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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门内之尸 此处还有妇 ...

  •   晨早,周管事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他在隔壁铺子买了两个包子,接着便顺路往码头走去。

      码头空荡荡的,连日日守在此处的脚夫和商户都不见了。周管事眯了眯眼睛,看起来不甚意外;他慢悠悠吃着包子,抬脚在码头上兜起圈子来。

      东仓门口站着个杂事,正对着里头张望。周管事行至此处,看着那人鬼鬼祟祟的背影,便囫囵吞了口中的肉馅,一巴掌打在那杂事头上。

      “看什么呢?”

      杂事一个激灵,回头一瞧,连忙道:“管事,您今儿来得早!”

      “放什么屁,我日日都是这个点来。”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往东仓里头那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看去,“瞧什么呢?这些东西不急着发,也飞不了,你眼睛长上面了?天天在这守着。”

      他一主动提起,杂事立即就泄了气,愁眉苦脸道:“管事,巡按大人从被扣商船上挪了这些粮来,说交由咱们给码头上做工的分了,咱们……咱们不照大人说的做,不会出事吧?”

      周管事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句不中听的,强龙也未必压得过地头蛇。你在这做了三年工,分不清自己的天到底是谁?”

      杂事哭丧着脸,又看了看那些粮袋上印着的“巡按行辕赈”几个大字,弱弱开口:“可是当时巡按大人派人交钥匙和名册的时候,管事您到底是签了那领用单的呀……”

      “你可蠢吗?”周管事不耐地把包着包子的纸袋揉成一团,“你前日听见行辕来的人怎么说的没有?人家说,叫我们发就发了,别声张,也别留什么记录,知道为什么吗?”

      杂事茫然摇头。

      周管事挺起背:“这批粮是那巡按从扣留商船上挪下来,后面要折银还的!一闹大了,来个人说他私动查封物资,于他来说不是麻烦?他怎么敢声张?”

      他越说越得意:“所以啊,咱们现在不发,他也没辙。若是这批粮食现在就分下去,那些做工的哪里还肯闹?他们不闹,东家怎么会满意?这批粮,咱们就留着,等到这一场闹完了,拿到东家面前,让东家去做好人,咱们在下头做工的,不也得点好?”

      他笑了笑:“那巡按大人,也不能说这粮没发不是?”

      杂事茅塞顿开,恍然大悟,正要开口说两句奉承话,却见另一个杂事朝这头跑过来。

      “周管事!”

      杂事气喘吁吁:“洪老二那帮人今日改到行辕门口闹了,您快去瞧瞧吧!”

      周管事把手中揉皱的纸袋往地下一丢:“走,瞧瞧去。”

      越往行辕的方向走,街上就越乱,码头的脚夫散工把那条青石街挤得满满当当。外围,看戏的蹲在茶棚的柱子下,里头,洪老二手里抱着一条长扁担,站在最前头,和行辕的护卫对峙着。

      他脸上硬气,开口叫道:“昨儿找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说这事不归他管,那咱们今天来找巡按大人。这封控河道毕竟是巡按大人的命令,今个说什么,也得给个说法!”

      他身后一众汉子立即附和起来,哄闹着就往门前挤;护卫费力拦着,却听得后头有人喊:“同知到了!”

      话音刚落,元世安就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他扶正了头上的乌纱,理了袍袖,一看到挥舞着扁担的洪老二,立马对他怒目而视。

      “刁民!”他张口骂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到这来闹事?冲撞大人,你们有几个脑袋能赔!”

      这话一出,这一群人怒气更盛,不管不顾地抄着手里的棍子扁担往前涌,一下子又冲歪了元世安的乌纱,叫他不得不护着头站上石阶。

      “巡按的有什么了不起!今日没说法,咱们就砸了这行辕,反正就是一个死字!”

