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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歧路同行 ...

  •   少女和一瘸一拐的狍子终于在日落前抵达龙泉府。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河面浮着细碎的冰渣,对岸屋舍连绵,人影绰绰。
      走过一座木桥,半夏一眼便望见桥头不远处有座不小的客栈。她记得话本里提过,客栈就是给人歇脚过夜的地方。此刻的她浑身疲惫,只想找张能躺下的床,睡一场安稳觉。
      可刚走近门口,客栈伙计便挥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别耽误我做生意!有钱?就算有钱你进来,那畜生也不能进!”
      “它不是畜生,是我朋友。”
      “行,你们感情好。”伙计不耐地朝马棚方向努努嘴,“那儿才是你朋友该待的地方。要么你进来,它拴外边;要么你俩一块儿在外头过夜。”
      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不再看她。
      “你……”
      半夏回头看向垂着脑袋的跳跳,又瞥见它腿上那道急需处理的伤口。心思一转,忽然有了主意。跳跳似乎也察觉了她的打算,用脑袋抵了抵她的手心,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暮色渐起,客栈门口悬着的灯笼在风中轻摇,投下暖黄的光晕。赶路的客商与江湖人三三两两聚拢而来,正是人声渐沸之时。
      半夏眸光轻扫,锁定了人群中一位步履沉稳的背刀客。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声音清亮却恭敬:“侠士请留步。”
      那江湖客驻足回头,眉头微皱,看向眼前这一身尘土的少女,以及她身旁垂首跛足的狍子。
      半夏并不急着解释,而是先转向跳跳,俯身作倾听状,神色庄重,如承接神谕。片刻,她才直起身,目光澄澈地望向那侠客,缓声道:“瑞山君言,侠士右肩胛下三寸、脊骨侧畔,每逢阴雨或运功过度,便如针砭刺痛,可对?”
      江湖客眼神一凝,手下意识按向右肩后侧。这旧伤隐痛,他从未对外人提及。
      “此症乃常年运使重兵,气劲瘀滞,筋络微损所致。”半夏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这些,皆是瑞山君所示。”
      她微微侧身,将跳跳显露在众人视线中。跳跳极通人性地昂了昂头,即便腿伤使它姿态微跛,却依然透出一种不同于寻常兽类的沉静气度。
      “瑞山君乃长白山灵脉所育之神兽,通晓生灵疾苦,此番感念世人多艰,特地下山,欲以自身灵瑞之气为有缘人缓解病痛。”半夏的声音在客栈门前显得格外清晰,吸引了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
      她轻轻掀开跳跳腿上那截沾染尘污的布条,露出下面虽经粗略处理、仍显狰狞的伤口:“不料途中为护佑村落,不慎为瘴疠邪物所伤,灵力受损。我略通医术,奉师命游历,恰与受伤的瑞山君相遇,受其指引相伴而行。如今瑞山君灵力不济,唯有对真正有缘之人,方能以残余灵韵稍作疏导,缓解苦楚。”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迎向那江湖客,也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行人:“今日得遇侠士,便是缘分。若侠士信得过,容我为瑞山君寻一处清净地暂且安置,处理伤势。瑞山君感念善意,必愿以所余灵韵,为侠士疏导旧患之气。若侠士不信,我等自当离去,只是瑞山君伤重,示警除瘴、救助世人之行,怕是要耽搁了。”
