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72、酒后言 “楚漠……

　　楚漠又往他的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程尧端着杯，喝了一大口，愈发亢奋起来。

　　“多少人因楚询而死……这些日京城处死的人数不胜数，你说……这京城夜晚的路上……不会全是鬼吧？”

　　他兴奋的盯着楚漠，见此人面无表情，还以为是吓到了，于是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

　　“别害怕嘛！我吓你的！”

　　楚漠仍旧冷着张脸，整张脸映着酒楼昏暗的光，大晚上显得鬼气森森。

　　程尧的嘴角渐渐平下来，眼里的亢奋也散了大半。不知道是今晚太敏感还是怎么，这样一个人在他面前盯着他……忽然很不舒服。

　　程尧双手不禁攥住衣袖，特意用气音问：“楚漠……我才发现你怎么这么白……你是人是鬼啊？”

　　楚漠那双瑞凤眼在严肃时显得凌厉，现在笑起来又是另一番感觉。他又给程尧的酒杯里填满，指了下地面。

　　程尧不明其意，愚蠢的看着他。

　　“这不是有影子？程公子怕是喝醉了。”

　　程尧的舒了口气，肩都放松下来，再次夸夸其谈：“都说好看的人危险，我自然要当心。你都不知，他们那些人说你俊美，骂你没有男子气概，那是因为他们生的丑陋。”

　　“程公子，世间有没有鬼不重要，世道有没有鬼才值得推敲。”

　　这话给程尧绕的直皱眉，“什么意思？”

　　楚漠再次压低声音，“程二公子能考取状元之名，当真没鬼吗？”

　　程尧被这话惊的呆若木鸡，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眼睛都不眨，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程俊的实力如何，与他同届的学生皆有目共睹，他程尧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程俊好歹与我一母所出，我……”

　　“程公子要三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翻身了，楚询已死，程大人又偏向舍弟，日后你少不了被排挤，这京中你只能靠自己了。”

　　“你程家嫡出的儿子只有你们两个，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程府只能是你们二人其中一人的。”

　　“你分明不逊于程俊，为何会过的和他天差地别？”

　　楚漠那张白皙的脸就在程尧面前，双唇一闭一合间，吐出的字钻进程尧的脑中，程尧被他说的不由得又开始激动起来，心中仿佛生起一把火，在黑暗中随风乱舞，发出燃烧的声音。

　　见程尧有所反应，楚漠绷着的那根弦放松下来，他给程尧用的药按理说会使他失去今晚的记忆，可他也不能保证完全有效，若程尧不按他计划的做，他今晚便须了结此人。

　　程尧还不知眼前的人方才正想着如何杀他，反而主动询问：“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你需要的是揭露这些不公。反正你问心无愧，不必惧他。让圣上得知你心怀正道大义灭亲，说不定会更赞赏你。”

　　程尧听的跃跃欲试起来，浑身充满斗志。他把酒杯拍在桌上，震的旁边的客人纷纷往这边看，不知这位油腻的公子在因何事而激动。

　　他口中反复念叨着：“对……我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我要说出去……”

　　这时，刚好有几名客人出去，酒楼的门被推开，楚漠扫过去，漂亮的眼微微眯起来。

　　“看那边，有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人，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你若想伸冤须寻个有权势之人。”

　　外面的楚寰正在散步，手中还提着佩剑，一路上走马观花，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买下来，活像个武学世家的小公子，谁料有家酒馆忽然推门窜出个人，拉着他的胳膊疯狂说起话来。

　　等外面的热闹转移场地后，楚漠方把酒钱结好，离开此处。

　　他不想让所有事情都与自己有明面上的联系，这样目的显得太明确了。若今日没见到楚寰，他也会寻别人。

　　至于为何盯上楚寰……或许有那么一点出自于某个奇怪的念头，类似于楚询对他那种，楚寰翩翩公子性情张扬，是真正的皎皎君子，他这等用虚假糖衣包裹住的蛀虫欣赏不来。

　　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和姜柒雪都感受到有股势力在推动着他们的计划，不是楚枭，更不可能是楚询。

　　他的这位六皇兄一向心无大志，甚至不像其他皇子那样瞻前顾后，他重情义善玩乐，谁有忙都会帮上一手，什么样的宴席他都放得开。甚至连楚枭和楚询都认为他没有威胁，拿他当了半个兄弟。

