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8、欢迎来到新世界.8 谈判

　　莫忆昔话锋一转：“我们的谈话，应该不会受到监听？”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我好像是‘重要人质’。”他说。

　　“如果你有所顾虑，我们可以换一种交流方式。”许世安起身，“烦请稍等片刻。”

　　他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头缠绷带的伤患。

　　莫忆昔认出，对方是先前拽他进门的齐肩短发男。

　　“我是行动五组组长，裴辞谦。”男人强忍伤痛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命苦。

　　许世安解释：“他能够创建绝对私密的沟通环境。”

　　裴辞谦嘴唇未动，话语却清晰地传入莫忆昔耳中：「你可以通过‘心想’，与我们二人对话。‘群聊’之外的存在，无法听见我们的交谈内容。」

　　显而易见，他的异能可以“传音”。

　　明面上，莫忆昔随口问道：“你的伤？”

　　“没有大碍。”裴辞谦挤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莫忆昔扫视对方全身，透着浅红的绷带，“算了，我没有强迫伤患工作的癖好。”

　　这个话题就此翻篇。

　　暗地里，莫忆昔询问：「关于祂，你们后续决定如何处理？」

　　异常事件处理局终归不会完全漠视普通人的性命。

　　而想要保护如此庞大的人群，异常事件处理局必定需要尽力降低减员的概率。

　　由此，祂一旦展现出“稳定可控”的可能性，异常事件处理局就不一定会与祂拼得你死我活。

　　「抱歉，依据我们当前的人手，想要处理祂，确实有些吃力。」许世安坦言，「临近中元节，鬼的群体活跃度提高，相关事件数量急剧增多，大部分外派的行动组成员都难以赶回。」

　　「你们想靠我，暂时稳住祂？」莫忆昔一言点破。

　　「如果你愿意，我们会支付行动部成员最高等级的报酬与福利，并帮助你掌握自己的异能。」许世安说。

　　莫忆昔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算他强行挑起祂与异常事件处理局的争端，结果必定是弊大于利。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莫忆昔说。

　　他问：“你们通常怎么处理鬼？”

　　“以令祂们安眠为核心目的，方式不限。”许世安用官方的口吻回答。

　　「多是武力消灭。」他补充。

　　「没有更温和的手段？祂们也曾经是人。」莫忆昔追问。

　　「很遗憾，迄今为止，我们还未找到能够超度鬼的方法。」许世安语速微缓，像是对逝者不得安息的感怀，「将造成更坏结果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为：异常事件处理局与活人站在同一立场。

　　假设他所言非虚，自己的异能便相当特殊。

　　莫忆昔若有所思，“容我理一下思绪。”

　　「我答应你们，但其他的，就不必了。」他说。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酬劳。敢于冒着随时死亡的风险，协助我们--这是值得称赞的勇气。」许世安真诚地表扬。

　　莫忆昔说：「那么，我想将它，换成自由行动的权利。」

　　事已至此，异常事件处理局不会放任一颗不定时炸弹在外面乱逛。

　　监视或活动受限，他至少受其一。

　　「我们不会要求你全天留在异常事件处理局。」许世安建议：「你若是想要自行调查，可以回老家看看。」

　　他的视线扫过莫忆昔手腕上的红绳，「认错人的基础，除去相似的外貌、性格，也有可能是传承的血脉。」

　　莫忆昔不置可否。

　　临走之际，许世安向他建议：“中元节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在它结束前，不如让郑明赫跟随你行动？也算是给她亲自弥补自己的过错的机会。”