      那江湖客怔在原地,听着少女言之凿凿,肩后也开始隐隐传来的酸痛,再看那头被称为“瑞山君”的狍子,它适时地发出一声低柔清越的轻鸣,头颅微昂,眼神竟似有灵光流转。这一切,在周遭渐起的窃窃私语和好奇张望中,显得如此不同寻常。
      他并非全然轻信怪力乱神之人,但这少女诊断精准,而那狍子的姿态也着实特别。犹豫只在片刻,他甚至准备开口质疑。就在这时,跳跳忽然低鸣一声,竟优雅地屈膝蹲坐下来,伸长脖颈,微微扬起头颅,眯起眼睛,神情竟有几分悲悯出尘之态。
      半夏见状,作恍然状,从衣襟里掏出一枚路上拾来的野莓果,双手捧至对方面前:“瑞山君感念侠士犹豫亦是常情,特赐下随身灵果一枚。请侠士服下后,容我依瑞山君所示点按穴道,旧疾片刻可缓。”
      那江湖客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枚野果,迟疑片刻,终是送入口中。他正皱眉,半夏已绕至他身后,指尖疾点他右肩附近几处穴位。
      那是北天药宗调理筋肉滞气的常用手法。
      不过片刻,江湖客忽然“咦”了一声,试着活动右肩,又反复握了握手中长刀,脸上显露惊疑之色。
      “这……酸痛之感竟真轻了不少!手臂都松快许多!”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开始嗡嗡议论起来。
      一个粗壮汉子挤上前,神色焦虑又带着几分试探:“若这瑞山君真这般神,那让它显个灵!我大哥二哥今早带着弓箭说去打猎,至今未归。瑞山君若能指个方向,告诉我他们人在哪儿,我便信!”
      猎户——弓箭——
      半夏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她附在跳跳耳前低语着什么,跳跳忽然转向南方,发出一声悠长哀戚的鸣叫,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半夏顺着它的方向望去,声音低了下来:“瑞山君示警……往南去,便能寻到二位,只是……灵韵所感,二位恐怕已遭不测。”
      “胡说什么晦气话!”那汉子脸色骤变,他转身对周围人喊道,“诸位帮忙看住这丫头和这狍子,我现在就往南边找!若我兄长平安回来,定要送这装神弄鬼的去见官!”
      众人应和声中,汉子疾奔而去。
      客栈门口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半夏趁这间隙,借“瑞山君需积攒善缘以恢复灵力”之名,又为几位身上有明显旧疾或不适的路人简单诊治、指点穴道。她手法精准,言语恳切,加之方才那江湖客的旧痛确实缓解,围观者中已有不少人目光渐转敬畏。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那汉子跌跌撞撞奔回,脸色惨白,扑到跳跳面前便跪了下来。
      “神了……真的神了!我大哥二哥……真的在南边林子里……脖子被拧断了!”他猛地抓住半夏的衣角,“快,瑞山君!求瑞山君再显灵,告诉我凶手是谁!”
      半夏连忙扶住他,摇头悲声道:“瑞山君今日为示警已耗尽灵力,伤口又未愈,需静养恢复方能再感应天机。壮士节哀……”
      这番话,配上汉子亲眼所见的惨状,以及半夏方才为其他人诊治时展露的本事,彻底折服了在场众人。一时间,惊叹、敬畏、讨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是神兽下凡啊!”
      “瑞山君伤得重不重?我家有干净的厢房,请瑞山君去歇息!”
      “小仙姑,我这老寒腿能让瑞山君给瞧瞧吗?”
      客栈伙计挤开人群,满脸堆笑地躬身道:“仙姑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马棚怎能安置瑞山君?小店有上好的后院厢房,清净暖和,这就给您和瑞山君准备!”
