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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一章 掌灯 卫居远,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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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束脚圆桌上铺着洹州的水路图,陈穹嘉坐在桌边,点着灯剥着花生。
饱满的果仁落在碟子里,悄然无声。
他又剥出一粒,果仁掉在碟子边缘,他听见了闷重的声响。
他停下了动作。
叩门声稍停,沉寂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响起。陈穹嘉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徐徐靠近房门。
他张口:“谁。”
门外人的声音似乎刻意压沉,但微微拖长的调子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玩味。
“给您送茶水。”
陈穹嘉面色不变:“我没有叫过茶水。”
外头又静了,但陈穹嘉像是感知到了那人的呼吸,于是依旧在门前站着。
终于,那人又出了声:“苏管事。”
陈穹嘉眨了眨眼,抬手拉开了房门。
外头站着那人眉目间含着轻佻的笑意,拥着斗篷的手白得近乎透明,依稀可见皮肤下蜿蜒的青色。
陈穹嘉喉间动了动:“什么人?”
元柏垂下手:“你要找的人。”
陈穹嘉不动:“是吗?我不曾找过任何人。阁下认错了。”
元柏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他笑意微收,“苏管事,再装傻可就没意思了。”
陈穹嘉不言语,只直勾勾看着他,元柏在长久的僵持中叹了口气:“在下姓元,名柏。”他迎上面前人的目光,“苏管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穹嘉的神情终于松动,他轻扯唇角:“原来是大当家。”
他侧身让开,元柏也不客气,抬脚就走入了屋内。屋内只有桌上点着一盏灯,其余地方便是一片昏暗;元柏四下打量着,又回身看向陈穹嘉的背影。
“通源号当初做的是与水师的生意,苏管事掌管码头对接,人竟然这么年轻。”他别有深意地一顿,“真是,年少有为。”
陈穹嘉闻言,关门的手僵了僵。他状若无感地将门合拢:“苏某不过是个伙计,刚当上管事三年不到,通源号就闭了门,实在担不起大当家这一句称赞。”
他转过身:“大当家才当得起年少有为。苏某去鸿顺那天,到今日还不足三日,大当家已经将苏某摸得如此清楚,甚至连住处都查了出来。苏某拜服。”
元柏笑了笑,在桌边落座:“苏涘,通源号码头管事;去年通源号关门,你便不再在绗河沿岸做事,此后销声匿迹。五日前,你到图州,在这家松离客栈住下,不出门,不见人,餐食皆由店家送入房内,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前日早晨,到鸿顺开了三十两的汇票。”
陈穹嘉垂眸:“大当家不光查,还派人监视?”
元柏摩挲着碟子边沿:“监视?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苏管事送了三十两上门,这是好大的诚意,我也得夙夜匪懈,否则不就辜负了?”
“我又何尝不是日夜恭候。”陈穹嘉在元柏对面坐下,“三十两博得大当家亲自登门,苏某不亏,三生有幸。”
元柏挑眉,拈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便也看见了桌上铺着的水路图。他将图纸拨过,粗略瞧了瞧:“这是……洹州?”
陈穹嘉剪去一截烛芯,灯光顿时更亮,露出图纸全貌:“当家来得匆忙,我也没来得及收拾。只怕当家如今瞧着水路,便觉得头疼。”
元柏抬眼看他。
陈穹嘉放下剪子:“听说大梁府闹了民变,本是重开河道的好时机,谁料巡按用一颗人头堵了众人的嘴,让这事不了了之。”他看向元柏,“元家是大族,当家才坐上元家家主的位置不久,叫一条断河坏了元家产业,一定也不是当家想看到的。”
元柏似笑非笑:“元家是大族,我等得起。”
“这里没有旁人。”陈穹嘉将碟子往自己这头挪了挪,“当家能等,族内也能等?当家愿等,巡按便会如当家所愿吗?”
“哦?”元柏像是来了兴致,“听起来,苏管事愿意帮我?”
“码头被控,元家的东西被扣在码头,水路走不得,走明线陆路,波折太大,总会被盯上。”
元柏道:“被盯上又如何,我做自己的生意,巡按大人也不许么?”
“巡按大人名义上要查河,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只封了河,别的什么也没做;这样一来,损失最大的是谁?当家不会天真以为,巡按大人只盯上了官府,没有盯上元家吧。大家都是生意人,手上的货究竟有几分经得起查,咱们彼此都清楚。如若元家已被盯上,任何活路,都走不通。”
陈穹嘉靠近桌子:“当家有没有想过,走一条‘死’路?”