      洪老二嚷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管事站在人群中,微微勾了勾唇角。

      眼瞧着外头已经乱得收不住,行辕的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卫陵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卷宗的师爷、两个衙役。他未着官袍,身上的石青色直裰半旧,却把他的身姿勾勒得英挺。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没有立即开口,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前面的洪老二身上。

      三四息的时间过去,卫陵的沉默像定海的针,喧哗声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小了下去。

      元世安转身向他行礼:“是下官无能,叫人惊扰了大人。下官一定将带头闹事者严办。”

      卫陵目不斜视,只伸了只手将元世安虚扶起。

      “诸位今日来,本官知道是为什么。”他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已是封河第七日,诸位被断了生计,本官若是你们,也会来堵门。”

      洪老二握着扁担的手一松,脸上露出些诧异来。元世安默默退到后方,面上不显,心中却也奇怪。

      他竟不曾训斥众人。

      卫陵略略抬手,叫拦在他身前的护卫退开:“然而本官想先请教诸位,为什么要封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想说什么,也就无人应答。卫陵见无人回应,便接着说下去:“河道里捞出了尸体。不是一具,是零零散散近二十具。河道本是朝廷的河道,是诸位的河道;然而如今,朝廷不知,诸位不知,河道早已变成弃尸沟渠。”

      他朝北边拱手:“大邺有律法,如今却有人行事罔顾律法之威。此事今日不绝,来日躺在这沟渠里的,就可能是诸位。”他语气加重,“也可能是本官。”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竟生出自危之感。洪老二见风头不对,一咬牙,狠狠跺脚:“少说酸话!如今咱们是没躺在那河里,可是一家老小吃不上饭,难道就能活了?”

      卫陵朝他看了过来,洪老二硬着头皮顶着。半晌,卫陵眉头一皱,半真半假地疑惑道:“……吃不上饭?”

      洪老二气势上顿时长了一截:“河道封了七日,我们这些人没活做,哪里能有饭吃?大人,您要查案,咱们管不着,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活路被人给断了!今天就要一句准话,这河,什么时候能开?”

      “等等。”卫陵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抬头看向人群,“周管事可在此处?”

      周管事闻言,脸上笑意骤然收敛。他想到了东仓里的三十石粮食,心头莫名发慌。

      卫陵还在找人,他攥紧了拳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人不在。”卫陵说,“来人,去寻周管事来。”

      两个衙役立即拱手领命,周管事见那两人转身要走,心里自知躲不过去,又见元世安在上首,于是心一横,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大人,大人不必去了。”他高高举起胳膊,“小的在这,小的在这。”

      卫陵垂眸看着他:“本官似乎交给你了一桩差事,你办得如何了?”

      洪老二和元世安闻言脸色同时一僵。元世安面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云,他带着探究看向了周管事。

      周管事察觉到元世安的目光,心里一紧,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卫陵一抬手,他身后的师爷立刻上前一步,打开手里那卷文书,念道:“前日,行辕从东仓扣粮中拨出三十石新米,交予码头脚行管事,命其按名册分发,限次日辰时前发讫。文书在此,有周管事签字画押。”

      元世安眸中神色彻底沉下去。

      卫陵接过领用单,往前走了几步,将其示于人前。众人本是同仇敌忾,可是如今一听原是有粮要发,自己却没拿到,望向周管事的眼神一时间全变了。

      人群默默往两侧撤开,拉出和周管事的距离。周管事站在阶下,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限次日辰时……”

      他默念着这句话,手心浸出汗来。

      不对,不对!行辕当时来人找他,并未说明时限。他正是因为以为这批粮没有分发时限,才敢行事,可是如今,这一项是从哪冒出来的?

      难道是在领用单上?

      行辕的人来找他时好声好气,话也说得软,只说此事全交给他处理,不必声张;他只当是巡按有求于他,又乐得日后借花献佛讨东家开心,想也没想就签了领用单。

      可是如今……

      他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陵举着那领用单:“诸位,看看本官手里这张纸。你们之中,可有人领到了这批粮?”

