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73、辩国策 “

　　　　“若是旁人说的也就罢了，偏生程怀峰的儿子亲口说的，朕可真是不得不重视。”

　　程怀峰赶紧走到中间跪的从善如流，“犬子教导无方，给陛下添了麻烦，可程俊当初念书时的确废寝忘食，哪怕是如今参与公务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隆佑帝根本听不得他解释，“这话由不得你说，一个私塾先生都能找人证报官，可见程俊平日有多糊涂！”

　　私塾先生正是受过荣亲王府恩惠的吴勇甄。姜柒雪仅是派人传了口信，他便默契的领着与程俊同一届的学生大清早去击鼓诉冤。

　　有学生说亲眼看到程俊衣袖里揣了书，且被程俊欺凌过的学子中，甚至带来了当初程俊听学时，心血来潮写的一篇策论，里面的内容毫无章法且观点浅显，谁看了都不敢相信是出自状元之手。

　　怕是程俊自己都忘了这策论是何时写的了，怪就怪在他太过招摇，既然身份尊贵难以动摇，众多同学便在背后偷偷收集证据，时刻准备，就待他落没之日给予致命一击。

　　想知道这文章是否为程俊所写并不难，隆佑帝把策论递给身旁的太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御史中丞负责对比字迹，至于科举舞弊一事尚未不能定论，还需刑部派人仔细查下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听到这声应答程怀峰心中忐忑不安，刑部里有楚枭的人，即便是查出了什么，楚枭也能找个倒霉蛋顶上去。

　　御史中丞可就说不定了，安启成那个老古板冥顽不灵，平日请他来赴宴都再三推脱，此人根本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碰上他真是难办。

　　他低下头，求助似的偷偷往楚枭那边瞥了一眼，楚枭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没漏出一丝破绽，然心中正为此恼火着。

　　程俊为官两年，一点没长进不说，在职这么久一件实实在在的功劳都没立过。若他能让皇帝看到身上的才能，皇帝也不至于信了程尧那傻子的话。

　　话说程尧怎么回事？当街发什么疯？非要让人们看看他程家老的小的都不成器？楚询倒台给他这么大刺激？

　　据说此人是大晚上跑出酒楼与楚寰倾诉，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疯子，想给他扒开，后来有人说他是程家公子，便没人敢动手。加上他说的有条有理信誓旦旦，不像是疯子具有的能力。

　　一个挑担的大爷眼疾手快的报了官。彼时官老爷已于家中歇息了，愣是让一群人在外面喊了出来。

　　楚寰真是多管闲事了点，枉他将此人当半个兄弟，居然在这种时候坑了他。

　　但楚枭不知，报官的大爷正是荣亲王府的老仆，去官府的路上步履生风。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重要的一日，楚枭的岳丈——当朝枢密史郑郢称病未来，意味着能替他说话的又少了一个。

　　隆佑帝也稳定了心绪，先让程怀峰起了身，又对众人道：“此事虽不能下定论，却也证明我大靖的科举很可能早就漏洞百出。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在场众人哑口无言，连口唾沫都蹦不出来。一来某些人胸无点墨，实在没有主见，二来即便有人看法独到，但楚枭就站在这里，他们这时开口不就是跟他作对？

　　楚漠这厮看热闹不嫌事大，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之时，他偏偏走上前来，表达自己那所谓的真知灼见。

　　楚枭静静地等他说完，侧过头问：“七弟此言差矣，何为’以防舞弊加强考前检查，包括考官’？难不成七弟听信了那些小人的谣言，怀疑考官中有人徇私？”

　　“皇兄，是否舞弊不是我说了算，更不是谣言说了算。可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已闹的沸沸扬扬，都该给朝廷众臣甚至平民百姓一个交代。”

　　若是楚询见他这慢条斯理的态度或许脸色就要阴沉下来了，但楚枭很沉得住气，他先是往左侧几位大臣那边有意无意的撇了一眼，而后笑道。

　　“还有一事皇兄也不解，我朝科举一向主要针对于在学堂里读书的世家公子们，虽说其他百姓也能得机会参与，可于家中自学者无论各个方面皆比不上学堂里的书生，何必要扩大他们的名额呢？”

　　楚枭身后有人很快的附和道：“大殿下所言极是，这世间不是谁都能为官从政的，若不慎重可是影响了整个大靖。”

　　“我大靖科举这么些年来一向公平公正，即便有人想钻空子那也是极个别，不能因此否定了沿用多年的政策。”