　　“她似乎伤得最重。”莫忆昔说。

　　“我们的医生多是异能者，疗伤效率很高，她的伤很快就能痊愈--之后，我会让她联系你。”许世安拿出一个小方盒。

　　里面，放着一块特质的手表。

　　“这是实验部新研制的试验装备，按下这个键，在你方圆十里的送葬师--也就是行动部成员，会尽快赶来支援你，因此不必担心同行者太少。”他说。

　　莫忆昔戴上手表，接受郑明赫跟随的提议，由来时的门，回到怡宁小区。

　　受损的建筑已经得到修复，预警自然灾害的广播，正在传播一道轻柔的哼歌声，旋律舒缓，宛如母亲对婴孩唱的摇篮曲。

　　莫忆昔看见，街对面，一个上了年纪的拾荒老人，保持着翻垃圾桶的姿势，静立在原地，好似沉浸在歌声里。

　　他的眼瞳向上翻去，只留眼白在外，显得十分诡异。

　　此时，歌曲已到末尾，仅是十几秒便结束。

　　恢复意识的拾荒老人丝滑地衔接上了先前的动作，犹如什么都没发生，一切不过是世界卡顿了片刻。

　　--这应该就是异常事件处理局阻断鬼现世的消息传播的方法。

　　莫忆昔回到门卫室，等待国自强回来。

　　信书的软件弹窗里，挂着天上的鱼的消息提示。

　　【401：我不是有意想要隐瞒，可是……探店视频里的他，不见了。】

　　【401：但我真的看见他了，我妹妹也能作证！】

　　【401：那天我在楼道里和你打招呼时，他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和妹妹看。】

　　【401：那种眼神……我不会描述，总之，我妹妹直接被吓哭了。】

　　天上的鱼说的那天，莫忆昔有印象。

　　他走进楼道时，对方已经半个身体跨过了家门。

　　不过，他并不记得，当时开着的门后，有另一个人、

　　莫忆昔转变切入点。

　　【夜归人：除了“一眼惊艳”，你或者你妹妹，对祂还有没有别的印象？比如，你妹妹被吓哭时，有没有说什么。】

　　【401：这个……事后，我问过她为什么哭。她说，他恨我们。】

　　【夜归人：恨？】

　　厌恶、嫌弃可以因一面之缘产生，唯独恨意绝无可能凭空滋长。

　　【401：他当时给我的感觉，确实很不舒服，但具体的，我又说不上来--可能小孩子对情绪更敏感？】

　　考虑到自己与对方还不够熟，再追问未必能得知实情，莫忆昔转而向401住户确认：【还有别的吗？】

　　【401：没有了，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哭，我哄了很久，她才说了这么一句。】

　　【401：后来，她就十分抗拒我提起他。】

　　莫忆昔还未编辑好消息，天上的鱼又道：【差点忘了，她还画了一幅画。】

　　她发来一张照片。

　　白色的画纸上，是一个被千万条线困住的，儿童涂鸦风小人。

　　黑色的线条重重叠叠，小人的重要关节皆被丝线缠住，仿若一个傀儡。

　　而它的左手末端的位置，挂着一个红圈。

　　【夜归人：你妹妹的画很有感染力。】

　　【401：谢谢。】

　　【夜归人：你知道这些黑线，以及这个红圈，分别代表什么吗？】

　　【401：我不太确定。】

　　【401：我妹妹有时会画一些很独特的东西--小孩子嘛，想象力天马行空，自己不一定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在意。】

　　【401：待会儿午休的时候，我帮你问一下。】

　　【夜归人：好，麻烦了。】

　　眼见已经问不出更多信息，莫忆昔便要结束这次交流。

　　【401：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

　　【401：就是，我想问问，等你弄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能不能和我讲讲？】

　　天上的鱼在探灵社里，回复空白的警告的那句“死得其所”，好像并非玩笑话。

　　莫忆昔回复：【假如一切顺利的话。】

　　剩下的时间，他没有急着联系家中长辈，了解祖辈的故事。

　　若非必要，他不希望他们牵连其中。

　　莫忆昔专心阅读祭灵坛的其他的帖子，以获取更多信息。

　　祭灵坛内最早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二十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楼主的名字叫“啵啵鱼”，主贴上只有简短的六个字：我好像撞邪了。

　　【1L：沙发。】

　　【2L：前排吃瓜。】

　　前几条回帖的内容没有太大的区别，并无值得留意的地方。

　　【楼主--啵啵鱼：抱歉抱歉，刚刚向父母确认了一些东西，来晚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的大姨奶奶去世了。她今年八十九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虽然和她不是特别熟，但总归是亲戚，我还是请了假，赶了过去。

　　办完葬礼，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我念着搁置的工作，决定去趟厕所，就开车回家。

　　当时，大家已经散了。墓园晚上不怎么开灯，看着黑漆漆的，有些吓人。

　　我从厕所出来后，本来也打算快点走，却在转身时，瞥见了一个人影。

　　因为大姨奶奶的骨灰入墓后，表伯点了一排安息烛，还没有烧完，所以墓周围的一小片是比较亮的。

　　那个人就蹲在墓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我隐约看见作为贡品的苹果少了几颗。我就想，怎么会有人跑到墓园里偷吃？

　　我拍了一张照片，证明我不是在编故事。】

　　一张清晰的照片，出现在莫忆昔眼前。

　　公共卫生间刺眼的白光与阴暗的墓园交织，画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点有长烛的墓前，一个穿着青绸衣的人佝偻着背，蹲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几个啃食干净的苹果核。

　　将照片放至最大，能看见那人手背上，被烛火照亮的皮肤颜色灰白。

　　【7L：我靠，厄运退散！】

　　【8L：楼主这图P的吧？】

　　【楼主--啵啵鱼：楼主敢用人品担保，原图直出，未经任何修改。

　　而且，刚才我找父母过来看了看，那人身上的衣服 ，很像我大姨奶奶火化前穿的寿衣，材料和袖口的花纹都对得上。就连她的身形，也很像我大姨奶奶。】

　　【10L：楼主是想说诈尸？】

　　【11L：家人们别慌，跟我一起念，“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议鬼神、不传鬼神怪谈”。】

　　此楼下，引出一堆“复读机”。

　　径直翻到尾楼，一条于十六年前的中元节，发布的特殊回帖，倒映在莫忆昔的眼眸。

　　【管理员（已注销用户）：已确认有鬼侵入现世，现在将启用非常手段，向非感染者封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