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砚墨》芝木桃

65、风雪朝

　　孟冬逾半，楚漠身着红色官服，以“荣亲王”的身份上朝，依照为官阅历，就站在楚询身后。

　　楚询仿若芒刺在背，楚漠回来时有意没往宫里递消息，应当是猜到暗杀他的盗匪是宫里人派来的了。可令他担忧的不是楚漠是否晓得他动的手脚，而是关隘的巡检使这么久亦毫无音信。

　　按理说不论事情成败与否，都该告知他才是，当初瞧这厮办事靠谱，才提携他，怎么这次捅出这么大个篓子？

　　楚询总觉得奇怪，楚漠就算再诡计多端，也不可能一边前往楼兰一边把送信的人拦下。冥冥之中貌似有人在帮楚漠，他又实在猜不透是何方神圣。

　　朝堂上，皇帝听着朝臣进言，也不知这人说得多无聊，竟让皇帝昏昏欲睡起来，一旁的太监正要轻拍他的肩，他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双眼随之睁开。

　　他老了，几十天前染了风寒，一直拖拉到现在，时不时便会胸闷气短，说上几句话喉咙又开始发干。这还是调理过后的结果，说起来还要感谢他的七皇儿，昨晚为他送来些草药，服用过后的确舒坦了不少。

　　他越看楚漠越觉得顺眼，现在没了壮年时的精力，很多明枪暗箭都无暇关注，只看得到眼前的好与坏。

　　楚漠这孩子是不错，或许真随了母亲，性子温良谦恭。

　　***

　　今日是楚漠第一次上朝，姜柒雪又得了空闲，巳时带着樱儿出了府，短短几十日不见，樱儿似乎长高了不少，她打算顺路去为她裁几件新衣裳。

　　前些日雪下的大，路上堆了厚厚一层。樱儿不嫌脏，用手捏了个雪球玩，冻得手心都是红的。

　　马车里放着小暖炉，她一上来便开始烤手。这才发现披着的狐裘沾上了脏东西，蓦然羞愧起来。谁家府里的丫鬟能有狐裘穿呢，无非是她家姑娘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

　　“姑娘……哦不，王妃，方才裁衣服的时候您听他们说了么？您和王爷现在是功臣，连我都被高看一等呢！”

　　姜柒雪掏出块手帕为她擦干手上的水，“莫要因此骄傲，封的官职越高，越要谨慎些。”

　　“王妃，外面下雪了。”

　　车夫隔着帘子对她道，府上的人并不惧她，因为只要不是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他们王妃基本不会动怒，更是待下人出了名的好。

　　“又下雪了？”

　　樱儿兴高采烈的拉开帘子往外瞧，立刻失望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

　　“王妃，今日的雪很小，感觉落在地上就会化。您说我们一会儿出去要不要撑着伞？”

　　下雪撑伞这种事姜柒雪从前经常做，因为姜国很少下雪，即便落雪也是细细密密的小雪，有时更像是雨水，因而不得不撑伞。

　　她以为靖国人没有这个习惯，来这儿一年多，生怕暴露身份，从来不敢提起下雪撑伞。

　　她掀开自己这边的帘子，往外伸出手，不久便落得一片湿润。

　　“放心，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大雪。”

　　“王妃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您会观天象？”

　　姜柒雪哭笑不得，“需要打伞的雪比这还要小。”

　　“那等马车到了宫门外，我是不是可以玩一会儿？”

　　“自然可以，如果出来扫雪的宫人不给你扫走。”

　　姜柒雪看着樱儿吃瘪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妃，我感觉您和王爷学坏了。”姜柒雪挑了下眉，“我和他学的？你觉得他坏？”

　　“他对我们不坏，但我就是觉得您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姜柒雪总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一时没反应过来怪在何处。

　　果真如她所说，等到了宫门外时，雪已经成片的四处纷飞，京城的风不比边境，这里的雪看起来格外安静。姜柒雪带着樱儿下马车，见状不由得心旷神怡。

　　两旁的侍卫见她过来，齐声道：“见过王妃娘娘。”

　　“不必多礼。”

　　其中一个侍卫问：“王妃娘娘，距下朝应当还有一会儿，您要在此处侯着吗？”

　　姜柒雪看着樱儿，示意她做决定，樱儿不愿在宫里那些冷冰冰的地方等着，却又怕姜柒雪冷。

　　“我不冷，大不了一会儿去马车上等着。”“可若是给您冻着了，王爷还不唯我是问！”那几个侍卫被逗笑了，纷纷用力把嘴角压下去，脑海里不知过了多少伤心事。

　　姜柒雪敲着樱儿的脑袋，“就你嘴贫。”

　　“小七！”

