回头辜负了前辈以命相搏换来的生机,更怕回头看到那不愿面对的景象。
      哒哒哒……
      身后,马蹄声还是远远跟了上来。他们追来了。易前辈他……是不是已经……
      跳跳突然一个急停,半夏被甩到了地上,她定睛一看,前方竟横着一条断崖般的深沟,截断了去路。
      没有路了。
      五名黑衣人已策马围拢,黑衣首领不在其中。他们提刀逼近,杀意森然,跳跳忽然躁动起来,低着头,猛地朝一名黑衣人撞去!
      “跳跳,不要——!”
      刀光闪过,一柄弯刀贯穿了跳跳的侧腹。它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身体剧烈抽搐,却仍挣扎着望向半夏,眼眶里大颗的泪水滑落,混着血水滚进草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它缓缓闭上眼,倒了下去,喉间的呜咽声越来越弱,终至无声。
      “啊——!跳跳!!”
      半夏目眦欲裂,从腰间拔出那柄贴身藏着的短匕,指向面前冷漠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你们……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可惜啊,你没机会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黑衣人嗤笑一声,对她的怒吼毫不在意,扬刀便朝她斩落。
      就在此时——嗖!嗖!
      周围响起破空之声,两名黑衣人猛地僵住,脖颈处凭空爆开两个血洞,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直挺挺栽下去。
      剩余三人惊骇回头,半夏也茫然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位少女迎风而立。她一身劲装,衣襟与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流云纹路,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勾勒出飒爽身姿,长发飞扬,手中握着一柄长弓,身边一只形状似狐似狗的奇异小兽悬浮在空中,两只大耳在两侧扇动。少女指尖内力凝聚,第三支由气劲化成的光箭已搭上弓弦。
      “什么人!”
      “啧啧啧,五个蒙头盖脸的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真够出息的。”少女嗓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好意思问路见不平的本女侠是什么人?”
      “又来个多管闲事的!你们两个拦住她,我杀了这小孩!”
      两名黑衣人持刀疾冲而上。少女却不慌不忙收起长弓,光箭也随风消散,只是少女身旁的奇异小兽身形开始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只体若猛虎的异兽!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气浪将冲来的两名黑衣人硬生生震退数步。
      少女对身旁异兽说道:“土豆,看你表演了,三个小点心归你了。”
      异兽不满地呼噜一声,似在抱怨“不吃垃圾”
      “这、这是什么怪物?!”黑衣人骇然变色。
      “吼——!”(你才怪物!)
      异兽怒吼回应,纵身一跃,长长的尾巴横扫,将两名黑衣人抽飞,随即直扑最后那名持刀的黑衣人。
      黑衣人从未见过如此诡奇凶兽,慌忙撤刀回防,将刀身横在身前。异兽已扑至眼前,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却瞥见了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半夏。
      下一瞬,异兽猛然转身,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半夏的视线。
      “咔嚓——!”
      骨裂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浓重的血腥气。异兽甩了甩头,将黑衣人半截残躯凌空抛起,甩下了深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半夏抱着跳跳逐渐冰冷的身体,呆呆望着那异兽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恐惧?茫然?她已分不清,她眼看着另外两名黑衣人命丧异兽之口,世界突然静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少女的声音拉回了半夏恍惚的神智。她走上前,瞥了眼异兽,“土豆,你是不是吓到她了?”
      异兽低吼一声,语气竟似有些委屈。(怎么会?我这么细节,都背对着她了。)
      少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跳跳的颈侧,片刻后,低低叹了口气:“……我们也是听到它的呼救,才循声赶来的。”她抬眼看向半夏,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柔软,“你……是它的朋友,对吗?”
      半夏用力点头,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好了,别难过了。”少女拍了拍她紧攥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它……有名字吗?”
      “……跳跳。”
      “跳跳,好名字。”少女轻声道,又看了眼那静静躺在血泊中的身躯,“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半夏摇了摇头。
      “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半夏垂下眼,少女等了片刻,也不强求,站起身:“罢了,谁让我专爱打抱不平呢。”旁边的异兽撇了撇嘴,发出不满的哼哧声。少女白了它一眼,继续对半夏说:“那些人看起来是有组织的,说不定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走?”半夏茫然抬头,眼神空洞,“走去哪里……”
      易知阳前辈生死未卜,跳跳也永远躺在了这里。天地之大,她孑然一身,还能去哪儿?
      “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目的。”少女语气随意,“就像我,是来这儿找人的。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这儿做什么?是易知阳前辈说,来草原或许能找到未陵的线索……可现在的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找?