　　若真是他在背后捣鬼，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

　　***

　　荆韬这日忙到夜半三更，起因是他家王妃告知他要备一份有关科举的策论。他将从前写过的策论翻出来，涂涂改改，整理成了全新的一篇。

　　他这些日时常忙到很晚，本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谁料又给他安排了公务，虽说王爷王妃待他宽厚，他并未有不快，却也是身心俱疲，提不起精神。

　　策论送到楚漠书房时，荆涛发现他们王爷和王妃都合着衣，正襟危坐的等着他，他立即为自己那点懒惰而羞愧起来。

　　他老实的坐在一旁喝茶，见王爷和王妃一同查看他写的策论，起初觉得不大妥当，王妃虽说聪慧过人，更是对他有莫大的恩情，可毕竟是个女人，怎能亲自看策论？

　　不过王妃倒的话倒是一针见血。

　　就好比他写的扩大科举范围及人数。姜柒雪则认为翰林院不可能在一年内提供富余场地，因而范围可以扩大，人数暂时不能加上太多。

　　“王妃考虑的的确周到，是我疏忽了。可若是总人数不变，世家公子们的竞争便要大许多，这会不会惹得他们不快？不如增加每年中榜的人数，让三省六部等部门多培养人才。”

　　姜柒雪摇摇头，“我认为不可。且不说臣子们能否吃得消，就说那些世家公子门，若是得知名额多了，很可能私下舞弊的情况变得更多，就是要让他们得知自己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不必因出身而自满。”

　　楚漠认同的在策论上做了标注，道：“况且每月的俸禄摆在那里，多一批人出来，银两谁来出？”

　　荆韬恍然大悟，那些困倦荡然无存。

　　“果然还是您二人博学广识，不过为何今日要准备这篇策论？”

　　楚漠将笔搁下，抬起头来：“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些观点在昭亲王府时就提出来过吧？可那时大殿下不赞同你的说法。”

　　“不错。”

　　“现在这策论可以直接呈给陛下了，若真的受了功赏，可别骄傲自满。”

　　次日，程尧当街向楚寰检举亲兄弟一事在朝堂上传的沸沸扬扬，众人站在大殿中那叫一个膛目结舌，甚至有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早朝都纷纷打量着楚枭。

　　那程尧在街上疯疯癫癫，脑子是迷糊的，口齿却是清楚的，在场的老百姓不管种地的还是经商的都听的明明白白，以为又有场与他们关联不大的变故要发生了，于是科举舞弊一事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谈。

　　朝臣们大多心知肚明——程怀峰与楚枭相交甚好，程俊这种笨鸟能考上状元，与楚枭脱不开干系。

　　眼看京中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他们皆是提心吊胆，倒了楚询也就罢了，楚枭可不能倒下。靖国一共就这么几个皇子，若是论谁能撑起这国家栋梁，大多数人都要站在楚枭这边。

　　六皇子楚寰一心只顾吃喝玩乐，无即位之心；七皇子楚漠虽为国立过不少功劳，又足智多谋明白事理，可出身实在不好，年纪又太轻，比起楚枭还是少了阅历。

　　再说楚枭这么些年来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不计其数，其子亦从军奋战。况且此人虽说手在某些方面算不得干净，但说一不二，只要答应了他人的事便不会失约，不论什么场合总会提前落座，早朝更是如此。

　　因而大多数臣子并不想与楚枭为敌。

　　然朝堂上总有和楚枭不对付的，没等皇帝提及，便主动说起程家两位公子的事情。程怀峰前几日刚从副三司使提拔为三司使，接替了都满旭的位子，这才短短几日就大祸临头了。

　　楚枭听了那人的话不紧不慢道：“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程家小公子昨日喝醉了酒才胡言乱语，酒后之言可是当不得真的。”

　　诉状之人不依不饶，“大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有一群学子们清晨登闻击鼓，诉说冤情，更有人写了血书呢。”

　　“此事本王自然听说，本王起的比你早，这点事要是没听说也不必站在这里了。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如此荒谬之言，咋么还有人往朝堂上传？”

　　“都别争了！”

　　隆佑帝这些日因楚询一案心力交瘁，现在这二人的吵声闹的他耳边嗡嗡作响，像几只扑棱蛾子拍打着翅膀乱飞。

　　“有位私塾先生带他几年前的学生今早登闻击鼓，好不容易给打发走，几句还留下几张状书，其言辞激烈真挚，甚至说不仅程俊一人德不配位，前三甲皆是徇私舞弊而来。”

　　他拍了几下龙椅的扶凭，给手都拍红了。

　　“我大靖何曾有过这等丑事！在朕眼皮子底下还敢耍花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