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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民变 其下必有百 ...

  •   清晨,天刚蒙蒙亮。

      岷河的水声给图州城又添了几丝凉意。

      鸿顺的伙计打着哈欠收拾铺子,准备开张。他浑浑噩噩,不曾听见走进铺子的脚步声。

      “劳驾。”

      这声音像是闷在鼓里,却让伙计一激灵。他转过身,见一靛衣男子正站在柜台前;男子的脸大半遮在氅衣的风领里,眉目也低垂着,叫人看不真切。

      感受到伙计的目光一只落在他身上,陈穹嘉把脸又往风领里缩了缩。他将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开口时故意将声音压沉。

      “给我开张汇票。”

      日头渐渐浮上来,驱散了清晨那点雾气。

      元柏坐在书房里,他阖目皱眉,眼底一片淡淡青色,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门轴忽地转动,他耳朵微动,不曾睁眼就开了口。

      “徐知茂。”

      徐知茂掩上门,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书桌的边角,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大当家,您瞧瞧这个。”

      元柏懒洋洋睁开眼,斜着眼睛看去,那落在桌角的,是一张汇票的票根。

      “今早鸿顺的伙计刚开门,就有个人带着三十两上门来开汇票。做事的小子半梦半醒,也不太仔细,只顾走了流程,那人就走了;可是后面醒过神来一看,这才发现,这笔银子的去向是洹州,落的——”徐知茂示意元柏看那票根,“是容箐容大人的名字。”

      这名字像道雷,在元柏脑中炸开。他倏然清醒,将那张票根拨到面前来看,果然,白纸黑字,写的就是容箐的名字。

      徐知茂道:“那小子一看到这名字,吓得魂都没了,以为撞了鬼,可是三十两银子却好好地摆在那,也没变作纸钱。他诚惶诚恐,连忙去过问了掌柜。”

      他哎哟一声:“这样的事情从前不是没遇到过,多半是开票的人不知道对面人没了,因此闹了误会;可是洹州水师总兵容箐被斩哪有人会不知道的,掌柜看了也觉得蹊跷,这就报上来了。”

      元柏看着那张票根,久久不语。桌上线香烧尽了好长一截,拦腰折断了,他才开了口:“开票的人,是什么面貌?”

      徐知茂答:“那人叫苏涘,至于面貌……伙计说这苏涘大抵畏寒,穿得很厚,遮去了大半张脸,没瞧真切。不过此人身量很高,衣料也不粗陋,应当有些薄产。”

      徐知茂停了停,转而神秘道:“小的是想说,当家这几日不是在查曲苧的旧线嘛,奈何伙计散了,姓徐的掌柜人间蒸发,总没什么消息。可是这个苏涘莫名给一个死人寄一笔银子,还偏偏是容箐,偏偏是洹州……这不,正是当家想要的吗?”

      元柏将票根折齐:“曲苧,我鞭长莫及;但他人在图州,不愁摸不出他的底细。”他将票根丢在桌上,“找到他,盯着他,我要给这位苏老板,送一份大礼。”

      窗外,似乎有鸟在扑扇着翅膀,拍打着窗棂。元柏与徐知茂对视一眼,徐知茂立即走向窗边,推开窗,一只白鸽正翘着爪子,停在窗外。

      徐知茂将鸽子抱进来,解了它爪子上绑着的纸笺。

      “大当家,应当是同知的信。”

      元柏接过纸笺,一行一行仔细看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元世安。”他将纸笺递向灯烛,“这回,做得好。”

      大梁府永济码头上,小商户挤在棚子下,脚夫们蹲在河边,望着远处欲散的江雾。

      这个时辰,按往常来说,码头上早就人声鼎沸,可是现下一眼望去,是说不出的冷清,除了商户和脚夫,就只有一个姓孙的管事在岸上站着。

      孙管事私下打量着,人人都满面愁容。他在一众脚夫中盯住了洪老二,便走下去,往洪老二怀里抛了个馒头。

      洪老二接住馒头,咬了一口才抬头看他。孙管事眸光沉沉,意味深长地在他那被水汽洇成深色的褂子上拍了拍,转身又走上去了。

      洪老二扭头回头看着孙管事走远,三两下把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才又回头对上江面。

      脚夫们闲的没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河里丢着石子。洪老二也跟着捡起石子,往河里丢去,可他分外用力,石子落水后,他忽地大骂起来。

      “他大爷的,这到底要封到什么时候?”

      脚夫们纷纷看向他,却没人应他;气氛一点点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六天没开张了。屋里那点米,总是要吃完的。”

      孙管事眉毛一挑,他像是算好了火候,开口时时机正好:“诸位啊,我也急。你们着急有上顿没下顿,我这边商户的货压在船上,一天仓储就是几钱银子;咱们这是元家的码头,再封下去,那元家那头,不也得跟船主算滞期费么?”

      洪老二拍拍屁股站起来,趿着鞋子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孙管事,你是这的管事,最晓得元家的事情。你就说吧,元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孙管事一皱眉:“胡说个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洪老二声音拔高一截,让码头上的人都听得清楚,“大家伙,你们自己心里都想想!河上捞上来几个死人,巡按大人要查就查,可是关咱们码头什么事?关咱们二百来号脚夫什么事?凭什么扣咱们的饭碗?”