元柏不置可否:“听着可不怎么吉利。”
陈穹嘉无声笑了笑:“当家既然摸过我的底细,应当就知道,那个犯了死罪的总兵容箐还在世之时,通源号就与其来往密切,无论是人,还是地,通源号都熟悉洹州的卡口。”
“从前元家在水陆上畅通无阻,不知我们小货号走的小路。”
陈穹嘉指尖揉捏着一粒果仁:“我知晓平江省内不经过关口的小水道,可以出平江再入河道。往北会被巡按扣下,那就往南,去洹州。”
元柏依旧看着他:“到了洹州,然后呢?”
陈穹嘉压低声音:“容箐活着时,与湖寇勾结昧下的军备,由他打通关节,助湖寇过关出海,到南方小国换成银钱。可以走这条旧路,走海路往北,就能避开盘查……而苏某在洹州的所知与关系,可以帮当家走通这条路。”
烛火跳动,人声过后,是无尽沉默。
“苏涘。”元柏嘴角再次缓慢地勾起,却隐隐露了杀机,“凭你今日所言,天下人皆可依律杀你。”
“杀我,是官吏该做的事。当家不是官,苏某也不是吏,银子到手,比杀了我重要得多。”
元柏失笑,眨眼间,神情里又带上了探究:“那么,我该给苏管事什么呢?”
陈穹嘉的眸色被烛光虚影掩映。
“很简单。”他将碟子推向元柏:“听闻巡按平息民变,用了一批扣粮。眼下河道被封,定然有粮食因被锁在码头无人认领。元家在平江省树大根深,与官府多有往来,苏某想请当家帮忙,收一批无主粮食,助苏某重操旧业。”
“收粮,元家不仅要打通关节,垫付粮款,还要设法出仓。”元柏看着那盛着花生的碟子,“苏管事可真会做生意。”
“只要洹州海路能走通,垫付的这点粮款,不过是元家银库里的万分之一。”陈穹嘉收回手,“咱们互相帮忙,日后如若当家还要用这条路,苏某自当鞠躬尽瘁,尽心尽力。”
元柏轻笑一声。他拢了拢衣衫,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都黑了啊。”
他嗫嚅着,随后站起身,往门边走去:“今日聊得仓促,我也不再久坐。他日在家中略备薄酒,再行细谈。”
说罢,他顿足,一字一顿:“苏掌柜。”
月色挂上枝头。
大梁府行辕外,卫陵与刘伯崇并肩站着,身后跟了一众官吏。
民变之时,刘伯崇有意不曾露面,不曾想如今和卫陵相见,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尽力忽略身边的人,转而看着那缓缓驶向行辕的车队。
车队在行辕门口停下,当初站在渡口时心中那份好奇又在刘伯崇心里升起。
最前头的马车里先跳下一个少女,少女撩起车帘,那车内便伸出一只赤罗袖摆。李月惭身上裹着的氅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稳稳走下马车,看到行辕门前等候的人群时,似还微微一愣。
她头上没戴乌纱,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似是因为长途奔波,她面色有些憔悴,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刘伯崇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河左总督,她看上去,比他所想还要年轻,但是身上竟已难见稚嫩。
他一时愣神,不觉李月惭已走近身前。
卫陵先拱手行礼:“总督。”
刘伯崇这才回神,带着一众官员行礼:“下官见过总督。”
“叫诸位大人久候,是我的不是了。”李月惭脸上的笑亲和得体,她虚扶起刘伯崇,“这位便是知府大人了?久仰大人大名。大梁府一向政通人和,政简刑清,是知府与各位大人勤政爱民的好处。”
刘伯崇听着这话,就想起了码头民变,一时竟觉有些汗颜,连道不敢。
他引开话题:“大人提早了几日到,下官不知,也未曾去码头迎接大人。”
“我也是有意多说了两日。”李月惭并不在意,“说起来我本该和巡按大人同日到,临时变动,这才拖到今日。诸位当日在码头迎过卫大人,我便也知晓诸位心意,此番就不劳烦了。”
她游刃有余,一丝锋芒未露,叫刘伯崇略微放下心来:“大人体恤。里头已备下宴席为大人接风,大人里边请吧。”
李月惭颔首应下,抬脚跨进行辕。
廊下灯光昏黄,正厅内灯火通明,几案分置两侧。李月惭被引入上席,不一会儿就上了酒。李月惭在乐声中饮下数杯,期间偶尔开口向座下官员询问大梁府风土人情;众人饮了酒,又见她不端架子,便敞开了说。
酒过三巡,李月惭推脱不胜酒力,便唤人传菜。元世安喝着冷酒,看着菜肴一盘盘被端上来。
众人见总督兴致似乎不错,十分默契的没人提起前两日的民变之事。元世安看着上首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对面几乎没开过口的卫陵,默默放下了酒杯。
从李月惭到行辕门口他就在观察,如今看来,女人到底是女人,和卫陵相比,李月惭要好说话得多。
“总督大人。”他假借醉意开口,“大人到了大梁府,一定得好好尝一尝这鱼鲊。”
“哦?”李月惭提起筷子,拈起一块鱼肉入口,随后赞道,“确实不错,不知独到在何处?”
