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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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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的头发见长,梳得倒是较从前更精神了。桥郎心想:“都说男人打扮自己,多半是遇着心仪的女子了。认识李大哥这么多年,一直没问过他家有没有大嫂。不过,现在也没心情问这些了。”
桥郎向他挥手,高声喊:“李哥哥,真巧啊。”
看着桥郎奔向自己,李方道也面露笑意,开心道:“桥郎,自打认识你那天,我每次来堰杏都先来这儿。我就知道准能遇着你。都这么晚了,我当今日要成例外了呢。看来我们兄弟二人,真是像亲兄弟一般心有灵犀。”
桥郎家里没有亲兄弟,李大哥虽长他近十多岁,却从不摆长辈谱,每次来堰杏都会给他带礼物,跟他讲江湖上那些趣事,与他倾心交流一番……于桥郎而言,确实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可此时此刻,他无心感慨,只顾说:“李大哥,你听我讲,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谁知他心中太过激动,说话都抓不住要害,只讲了许多胡老三在酒仙居耍酒疯的事和他的那些话。李方道问:“他没伤你,没伤你父母吧?”桥郎否认:“他就是个只会嘴上功夫的醉鬼流氓,说着说着自己倒了,被伙计们丢出去啦。”李方道这下放心了,说:“那就好。被他吓着了?唉,你听我讲,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人多了,你若被他们扰乱了心,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日后只会更加猖狂。”
桥郎听这话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立马察觉到不对:“不,不,李大哥,我想同你讲的不是此人。”
“哦,那是谁?你说就是了。”
李方道瞧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想:“数月不见,这小子个儿不见长,倒是越来越痴了。”
“有一个人,男的,年龄应该比我大一点,他随身背着一个长箱子——一具有毒的箱子!方才我险些要被毒死啦。他腰边还挂着一把剑,不知道是哪个门派来的。胡老三说那些话时,他看起来很生气,还站起来对其他人说,尹霄月一生光明磊落,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应该是这么说的罢。他还以他师门名誉起誓,证尹霄月清白。我后来追他到私下,想问他是谁,是不是和尹霄月有何交集。他只讲他来自白首都……”
“来自白首都?”李方道不烦他说话东拉西扯,听到这里,立马起了兴趣,追问他细节。桥郎回答:“他没具体说来自白首都哪里。他这个人,很是狡诈,不真心待人的,还威胁我说……”
李方道听他又偏离重点,无奈摇头,等他说完。待桥郎讲完在酒仙居时与那少年发生的交集,李方道才缓缓问:“好罢。那他说自己叫什么没有?”
桥郎对他名字记得深刻,立即道:“有。他说他叫陈育,云头月身的育。不过,现在我也不信他这名儿是真的……”
“什么?”听他这么说,李方道神情立即严肃起来,抓住桥郎的手臂,询问他是否记错。桥郎见他眉头紧皱,毫无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暗暗想:“难道我猜对了,此人真与尹霄月有些渊源的。”随后答他:“他这名字我记不错,就是这两个字。”
李方道放开桥郎的胳膊,眉间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一阵沉思后,又问桥郎:“他现在在何处?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他今晚就住在酒仙居。我带你去找他,他向我问起你,他肯定也很想见你。”桥郎也曾问过李方道,他知道尹霄月那么多事,是尹霄月什么人?李方道模糊回答说,他们在一处长大。所以,桥郎至今不知尹、李二人是何关系,不知他们是亲密是疏远。但他根据今晚二人各自的反应,几乎确定他们都是尹霄月重要之人,让他们见一面,准不会出错。
“他问起我?他怎么会问起我?”
“李大哥,你脑袋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啦。他问我是从何处知晓尹霄月故事的,想知道是谁讲给我听的,想见见这个人。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着急和你说他。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桥郎动身向酒仙居方向,拽住李方道,想立刻带他去。李方道却停住了,思索片刻,道:“罢了,既然他已休息,那我还是不打扰了。桥郎,明天你带他来见我,如何?”
桥郎自是不会拒绝,只得作罢,今晚不去扰陈育。他与李大哥分别数月,倒是还没好好问候一下。短暂放下今晚那些起伏不断的情绪,桥郎再次打量起李大哥来。月光倾泄,桥郎将李方道的着装看得仔细,这衣裳很新,瞧着像新裁出来没几天的。桥郎不禁问到:“李大哥,你最近发财啦?”