　　“不错，七殿下年纪小，这提议还是欠考虑些，请陛下三思。”

　　这群老头在添油加醋上格外熟练，甚至不给楚漠开口的机会，但楚漠只是挑了挑眉，貌似无意与他们争论。

　　礼部尚书走上前，给予最后一击。

　　“七殿下的提议与我朝选拔人才的方向相悖，如今站在朝堂上的哪个不是在学堂寒窗苦读多年？可有没读过学堂，还能站在朝堂上为官者？”

　　隆佑帝一开始还在犹豫，听闻这话直接摇摇头，靖国科举制度沿用多年，是从前两任皇帝那里传来的，加强检查可以，扩大范围这点他着实不大能理解。

　　楚漠觑了眼龙椅上那位的脸色，无奈的叹了口气问：“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若说谁没上过学堂还能站在这里的，我不就算一个？”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老实说楚漠这种话提的没什么力度，他好歹是皇帝之子，即便被流放多年后接回宫，也不是寻常百姓能比拟的。且他幼时太傅授他诗书，虽说没过多久便被赶去了边境，亦不能说没上过学堂。

　　但此话对陛下貌似挺受用，实际上不止隆佑帝，方才说话那几人都噤了声。楚漠平日待他们这些前辈素来温和有礼，这么一个少年摸爬滚打多年，立了如此多的功劳才总算站在了朝堂上，他们真没必要咄咄逼人。

　　“我并非想强调自己身世，只是觉得这世间有才之人比比皆是，既然我偶然有机会走到这一步，那么旁人更可以。若是出身都要被限制，岂不是也限制了本可以呈现在陛下耳边的嘉言至论？”

　　“微臣觉得七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陛下若是觉得改变制度太过突然，不如将这些步骤慢慢推进。”

　　安启成撩袍而出，主动替楚漠说话，他并非是因此人的话心中感慨，只是就事论事，楚漠的提议旁人虽不赞成，但他安启成素来别出心裁，有自己的看法。

　　只要是正确的提议便值得推荐，他本就是御史中丞，追查科举舞弊一事他也当出一分力。

　　有极少数人见安启成站出来说话，也随后附和，他们这些人不是没主见，只是不敢提罢了，但凡有一人敢不畏强权，便是捅破了言论自由的窗户纸。

　　楚枭见状也不好再与他们辩论，他清楚以父皇的性子，虽当众臣的面没发问，但心里定对他存疑。他反驳一句两句便罢了，若是说多了定教他疑心更甚。

　　隆佑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尾的皱纹深刻且浓密，他清了清嗓子，“那便按安卿说的做，此事就交给礼部去办。”

　　“是，陛下。”

　　楚枭反而放心下来，毕竟礼部尚书都是他的人，就算查出了什么也无伤大雅。

　　隆佑帝赞赏的望向身姿笔挺的楚漠，“难为你身在高位，还能想到这些。”

　　“回陛下，这并非我所想，是儿臣府上一名幕僚提出来的，臣今日回去叫他写一篇完整的策论，待晚上呈给您。”

　　这策论怕是早就写好了吧，楚枭在心中冷笑道。其余人第一想法则是心中感叹楚漠这王爷当的倒是仗义，朝堂上除他以外，没一人在领功或是进谏时提出府里幕僚的功劳，在他们认知里，府中幕僚的策论统统归为自己所有。

　　“甚好，你来时顺便带点前些日的草药来。”

　　“是。”

　　隆佑帝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朕也乏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傍晚，楚漠被引到隆佑帝的寝殿来。

　　从前几次都是隆佑帝派人将他带到议事殿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寝殿。

　　这样说不太准确，是自从他被流放后，再次回到皇帝的寝殿。

　　今夜的宫中寂静无声，许是隆佑帝也厌倦了吵闹。他这些日咳疾未痊愈，身子也没多大力气，早早便停了侍寝的环节，因而后宫嫔妃们怨声载道。

　　从前他还觉得女人与自己抱怨是在撒娇，令人欢喜，这些日一听她们叽叽喳喳便觉得心烦意乱，因而空荡荡的寝殿难得来了一次客，外面的侍卫起初还觉得新奇。

　　一看是七殿下，便晓得这段时间风云变幻，何人在前朝中分量重了。

　　隆佑帝坐在桌前，偶尔打几个哈欠，随侍太监见楚漠前来，拍了拍皇上的肩。

　　“儿臣拜见父皇。”

　　隆佑帝揉着发胀的眼，“平身吧，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