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71、枣花缘

　　姜柒雪那日买了几块枣花饼，回府时，楚漠已经下朝了。

　　楚漠这些时日公务繁重，手下的幕僚荆涛为其分担一部分后，仍忙的不可开交，这日难得清闲，见姜柒雪买了吃的回来，也把手伸了过去。

　　“怎么想起来买这些了？”

　　“路上刚好有卖的，就买了一些。”

　　“我听闻，前些日陈卿卿来了？”

　　“不错，她没待多久便回了家，今日因病逝世。”

　　楚漠要往嘴里送枣花饼的手顿住，听姜柒雪道：“我们可以早些进行下一步计划。一来能让姜国俘虏少吃些苦，二来……以防牵扯到无辜之人。”

　　楚漠把枣花饼吃下去，将盒子扣上。

　　“能早些自然是好。”

　　“今日思思说，程尧近来出入赌坊频繁，晚上便去一旁的酒楼与朋友喝酒。”

　　楚漠见她心绪不佳，故意不正经地逗她：“若是如此，我即日便可寻这位程大公子吃吃酒，就怕回家晚了会被关在门外。”

　　姜柒雪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前些日楚漠的确被她关在了卧房门外，起因是同僚请他去酒楼，此人于傍晚归来，虽自己没醉，身上却带着醇香的酒气和若有若无的香味。

　　姜柒雪给他开门时便察觉到了。

　　此时还未到就寝之时，守在外面的侍从们很多都往这边瞧，分明王妃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们仍是捏了把汗。

　　果然，姜柒雪一点面子都没留，给人拍在了外面。

　　明明可以找人捎信，偏偏要让她等候这么久，酒楼里什么没有？不知从何时开始，名义上的夫妻逐渐变得真情实感了。

　　楚漠虽言语间有时不太正经，可他们没做过逾矩之事，许是在此人眼里他们的关系依旧是明面上的。

　　换言之，她当真有名义管他这种事吗？

　　姜柒雪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得出了结论，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夫妻之实，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也有资格这样做。

　　于是心满意足的准备入睡。还未等闭眼超过一刻钟，她再次多了个问题。

　　她与楚漠时常装作恩爱夫妻的样子给别人看，连晚上都要先住进一个卧房，再由楚漠连夜翻出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竟仍能保持一副君子的模样，从无半点僭越之心。

　　姜柒雪摇摇头，企图给这些没用的思绪丢出去。她这种想法就是不对的，她每晚的计划就是看画本子，何须再来个人给自己添堵？

　　是他本就无意，还是假正经，还是说有什么……

　　“王爷，我先回去睡了。”

　　楚漠在外站的好好的，荆韬偏要本着见到主子讲礼仪的原则，特地来此处打个招呼。

　　饶是此人因为他的公务而忙到这么晚，楚漠那点感激之情亦随着这句话荡然无存。

　　姜柒雪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外面果然立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她将门打开。

　　“你听我解释。”

　　“说。”

　　“最近外面太冷，寻不到人捎信，于是我在酒楼坐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另一位同去的同僚和我一道，他酒量不好，我便给拖回了家里这才耽误了时间。”

　　楚漠压低声音，做了个挡声音的手势，“我之所以身上味道奇怪，是因他浑身上下脂粉气重，给我熏到了。”

　　姜柒雪不能表现出自己多在意此事，于是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道：“我晓得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何须站这里解释？”

　　此话一出，正往厢房走的荆涛顿住了脚步，偏着头往此处看，几个侍从也竖起了耳朵，胡姨的门推开个缝隙，美其名曰“通风”。

　　姜柒雪脸上“腾”的泛起红，给眼前的人强行拉进了屋里，把门关上。

　　如今再一回想那日的事，她仍是不解自己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本来也没说错什么……她到底是为何心虚？

　　她难得被惹的气急败坏，“好了，你就是和程尧把酒楼吃倒闭了我都不会插手。”

　　楚漠笑道：“放心，我不会与那等没品之人喝上多于三杯的酒。”

　　“你东西准备好了？”

　　楚漠掏出了一个褐色的纸包，轻轻摇了摇，里面出现粉末碰撞的声音。

　　***

　　程尧虽在家中年纪最大，好歹也是程家嫡出，却功不成名不就，整日与世家公子们厮混，不被家风所容。现在楚询倒了，他父亲又一向同楚枭交好，他仿佛成了悬崖上的孤枝，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他在酒楼里喝了十几日的酒，昏天黑地间都是父亲派人给他拖回家的。父亲说他再整日寻欢作乐，便将他逐出家门。

　　“逐出家门……呵，我偏要在这儿喝个痛快！今晚不回家了，喝！”

　　坐在他对面的严诩劝他：“程兄不必如此消极，程大人也是一时气急，怎会真的不管你？”