“这鱼鲊用盐、酒腌制,肉质紧实,糟香浓郁。用的鱼,都是绗河里的鲜鱼,用的酒,是南边的好酒糟,这个时候是能运来大梁府的……只是今日不巧,只能用咱们的杏花村酒,不过,味道已属天下无双。”
李月惭放下筷子,垂眸不语。她看着面前那盘鱼鲊,忽地发出了一声冷冷的笑。
厅内鸦雀无声,方才的热闹不复存在。
卫陵抬眸:“同知大人是想说,是因本官封河,酒糟才到不了大梁府?”
元世安状似酒醒大半,故作惊惶:“下官并无他意。”
“行了。”李月惭兴致缺缺,她摆摆手:“吃着饭,何必叫人坐立不安。封河的事,我是听说了的;实则是因为河道督理确有纰漏,那河上捞上来的尸体,我也亲眼见过。巡按大人行的是分内之事,诸位也需体谅。”
元世安眉心微皱,他起身行礼:“下官失言,只是——”
“同知不要急。”
李月惭打断:“在京都时,我与卫大人一向私交不错,他这人,我是知道的。”
“卫大人。”
卫陵抬起头。
李月惭牵扯着嘴角:“封河七日,查河进展不大,想来也可再寻其他法子查案。这河,就开了吧。”
元世安微愣,悬着的心却是放了下去。他刚坐回席中,卫陵却站了起来。
“非是卫某不愿,只是此事牵扯多个码头,若贸然开河,此事便不了了之,平江民众岂非惶惶不可终日?”
李月惭重新拾起筷子:“那这些日子,你查出什么了?”
卫陵正欲答,李月惭却抢先一步开口:“开了吧。”她脸上的笑似是要挂不住,“卫大人,本官还想尝一尝,大梁府最正宗的鱼鲊的滋味。”
卫陵寸步不让:“大人,这几日,大梁百姓陆陆续续上门诉冤。诸位大人在治理一事上用尽心力,却依旧有人欲折官府治理之功;绗河只是一角,若连这一角都放了,那——”
“卫陵。”李月惭的笑意淡了,“听闻陛下下了一封诫谕,你是没有收到吗?”
卫陵照实答:“臣跪受。”
“收到了就好。”李月惭将筷子撂在碗沿,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厅内人身躯一震,“京都已经知道大梁府闹出了民变,参你的人如山如海;陛下仁慈,只对你下了一道诫谕,可是你要知道——”
她倾身:“再仁慈,这也是斥责。如今你我相谈此事,但是陛下斥责的,可不是本官。”
卫陵直起身:“如今是没有。卫某可遵照大人意思,但是他日回京,请大人与卫某同领失察之罪。”
刘伯崇见着这架势,连忙起身圆场:“两位大人不要动气,说来,这是下官治理不善之祸。不若便让下官接手此事,必让两位大人满意。”
李月惭揉着额角,很是头疼:“巡按地方,必然是要知府大人协助的。但于河道上已无需再论;河道再不通,米价必涨,届时这就不止是大梁府的祸事了。”
她叹了口气:“两位大人都坐吧。”
卫陵理袍坐下,便听李月惭开口:“卫大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不如这样吧,改封河为限流,船只通行须持有行辕签发通行票证。”
她扫视座下:“诸位可有异议吗?”
无人言语,李月惭站起身:“既如此,那便即刻实行。往后多项事务还要仰赖诸位大人。”
她捞起氅衣:“本官舟车劳顿,有些乏了,就不与大人们同乐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主位空空,其余人也无心再进,便站起身,向卫陵告辞。
卫陵将众人送至门口,回身时,却见辛昀正在等他。
辛昀侧身让出一条路,卫陵一瞧,那正是他院子的方向。
他颔首示意知道,抬脚往院子走去。
院子僻静,也无人侍候,卫陵推门走入,见寝间正亮着灯。他靠近寝间的门,木门掩上时留下的缝隙在他手下越来越大,他刚走进去,关上门,寝间的灯就灭了。
眼前登时一片漆黑,卫陵靠在门板上,无奈叹气:“躲什么?”
话音落,一点冰凉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胸膛。
李月惭在他衣领处嗅闻,评价道:“一身酒气。”
卫陵喉头微动,他仰头靠在门板上,李月惭却伸手扣着他后颈,让他低下头来。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在黑暗中看见李月惭亮亮的眼睛。
“恹恹的。”
她声音含着笑意。
“卫居远,笑一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