      “我也……找人。”她声音干涩。
      “那就继续去找啊。”
      “可是我……”
      “可是什么?”少女打断她的犹疑,自行揣测起来,“没钱?那你就放心好了,谁让我人美心善呢。遇到我算你运气好。”她指了指远处那艘大船残骸的方向,“那边有个集市,走,先弄点吃的去。打了一架,我也饿了。”
      她说着,朝那被称为“土豆”的异兽招了招手。异兽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又变回了那只似狐似狗的奇巧模样,轻巧地飞落在她肩头。
      少女向半夏伸出手,眼神明亮,仿佛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邀请。半夏望着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跳跳冰冷的躯体。最终,她将跳跳放平在地上,最后理了理它耳后的绒毛。
      然后,她握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
      少女搭手帮忙,在背风的坡地挖了一个浅坑。半夏将跳跳侧卧着安置进去,姿态如同生前安睡。她取下颈间凌祎儿留下的弯月玉佩,贴在跳跳的额头。
      ——跳跳,睡吧。
      ——这些日子,不是逃命,就是漂泊,你太累了,对吧。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去找宗主和师兄师姐吧……告诉她们,我会活下去。
      土壤一层层覆盖上去。半夏捡了几块碎石,在坟冢边围成一个圈,又折了几枝刚冒出嫩芽的草茎插在土里。草茎微微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少女站在半夏身后,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自幼通晓兽语。方才跳跳发出哀鸣求救,除了呼救,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半夏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少女望向那座新起的土丘,声音轻缓:“万物有灵,其鸣也哀,如泣如诉。我听到了它说,你是它‘值得以命相护的朋友’。”

      以命相护的朋友……
      她算什么朋友?一个只会拖累它,让它最终惨死的朋友……
      一路上,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说,她叫颂美美,从南边来的,到这里来找朋友,找了三个月还没找到,正打算回家了。
      她说,这只异兽是她们万灵山庄的神兽,名叫“乘黄”,但她更喜欢叫它“土豆”。
      她说,草原上烤的肉特别香,“土豆”也跟着呜呜附和。
      她说,草原上野马很多,可就是没有她要找的那匹通体赤红,日行千里的“赤兔马”。
      “赤兔马?”半夏终于被勾起一丝疑惑,抬头问道,“这是什么马?”
      “就是我那朋友的伙伴。只要找到赤兔马,就能找到她了!”
      风掠过草原,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她肩头的“土豆”轻轻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半夏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在逐渐消散。
      少女话题一转,歪着头看半夏:“那你呢?你要找什么人?”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颂美美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要找的人,总该有个名字吧?”
      “未陵。”
      “什么?”
      “她叫未陵。”
      “嗯……”颂美美托着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又转头问肩头的土豆:“你听过这名字吗?”土豆摇了摇头。
      颂美美继续追问:“她是你什么人啊?”
      半夏摇头。
      “那你找她干嘛?”
      半夏又摇头。
      “除了名字,你还知道什么?长相?年纪?特征?”
      半夏再摇头。
      “你……你这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人嘛……”颂美美一脸愁苦,仿佛遇到难题的是她自己。她挠了挠头,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找呢?她在这草原上吗?”
      “是之前一位前辈说,或许可以来这里找找看……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这里。”
      “看来,你要找的人比我要找的还要棘手。”颂美美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好吧,俗话说帮忙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找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半夏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有办法?”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颂美美故意卖了个关子,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两人已来到那巨大船骸附近。
      这里居然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帐篷零散分布,人声混杂着牲口叫声,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奶制品的醇厚气味。
      颂美美熟门熟路地领着半夏挤过人群,来到一处贴着各色纸张的告示栏前,其中有一张最大的悬赏令,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内容:
      悬赏令
      寻人寻马,必有重谢!
      人:束缨,女,年约十八。性子大概可能也许有点凶,但长得肯定挺好看(本人说的)。特征:惯用长枪,马尾辫扎得老高,说话不挠人。
      马:赤兔(对,就是你想的那个赤兔)。通体赤红,无杂毛,日行千里,脾气随主人,见到生人爱尥蹶子,但见到胡萝卜会稍微老实点。
      提供确切线索者,赏白银五十两。
      直接找到人并平安带回者,赏黄金百两!
      (马也得完好无损带回来,少根毛扣十两!)
      发布人:颂美美
      (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只简笔画的土豆)
      附注:本人目前在老船骸东侧第三顶蓝纹帐篷。消息可靠与否都可来说说,管饭!若有欺瞒诈骗……呵呵,我家土豆最近正好有点饿。(旁边简笔画土豆的嘴巴被夸张地画得很大)
      颂美美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根有些分叉的笔,在那张悬赏令最下边空白处,刷刷刷又添上一行歪斜却醒目的字:
      再附: 寻人,未陵 (男女未知,年纪不详,样貌不详,总之就叫这个名!)