李方道被他的疑问拉回现世,短暂放下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为何这样问?”
桥郎手指朝他,上下比划一番,道:“这么新的衣服。你从前穿得一件比一件旧,我还好奇了好久,你是做什么……”桥郎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这时才发现,李大哥的背后背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他手脚敏捷,直接蹿到李方道身后,仔细一瞧,惊讶道:可不是一把剑吗!
“李大哥,你近日肯定是有钱了。我以前都没见过你的剑,我还以为你只会拳脚上的功夫,不会剑呢!”
李方道咂舌道:“啧,你这孩子。没剑只是没遇到有缘剑,不代表不会剑。”说着,将那剑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身,撂在地上,解开束缚在剑身上的黑布,示意桥郎看:“怎么样?我赢来的。”
桥郎此时背对街道方向,正好遮挡住光亮。他斜过身换了方向蹲下,瞧他李大哥这把剑。他哪里懂剑的好坏?只端详一番它的剑鞘,又上手摸摸。那剑是把重剑,与掌同宽,剑鞘质地坚硬,做工精良,正面雕出一条仙鹤,栩栩如生,好像马上能从鞘面飞出现实。将他翻过身来,只见背后也有图案,是一直展翅作翱翔状的禽类,是桥郎认不出的品种。纵他懂得不多,也能看出这只鸟雕刻得远不及正面那只灵动的鹤,想必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李方道手握剑鞘将剑轻轻举起,将剑柄朝向桥郎,道:“拔出来看看。”
桥郎听他这么说,面露喜色。他还从没有过拔剑出鞘的经历!李大哥真好,如果不认识李大哥,不知他的人生会少多少体验。桥郎按捺心中激动之情,握紧剑柄,将剑缓缓拔出,谁知剑身上还有工艺!桥郎努力去看,不是什么花纹、图案,而是几排细小的字,可惜光线实在太暗,看不清其中内容。
“李哥哥,这剑有名字吗?我看话本子里写,他们那些大侠的剑都有自己的名字。”桥郎已将剑身全部抽离剑鞘,缓缓将它端起,自己也站起身来。桥郎虽常帮家里干活,手上有点力气,但提这重剑,也很难稳当,只是提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痛。
李方道答:“剑的名字取来容易叫来难。人比剑出名者,他的剑只会是‘某某之剑’,剑比人闻明者,他的主人都会以剑名为雅号。也有高明者人与剑互相成就,人剑合一,无法分割,例如丘蘅派创派祖师袅袅擎岚,她的境界之高,影响后世,是修剑者所追所求。”
桥郎心中疑惑:“你怎么答非所问呢?”不过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道理,乖乖点头。忽而脑中又闪过一件事,随即脱口而出:“李大哥,你跟我讲尹霄月的剑叫‘追云’,那她的剑和她的人,哪个更出名呢?”
一听这名字,李方道直有酸倒牙之感,多年来都是如此。只因那尹霄月剑名“追云”,而她爱人名字中刚好有个“云”字,好巧不巧,那人的剑却叫“逐月”!话本子里都想不出的情节,有缘?真是肉麻!
“她那把剑的名字,除了‘追’的那个人,恐怕无人在意!”
桥郎的反应却与他大相径庭,心中一阵感慨,飘飘然间思绪又不知飞到何处。李方道见他对自己的玩笑话没有反应,继续补充道:“尹霄月聪慧绝顶,将‘云淡风轻剑’与丘蘅剑法完美协调,她就算用破木棍当剑,别人也不会低看他一眼。而武功轻薄者,不管佩什么名家利刃,也是……”
听他不继续说了,桥郎反而更有兴趣,追问他:“也是什么?”
“也是屎盆子镶金边。”
说完自己都乐了。桥郎也是很少听他讲糙话,不禁笑起来,问:“那 ,你这剑配不配你,你又配不配这剑呢?”
“当然!”李方道接过自己的剑,退至空旷处,借着月光,武出几式,道:“你是不知我如何得来这剑的。今日太晚了,过了今日,找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让哥哥详细跟你讲。”
李方道只是随意武了剑法之基础,就看呆了一旁的桥郎。桥郎连连拍手称赞:“李大哥,你真厉害!”李方道收剑回鞘,道:“这算什么?哪天让你看看我的全部本事,那时候才值得你惊叹呢。不早了,你先回吧。”
桥郎心道:“李大哥真谦虚。不用他展示全部,只要三四成,就足矣让我瞠目结舌的吧!”