      沉默。

      卫陵收了文书:“周管事,粮是你亲自领的,东仓库房的钥匙、码头脚夫的名册都交到了你手上;现在,没人拿到东西,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周管事的脸色很难看,他压根没想到卫陵竟然真敢把这粮翻出来讲,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不待想通,又被问话,于是结巴道:“回大人,小的,小的还没来得及发……”

      “还没来得及?”卫陵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不重,像是在品一道不对味的菜。

      “还没来得及。”他转身踱了几步,堪堪与元世安擦肩而过时,他停下来,开口时声音已骤冷,“前天到今日,将近两天两夜。码头三百号脚夫在你眼皮子底下饿着,你说,你没来得及?”

      洪老二已经彻底噤了声,元世安也抿紧了唇,周管事在四方目光下腿脚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他抓紧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张口道:“大人明鉴……这粮是从扣船里拨出来的,小的怕分了后,万一涉案,日后追查起来,小的担待不起啊。”

      “这是本官的决断,本不需你来担待。”

      卫陵转过身,他目光冷硬,一丝感情也无:“若是之前有所顾虑,本官暂且不提。然昨日码头在你眼睛底下闹起来,你明知众人只是为了挣一口饭吃,却故意拖着不发,致使群情激愤,激变地方——”

      他在周管事面前驻足,一字一顿:“你,是何居心?”

      周管事浑身一抖,那想不通的地方忽地清明了。

      卫陵对他说了软话,却在领用单上下了陷阱。他带师爷前来,是早就料知民变症结,却还是放任洪老二将事情越闹越大,直到捅破了天,无法收场,再将他搬出来,作为给众人的交代。

      民怨、民变、东仓里未发的粮食和他心中藏着的心思,卫陵都一清二楚,算得明明白白;但他冷眼看着所有人走入他设好的局,冷眼看着群情激愤,只为了这一刻,能一击致命。

      如若如此,这位巡按大人,究竟是善是恶,是忠是奸,是人是鬼?

      周管事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早晨还与杂事说,要清楚谁才是他们的天。他生长在大梁府,不曾去过京都,在他心里,元家已是遮天之云;今日,他方才晓得,这天比他所想,还要大得多。

      卫陵忽地转了向,侧身向元世安,“同知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元世安猛地回神,他向卫陵拱手:“下官以为,应打二十板,以儆效尤。”

      卫陵不接话,像是在思考。

      “昨日夜里,陛下斥责的文书就到了大梁府。陛下已明,此事已非小事。”

      “激变良民,贻误赈济。”卫陵在周管事面前蹲下,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但话语却石破天惊,“此处还有妇孺,把人提进去杀。”

      众人哗然,周管事双眼猛地瞪大,他再顾不得体面,顾不得思考,只用力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衙役不听他的哭求,将他从地上架起,往行辕内拖去。周管事凄惨的求饶声一下一下刺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拔刀声在暗处响起。

      一声闷响结束最后的喧闹,行辕门前彻底安静下来。

      衙役提刀从门内走出,刀尖带着的血腥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的鲜红。

      元世安闻着那股血腥气,觉得心里头发紧。他看着卫陵的背影,脖颈处竟隐隐作痛,那沾血的长刀似乎是劈砍在他身上。

      那抹血色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卫陵在一片死寂中开口:“诸位今日所言,本官都记在心上。粮,今天中午之前便发,本官亲自盯着,一粒都不会少。”

      他的衣摆迎风招展,像一面旗:“周管事今日伏法,是本官依法诛之,非为泄愤,非为立威。只是要以他死,明一件事。”他顿了顿,“朝廷派本官下到平江,是为安民,绝非害民。诸位有理要明,有冤要陈,皆可告于本官,所谓麻烦、风险,应由这方行辕承担,无需诸位忧心。”

      他说着,垂了眸,往身后瞥去:“若是还有害民之人欲效门内之尸,嫌自己的路走得太宽,那本官也不介意,把你们的路切得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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