      孙管事作势拿石头砸他,要他闭嘴,可是洪老二侧身躲过了,说得更加起劲:“巡按大人是不是听了什么人递的刀子?咱大梁府谁和巡按大人有仇,凭什么让平头百姓替他挨刀?”

      冷水进了热油锅,码头上一下子炸了起来。

      “你就少说两句吧!”孙管事几步走到他面前,“你说这话,传到巡按大人耳朵里去,你吃罪得起?”

      “我吃罪不起?”

      寒冬腊月,洪老二一下子扯了褂子,砸在石阶上:“我一家老小眼瞧着要去喝西北风了!吃罪不起又如何,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死字!孙管事你是体面人,厚厚的俸禄月月都有的拿,你当然不急。”

      他也逼近一步,抬手指着棚下:“你去东头看看,老刘家三个小子,三天来吃的没有一顿干的!巡按大人在大梁府住着高屋大堂,他知不知道码头上的人在喝风?”

      “是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脚夫们群情激愤,石头也不往河里丢了,转往岸上抛去。

      “啥时候能开张!”

      “还我的银钱来!”

      孙管事像是被逼得没办法,后退了几步,摆着手:“诸位,我也就是个管事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巡按大人的命令,知府大人都得照办,我一个小小的管事——”

      “那你替我们去府衙递个话。”洪老二步步紧逼,“你去和同知大人说,要么开河,要么给咱们发误工钱!同知大人管着市舶,他总不能不管吧!”

      孙管事继续推脱:“这……我得请示上头……”

      “请示,又请示。等你请示完了,咱们全家都饿死了!”洪老二把手里的毡帽也往地下一掼,“你不去,我们自己去找大人们问去!”

      “走!找巡按大人和同知大人说理去!”

      “必须得给个说法!”

      脚夫们站起身,操着扁担、挑绳就往码头外涌。人群像是被一只手推着,从零散的抱怨变成了移动的潮头。

      潮头一路逆流涌上,被北面愈加凶猛的寒气一冻,便和京都外绗河上冰封的湖面融为一体,变得平缓,却仍然在暗处翻搅着暗流。

      金銮殿上,张廿执着象笏,正在阶下肃立。

      “陛下,臣要参平江省巡按、吏部左侍郎卫陵滥权妄为、激变地方。”

      这个名字引去了胡湫韧的目光,他刚看向张廿,就听张廿又开了口。

      “臣窃闻治民之道,贵在安靖;为官之道,首在行止。平江省巡按卫陵,本以清望简任一方,然其到任后,举措乖张,不体下情!一曰擅封河道,侵商害民;二曰轻启民衅,激变大梁;三曰僭越职分,侵夺有司。以一己之疑,废一省之利,是为因小失大也!”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出列附和。嘉承帝在上首看着,等座下吵嚷完了,才开口问道:“民变,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廿举笏回道:“回陛下,正是在昨日清晨。巡按御史卫陵不曾露面,只有大梁府同知元世安出面安抚民情。陛下,卫陵行事乖张至此,恳请陛下黜他巡按御史一职,另寻能者居之!”

      胡湫韧默默转过头,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子。

      他转身走到殿中,向嘉承帝拱手深深行礼:“陛下。”

      嘉承帝有些意外:“阁老要说什么?”

      胡湫韧将奏疏举起:“臣手中这份折子,是河左总督李月惭所写,昨日,方才寄到臣手里。之所以未曾直递陛下,是因其欲托臣在朝上宣读,好叫朝中知晓河左实况。”

      嘉承帝微微抬头:“念吧。”

      胡湫韧展开折子,抬声念道:“臣李月惭,谨奏。”

      “臣奉旨巡查河左诸省,自抵洹州以来,巡视水师营务,兼察沿河民情,数日之内,目击心忧,不敢不据实以闻。”

      “其一,据水师将官禀报,此地水匪猖獗,三月之内,沿江报劫之案数十起;其二,洹州境内河渠三道,皆为前朝所开,历年既久,淤塞过半。”

      胡湫韧微顿,抬眸扫过殿中,将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此前大梁府河道发现浮尸数具,此事臣已知悉,由巡按御史卫陵就近查办。臣以为,浮尸之案虽属刑案,其迹发于河水中,其因或伏于岸上。”

      金銮殿空旷,胡湫韧的声音平稳地在殿中回荡。

      “河道淤塞则舟行迟,舟行迟则货滞,货滞则争利,争利则生奸,生奸则发案。一具浮尸见于水面,其下必有百丈淤泥、千里废渠铺垫。”

      张廿听着折子内容,眉头一点点拢起。

      “恳请圣上敕令工部、户部会商,拣派熟谙河务之员,对平江省及洹州沿线河道进行查勘,淤者疏之。”

      胡湫韧合上折子,满殿静默。张廿稍作反应,随后立即撩袍跪下:“陛下,此奏恐有徇庇之意。”

      许子正出列:“一具浮尸见于水面,其下必有百丈淤泥、千里废渠铺垫。卫陵举动或有操切之嫌,然其本心是为速清河道积弊,非为邀功,亦非有意扰民。恳请陛下下文书申斥,并派员查勘洹州河道。”

      嘉承帝挥手。

      “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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