      半夏暗自松了口气,抚了抚跳跳脖颈,跟着引路的客栈伙计去了厢房。
      夜色更深,疲惫不堪的一人一狍,终于在这陌生之地,暂时寻得了一隅栖身之所。而“瑞山君”之名,也随着这个夜晚,悄然在龙泉府传开了。
      房内烛火照明。半夏拧干湿热的毛巾,小心擦拭跳跳腿上的伤口。
      “一定很疼吧。”她低声道,想起自己肩头中箭时那几乎撕裂意识的痛楚。
      跳跳将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半夏仔细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靠坐在跳跳身边。
      从药宗出来,究竟过了多久了?她已算不清日子,只记得河面的冰渐渐化开,风里的寒气一日日消褪。
      瑞山君……
      这名字是她从话本里借来的。那时的急中生智,加上与跳跳多年相伴的默契,竟真让她们在这陌生的地方挣得了一隅喘息之地。
      她抬手握住颈间的弯月玉佩。
      凌师姐、宗主、师兄师姐们的面容又在眼前浮动,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睡吧。先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灯火摇曳,将一人一狍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融进这漫长而暂安的春夜里。
      次日一大早,半夏是被客栈伙计的敲门声唤醒的。伙计在门外低声问是否要用早点,又提醒说外头已聚了不少人,都想见见“瑞山君”和仙姑。她伸了个懒腰,随即一怔,昨夜的荒诞戏码浮上心头。
      给人看病尚能凭借医术应付,可寻人那一出纯属侥幸。若今日有人要“瑞山君”占卜寻物、指点迷津,她又该如何圆场?侧头看向跳跳,那家伙正用清澈懵懂的眼神回望她,哪里有一丝“神兽”的威严?
      推开房门,廊下竟已站了十余人,见她露面,顿时围拢上来。求卦的、问姻缘的、盼发财的、寻人寻物的……乱哄哄一片。
      寻人……这两个字忽然点醒了她。她不也在寻人么?此处往来者众,或许真能探得一丝线索。
      她定了定神,抬高声音:“诸位,瑞山君昨日灵力耗尽,难以推算。若要恢复灵力,需得一人相助。”
      “仙姑快说是谁?”
      “此人名叫未陵。”
      “是男是女?有何特征?”
      “……天机不可泄露。”半夏稳住语调,“仅有姓名已是恩赐。诸位若有此人下落,还请相告。瑞山君灵力早日恢复,方能相助大家。”
      这番话她说得恳切,掌心却已沁出薄汗。若有人再追问细节,她恐要露馅,毕竟话本里可没教过这般情形该如何应对。
      好在众人虽面露遗憾,未再深究,渐渐散去。不过几日,“寻未陵”的消息竟在龙泉府悄然传开。半夏为维持“瑞山君”的灵验之名,偶尔挑些真有病痛的过客,借把脉针灸之机稍作缓解。日子一天天过去,跳跳腿上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这日,她正为跳跳拆除腿上最后一圈纱布,敲门声忽然响起。
      “谁啊?”
      无人应答。
      往日客栈伙计敲门,总会应声。半夏心头微紧,这些时日的安定并未消磨她的警觉。她悄声靠近门后,从袖中摸出贴身藏着的匕首。
      敲门声再起。
      “谁?”她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半夏深吸一口气,将短匕藏于袖中,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道袍的男子。他身姿挺拔,眉宇疏朗,背负一柄长剑,周身气息清正,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半夏脸上,审视中含着毫不掩饰的疑虑。
      两人对视片刻,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听闻有人在此借‘瑞山君’之名,寻找一位名唤‘未陵’之人?”
      “正是,你是……?”
      “纯阳宫,易知阳。”他报上姓名,目光又掠过屋内安静伏卧的跳跳,“未陵乃我故友。敢问小姑娘寻她何事?又如何得知她的名姓?”
      纯阳宫这个门派,她在苏木师兄带回来的《江湖风物志》里看到过,是个名门正派。看此人气质磊落,直言是未陵故友……但他突兀出现,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她不能轻易透露药宗之事。
      “受一位长辈临终所托,需寻未陵前辈交付旧物,转达几句话。”她斟酌措辞,“至于如何得知名姓,亦是长辈告知。具体缘由,恕不便详述,需当面告知未陵前辈。”
      易知阳眉头微蹙:“何种长辈?你又为何要用这等玄奇方式寻人?”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跳跳,“易某游历四方,见过些江湖把戏。这狍子虽有些灵性,但所谓‘神兽通灵’,未免过于离奇。若真有诚意,何不坦言相告?”