　　一个红绿相间的影子正往这边飞，速度之快已吓得樱儿赶紧挡在姜柒雪身前，却不料雪下有一块狡猾的冰，姜柒雪眼疾手快的给那人抱住，才免得她摔倒。

　　宁亲王妃今日又往眼皮上涂了亮色的胭脂，穿着她最喜爱的红绿衣裳，好在里面裹了好几层，不至于挨冻。

　　姜柒雪把她扶好，问：“王妃身边的侍女呢？”

　　“她……她跑……跑的……太慢……慢了！”

　　姜柒雪帮她把碎发拨到一旁，“雪天路滑，王妃还是要小心点。”

　　“我……我喜欢……雪……雪天。”

　　“那还真是巧了，我也喜欢雪天。”

　　“我……我和……楚……楚询……认识那……天，就是……雪……天。”

　　姜柒雪闻言顿住片刻，而后露出个笑容来，“王妃最近……可有被那些人伤到？”

　　这些人指的自然是从前欺负宁亲王妃的夫人小姐们，宁亲王妃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楚询……最近……没让他们……来……来家里。”

　　姜柒雪心中慨然，楚询这人不知经历过什么，身上总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劲交织在一起，逐渐长成了这么个别扭的人。

　　若说他很爱妻子，但却对她遭受的不公视若无睹，自己麻痹自己，只要她不说，他也不会问；若说他不爱她，可一旦她亲口将这些不公说出来，他又会不计损失的为她打抱不平。

　　姜柒雪对此并不赞成，可楚询是她唯一的庇护，能做到如此，已是难得。

　　宁亲王妃感受不到楚询这种别扭的心思，也或许她能感受到，但不愿让他为难。

　　“小七……你……你去哪儿……了？我问……楚询……他……他说你……不在。”

　　“我前些日去了别国，去时未觉有多久，没想到竟是过了几十日。”

　　这时，宁亲王妃的侍女才跌跌撞撞的跑来，经过那块冰时也滑了一下，樱儿忙给她拉住，这才免得在宫门面前有失仪态。

　　不久后，随着掌事太监一声令下，两边的大门敞开，众多臣子们下朝归家，宁亲王妃眼尖地瞧见楚询，拉紧外面的衣衫便跑了过去。

　　楚询步子也跟着加快起来，伸手把奔跑的王妃拉进怀里，周围的同僚们有的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往那边看，虽说以自己高洁的身份没法当面指指点点，却用眼神奔走相告。

　　楚询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站在那里大声问：“看什么？本就推迟下朝，还不着急回去么？”

　　楚询一生气面相实在可怕，那些人撇撇嘴，两两聚在一起走了，似乎还在议论着什么。

　　宁亲王妃也不知怎么搞的，走几步鞋居然掉了下来，侍女连忙跑过去蹲在地上，把鞋子往她脚上套。楚询扶着金鸡独立摇摇欲坠的王妃，侍女迫于这位王爷的压力，鞋子怎么也穿不上。

　　后面的人纷纷超过他们，等着鞋子可算套上了脚跟，人也快走光了。

　　楚询显然动了怒气，“你早上怎么给王妃穿的鞋子？”

　　“王爷，我……”宁亲王妃扒着楚询的袖子，“不……不怪……”

　　“行行行，我不说了。”

　　楚询对上不远处姜柒雪的目光，正想装作没看见，他家王妃又拉着他说：“小七……把我……扶……扶住了。”

　　他起初没懂，一旁的侍女解释道：“方才王妃差点被滑倒，是荣亲王妃及时扶住了她。”

　　楚询就算脾气再古怪，这下也不好无视人家，揽着王妃的肩往她那边走。

　　姜柒雪恭敬地同他见礼，楚询那双细小的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不情不愿道：“楚漠还在宫里，晚些才能出来。”

　　此话刚落，便见不远处有一身着红色官服的人乘着风雪，风尘仆仆地往这边赶。楚漠头上的官帽沾上几片雪，好似牢固地与其形为一体，他身姿笔挺，在大雪里走的很快。

　　“见过王爷。”

　　两边的侍卫得知楚漠立了大功，往后的宫中此人怕事鹤立鸡群的存在，于是连笑脸都堆了起来。楚漠只顾着看前面的女子，随便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楚询低头对他家王妃耳语：“我们走吧。”

　　宁亲王妃有点怕楚漠，闻言点点头，随着离开了。

　　姜柒雪许是睫毛长，总是被雪刮到，楚漠见她轻抚着眼，走到她面前问：“怎么，不舒服么？”

　　“不是，有雪进眼里了。”

　　楚漠偏头凝视着她揉着的眼，“那你还抬头往这边看。”

　　“因为王妃在看您。”樱儿总算逮到了机会，开始胡言乱语。

　　此回答甚得楚漠满意，却令姜柒雪抹不开面子，故作严肃的训斥道：“你再这般讲话，我便不让你进门了。”

　　樱儿吐吐舌，跟在二人后面蹦蹦跳跳的玩起地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