　　程尧醉的嗓门都变大了不少，在酒桌上张牙舞爪，惹得其他顾客往这边看笑话。

　　“一时气急？他就把程俊放在心上，何曾在乎过我？不就是他程俊考取了功名，成了状元？我也能，我告诉你我也能！”

　　严诩趁着他喝酒时翻了个白眼，程家真真是做到了“亲兄弟明算账”，即便一母所处亦只顾着自相残杀。这些日程尧身边那群狐朋狗友被他烦的不行，起初五六个人陪着他吃酒，后来谁碰到他都得寻个借口离开，最后就剩下严诩一人。

　　程尧拿着酒杯，在那里絮絮叨叨，每日说的基本都一样，无非是楚询倒台了于他们不利，翻过来掉过去像车轱辘一样滚动着，滚的严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程兄，今日家中有事，我先回了，你也少喝点，大冷天的别染了风寒。”

　　严诩不等他回答，从善如流的走出酒楼。程尧把空了的杯子扔在一旁，嘴里咕哝着。

　　“想走便走，还说什么’家中有事’，果然出身卑微连离席都不敢随便。”

　　酒壶里倒不出了，他大手一挥，“小二，再拿壶酒！”

　　等了许久，酒仍然没呈上，程尧抹了把油光满面的脸，刚要训斥，一壶酒搁在了他面前。

　　“楚漠？”

　　程尧挑了挑眉，摆出一副大爷架子，按礼他该称“王爷”，但正所谓“酒壮熊人胆”，他现在谁都不放眼里。

　　楚漠之前宴射礼往他耳旁射箭一事他可还没计较呢。

　　楚漠也不恼，从容坐在严诩留下的座位。

　　“我方才见程公子想要酒，许是店小二无暇顾及，便把我的酒拿了来。”

　　“你这什么酒？”

　　“这是店中最烈的’千日醉’，程兄可要尝尝？”

　　楚漠不等他答，把酒给程尧倒了一杯。

　　程尧见他还算有眼力劲，满意的扯了下嘴角，心想此人还算上道。遂拿起来喝了口，酒味浓香醇咧，他没忍住赞叹道：“还真不错。”

　　“客官，您要的酒。”

　　店小二又往桌上摆了壶酒，程尧“啧”了声，刚要发脾气，楚漠忙劝道：“这壶先留在这里，今晚不醉不归。”

　　程尧把杯里的酒喝光，眯着眼一脸坏笑的指着楚漠，“没想到啊，你也不似传闻中惧内。”

　　他正要给楚漠来一杯“千日醉”，却见楚漠打开那壶新的酒，往自己的杯里倒。程尧那要帮忙斟酒的手顿在半空中，尤为尴尬。

　　“你什么意思？”

　　“程兄，这’千日醉’太烈，我实在喝不动，还是这壶更适合我。”

　　“你这怎么行！”

　　程尧没等话说完，忽然一阵头晕，他捶了两下太阳穴，再抬头时脸颊红的像要滴出血。

　　他觉得心情难以形容的舒服，这些天所烦恼之事仿佛都烟消云散，人嘛，生来本就是享乐的，想那么多有何用？

　　“罢了……罢了罢了，你不想喝便不喝，这‘千日醉’甚好，你不喝正好都留给我。”

　　程尧舌头都快打起卷，一杯又一杯的饮着。

　　“楚漠，你真是厉害啊，听闻那些证据是你给官府的。”

　　“我有一手下从前在边境当差，刚好有所察觉，也是碰了巧。”

　　程尧郑重的一拍桌子，貌似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结果停滞半晌，打了个酒嗝。

　　“你说那个秦策啊？一说起他我更佩服你了，弟弟。他因这一个功劳升了个小官，我发现为你办事的人在步步高升啊！”

　　楚漠被那一声“弟弟”弄的浑身鸡皮疙瘩，面上仍维持着笑意，“此事不在我，只在当事人的所作所为，和秦策的敏锐。”

　　程尧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陷入冥想中，“哎，我也是摊上楚询这么个没用的，这要是能与你相交，不知该多好。”

　　楚漠把玩着手里的杯，心道此人还真是糊涂了，梦哪句说哪句，这种话也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口。

　　“程兄，说起’相交’一事，我还真觉得你有些地方不妥。”

　　“说来听听。”

　　楚漠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你和程家二公子我都见过，同样的能言善辩德才兼备，可舍弟与我大皇兄交好，你从前与那楚询走得近，我认为正是如此，才导致你们二人命运不同。”

　　程尧咒骂几句，愤然道：“那个程俊不过是搭上了根好线，在官场上昭亲王没少帮他。不然他哪里比得上我？”

　　“如今楚询倒下，不知多少人受了牵连，程兄也要替自己的未来谋划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