      他的话句句在理,让半夏感到压力,却知此刻若露心虚便会前功尽弃。她稳住心神,抬眼直视对方:“世间之大,未必无奇。瑞山君之事,信与不信,全在个人。我以此法寻人,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只为尽快找到未陵前辈,完成所托。道长既是前辈故友,想必也盼故人安好。若能提供线索,助我了却长辈遗愿,感激不尽。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道长若认定我是招摇撞骗之徒,不愿相信,亦不强求。请便。”
      易知阳凝视她片刻。少女眼神清澈,虽有戒备,却无狡黠之色,提及“长辈遗愿”时,那一闪而过的悲切也不似作伪。然而,未陵失踪多年,突然有人以如此古怪方式寻找,背后缘由恐不简单。
      “你不愿明言,易某不便勉强。”他缓缓道,“只是在未明你底细与意图之前,未陵行踪,断不敢轻易相告。”
      他话锋一转,带着探究,“你既说受长辈所托,不知可否告知那位长辈名讳?或是有何信物?”
      陈月宗主的名讳绝不能提。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弯月玉佩,这是凌师姐遗物,也不是宗主所给。
      “长辈名讳,恕难奉告。信物……需当面交予未陵前辈。”她垂眸低声道。
      易知阳见她如此反应,疑心更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这时,跳跳忽然站起身,走到半夏身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随后转向易知阳,发出一声低缓鸣叫,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易知阳微微一怔。这狍子的举动确实比寻常兽类更有灵性,但他随即暗忖,或许是驯养得法,或是巧合。
      “看来,‘瑞山君’似乎对易某并无恶感。”他语气稍缓,却未放松警惕,“易某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未陵之事关乎重大,不得不慎。你既不愿多言,易某也无法轻信。不若这般,你且在龙泉府暂留,易某亦会在此盘桓数日。彼此可多些了解,或许能找到两全之法。”
      他提出折中之策,既是拖延,也是观察,但半夏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局面。至少此人没有立刻拆穿,也无恶意。
      她点了点头:“好。”
      易知阳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半夏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舒了口气,跳跳蹭了蹭她的腿,低鸣一声。
      “跳跳,你也觉得他不像是坏人,对不对?”半夏低声说,“可他也不像会轻易相信我们的人……未陵,你到底在哪里?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连纯阳宫的人,都如此紧张你的行踪?”
      她望向窗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来越大的迷网之中。药宗惨剧、白河村覆灭、神秘疤面黑衣人、未曾谋面的未陵、突然出现的纯阳宫弟子……所有线索纷乱如麻,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与其说是彼此了解,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监视。这些日子,易知阳几乎寸步不离地留意着半夏的举动,目光如影随形。半夏心中无奈,却也无计可施。
      身上的银钱已花去近半,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耗下去了。易知阳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打破僵局。
      经过几日观察,她注意到易知阳每日都会早起练功,或打坐调息,或晨起舞剑。这日,她特意赶在他收剑的时辰,走到院中。
      易知阳缓缓纳气归元,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你可是想通了?愿意告知易某实情了?”
      半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前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还未归鞘的长剑上。
      “易道长剑法精纯,气息绵长,想来修为已至气意合一之境。道长既是纯阳高足,应当听说过‘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玄门正法。可若有人筋脉曾被寒毒侵损,每逢子午二时便如冰针刺骨,即便内功深厚也难以根除,依道长之见,该如何调理?”
      易知阳转过身,眼神微凝。这少女不答反问,且问题涉及内症医理,精准非常,不似随口胡诌。
      “寒毒入脉,需以纯阳内力徐徐温养,佐以通脉活血的药石。”他答道,目光审视着她,“你忽然问此,何意?”