李方道叫他回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浅浅道别准备离去。相识四年,他不只一次询问过李方道在堰杏都住在哪,李方道都没有回答,只是说:“不用你管,我有地方住呢。”桥郎也不以为然,心想:不说就不说,你露宿街头又与我何干?同时又推测,李大哥大概是住在附近哪家客栈的,不说准是怕他太客气,强拉去自己家住。
才道了别,桥郎又想起一事,转身叫住李方道。
“李大哥,我想,《云月奇缘》我不会再写下去了。”
没等李方道细问,桥郎接着说:“我控制不了舆论,调节不了读者们的情绪,我只会一味地幻想,一味地编造。如果她只是我所虚构,还勉强能继续下去,可偏偏她真实存在于江湖之中,留下过自己的颜色,我不想继续杜撰她的言行,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可悲我晚至今日意识到,我对尹霄月的了解全来自你,那太片面、太失礼了。如此一来,没有完整的故事,也不能铸她骨魂。还有一个原因……”
李方道仔细阅读过那《云月奇缘》,言语虽青涩,却句句真情流露,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能让李方道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天真浪漫的少年是如何清楚记得他所讲述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又如何精心加工成文,写于纸上——“剑影映白衣,风来发丝扬。江水悠悠行,心事浩茫长。”——如此稚嫩的诗句,让第一次阅读的李方道潸然泪下,仿佛那明媚的少女并未远去,依然活在他的面前。而桥郎要说的另一个不继续的原因,他心中了然:桥郎不知尹霄月夫妻二人的结局如何。不仅桥郎不知,李方道也不清楚其中细节。多年来,这一直是李方道的一大困惑。最后一次见他们夫妻二人是在八年前,此后,便再无其音信。他流浪江湖数年,不免四处寻找,仍找不出什么线索。有人道他们已出世归隐,有人道他们双双殒命。李方道多希望真相如前者,可多年来的打探与推测,让他不得不承认实际更倾向后者——他们已经死了,而其原因无人知晓。
桥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以往每当他问起,“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李大哥都不会回答,而且整个人都忧伤起来,桥郎也多少猜出个大概:尹霄月的后来不好。若真是如此,不用与尹霄月有交情的李方道会感慨神伤,就是他这个与尹霄月毫无关系的人,也会流下泪来,泣不成声。
李方道忧绪难消,对桥郎连连摆手:“不写就不写了,回去吧。”想起什么,又紧握桥郎手臂,嘱咐他:“明天一定要带你说的那个人来见我,务必!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师姐,你究竟去了何处?是生是死?如果尚在人世,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如果已经……又是因为什么?为何连尸身都找不见?你当真如此无情,死前都不来瞧我一眼?还有那个孩子,是不是……
桥郎见他黯然销魂的模样,不免担心,上前想安慰一二。说来桥郎自己又何尝不难过?但看见李大哥难过,自己的苦闷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顾及不得了。可他还未开口,就被李方道抢了先。
“桥郎,我从前跟你讲,尹霄月的丈夫名为‘胡志云’,那是我有意糊他姓氏。”
桥郎不知此事,追问为何。李方道也在心中考虑过数次,要不要将此事告诉桥郎,如今想来,他早已完全信任桥郎:“虽然尹霄月没有直接同我讲,但我猜测,他们二人是有一个孩子的。”
分别之日,她多有暗示,当日的李方道没多想,可而后多年,他将那日对话回忆无数遍,最终得出结论:师姐有了孩子,有几岁了。
“她连我都不肯明说,我猜,她不想让旁人知道那孩子。若真是如此,我敢肯定她的孩子没有姓尹,而是跟了她丈夫的姓。”
尹霄月虽年少成名,名满江湖,无人不晓。可对她的配偶,确是无人在意,甚至记得的人都很少。虽奇怪,可事实真是如此——所以读过《云月奇缘》者,对尹霄月有所妄议者颇多,却从无一人指出“胡志云”的姓氏有误。若她孩子随父姓,倒不用隐姓埋名,也能藏于人世。
桥郎愣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那,那他到底姓什么?”
“他姓陈。‘陈志云’才是他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