      提供线索者,赏烤全羊一顿。
      帮忙找到者,赏金同上!
      发布人:同上!
      半夏被这张别开生面的悬赏令惊到了,原来这就是她的“办法”。荒诞中透着直白的热忱,让她“噗”地笑出声来。
      “走,先填肚子!”颂美美拉着她来到一处茶摊,熟络地点了几样烤饼和肉干,又要了壶热茶。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总不能一直‘你你你’地叫吧。”
      “我叫半夏。”
      “半夏?听起来像味药材。”
      “就是药材。”
      “哈,那你是不是还会医术?”
      “嗯。”半夏点头。
      “什么!你真的会?!”颂美美坐直重新打量起半夏,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居然还歪打正着了!正好正好,有个病人,你快给瞧瞧!”
      不等半夏喝上一口热茶,也来不及说明自己只是“略通”,颂美美已火急火燎地拉起她,直奔不远处一顶蓝色帐篷。
      “就是这里了,你看看这人还有救没。”
      颂美美驻足掀开帐帘。半夏俯身进去,帐篷内点着油灯,还算亮堂。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躺在毛毡上,身上盖着厚毯。半夏伸手搭上对方脉腕。
      脉位沉伏,似有似无,脉形细涩如丝,脉率迟数不定,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女子手臂衣料上浸着暗黑血渍,顺着血渍撩开袖口,露出一道已经溃烂发黑的伤口。
      中毒,兼有严重内伤。
      但脉根未绝,尺部隐约有神,不似濒死之兆……她缓缓运转药宗灵素心法,凝神探查伤情。
      “还有救。”片刻后,她收回手,笃定道。
      “什么?真的吗!”颂美美俯身凑近仔细看那女子,“找了好几个大夫了,都说没救了,可这人总还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活的。你看看需要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颂美美带着半夏所需的银针、烈酒、止血草药与干净纱布回来了。半夏拿起银针在火苗上灼过。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对他人施针。
      她凝神静气,辅以灵素心法,将一丝温和内力渡入银针,依次刺入女子周身几处要穴。内力缓缓疏通淤塞的经脉,不多时,女子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手腕处发黑的伤口也开始渗出污血。半夏提前垫好了纱布,直到流出的血液由乌黑逐渐转为暗红,这才小心起针,将捣好的止血草药敷上、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
      “厉害啊半夏。”颂美美递了块布巾过来,眼里满是惊叹,“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深藏不露,还有这一手。”
      “你也没比我年长多少。”半夏接过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
      “嘿嘿,说真的,你这手艺不赖。”颂美美凑近些,兴致勃勃,“以后跟我混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半夏眼皮跳了跳,生怕这话题没完没了,赶紧岔开:“这是谁?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也不知道。”颂美美耸耸肩,“前几日在外头找人,看见她躺在地上,还以为睡着了,几头狼围过去都没反应,我就顺手把她捡回来了。”
      她说完,忽然压低声音道:“哎,你说……她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未陵’?”
      半夏一怔,转身看向昏迷中的女子。不会……这么巧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喏,你看这个。”颂美美走到一旁矮案边,拿起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块牌子,“你看,这上边刻着个‘陵’字。你要找的人,名字里不也有个‘陵’吗?”
      看到那木牌的瞬间,半夏心中一动。她立刻解下腰间易知阳给她的那块令牌。两块牌子放在一处,大小、质地、纹路一模一样,正面都刻着“南陵晚笛”四个字。
      “南陵晚笛……”
      她喃喃念出。易知阳前辈说过,凭此牌可与帮会好友相认。难道这牌子是他们帮会的信物?眼前这人也是其中一员?
      “南陵晚笛?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地名……”颂美美也凑过来看,她将捡来的牌子翻到背面,忽然低呼,“半夏你快看!这里有字!好小……写着‘十蚊’?”她急忙问,“你那块有吗?”
      半夏将自己那块翻过来。果然,在右下角同样不起眼的位置,也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易知阳……”她轻声念出,“是名字。每块牌子,都刻着主人的名字。”
      心底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悄然黯了下去。有那么一瞬,她真的以为……不过,这人与易知阳前辈同属一帮会,或许……也能知道些未陵的线索。
      总归不算全无收获。她将两块牌子并排放好,等着炉火上的药煎好,等人醒来,或许,就能等来一线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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