      半夏迎着他的视线,“我只是想说道长监视我这些时日,应当看得出,我虽借‘瑞山君’之名行事,却从未以此敛财害人,反而医治了些许病痛。我寻未陵前辈,确有苦衷,且与道长一样,不愿将她置于险境。”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不可能将所有事和盘托出,正如道长也不会轻易透露未陵前辈的行踪。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我助道长解决一桩棘手的难题。比如,道长右腕尺泽穴每逢运剑过百,便隐隐发僵的症状,或是……”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腰侧,“道长腰间旧伤,每逢阴雨前夜的隐痛。作为交换,道长只需告诉我,未陵前辈的下落。”
      易知阳瞳孔微微一缩。右腕的滞涩,腰间的旧伤,皆是他多年练剑与历练所留,极为隐秘,从未与人言说。这少女竟能一眼看破?
      “你如何得知?”
      “道长忘了么?”半夏抬手,抚了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的跳跳的脖颈,“瑞山君通晓生灵疾苦,而我,略通医道。”
      晨光中,少女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易知阳沉默良久,缓缓纳出一口长气,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些许坦诚:
      “未陵她……失踪多年,下落不明,音讯全无。我此番游历,本也是循着微茫旧迹,希望能寻得她一丝踪迹。”
      下落不明……音讯全无……
      半夏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连同这些日子苦苦支撑的那口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她踉跄一步,终究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一路挣扎求生,忍痛跋涉,强撑着扮演“瑞山君”的使者,为的就是这一线希望,找到未陵,完成宗主的遗命。
      可如今,这唯一的线索,竟指向一片茫然的空白。
      “不……不……”她摇着头,抬头望向易知阳,“那就是说,未陵前辈她……是不是已经……”
      那个“死”字哽在喉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易知阳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女,她眼中那份瞬间坍塌的绝望太过真实。这些时日的观察,加上此刻的真情流露,让他心中最后那层疑虑也终于松动。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些:“你先别急。音讯全无,未必就是最坏的消息。”
      半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望向他。
      “我来龙泉府,正是因为听闻此地四处有人在寻找未陵,”易知阳解释道,语气无奈的坦诚道,“起初还以为是她在此地现身,或有人知晓她的线索。多方打探,才寻到你这里。这一圈下来才知……”他顿了顿,“原来你与我一样,都在寻她。”
      他蹲下身,与半夏平视:“未陵她……性子坚韧,身手亦是不凡。她失去踪迹多年,虽再无消息传来,却也从未有她遇害的确切证据。或许,她只是因故隐入了某处,或是陷入了不得不隐匿行迹的境地。”
      这番话虽只是推测,却像一缕微光,渗入半夏冰冷的绝望中。
      易知阳站起身,望向西边天际:“我原本的计划,是继续西行,去阴山草原一带探访。十五年前,未陵曾提过那里,我想去碰碰运气。”
      “西行……阴山草原……”半夏喃喃重复,挣扎着站起身,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
      线索未绝,宗主遗命未了,她还不能倒下。
      “易道长,我与你同去。”
      易知阳回身看她,“此行路途遥远,前途未卜,且我的旧伤……”
      “正因如此,我更该去。”半夏打断他,眼神坚定,“道长既是未陵前辈故友,便也是我的前辈。我略通医术,可沿途为道长调理旧伤,也算报答道长今日告知之情。更何况……”
      她握紧颈间的弯月玉佩,“寻找未陵前辈,是我必须完成的嘱托。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多一分希望。”
      易知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又掠过一旁安静守护的跳跳。这少女身上的秘密依然未解,但她眼中的执拗与此刻流露的担当,却让人难以拒绝。
      “既如此,”他终于颔首,声音里少了几分疏离,“便结伴同行。只是前路艰辛,你需有准备。”
      “我不怕。”半夏摇头,转向跳跳,揉了揉它的耳朵,“我们早就习惯了。”
      晨光渐亮,落在院中两人一狍身上。一条意外的结盟,在这春日的早晨悄然缔结。向西的路,就在脚下延伸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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