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病》错误信徒

2、02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苏允澈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残留的雪松气息和微微下陷的枕头证明另一个人存在过。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餐桌上果然放着温在保温盒里的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路泽衍干净利落的字迹：「热一下再吃。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苏允澈按说明操作，慢吞吞地吃完，又从冰箱里端出路泽衍切好的、色彩缤纷的水果盒，窝进客厅沙发里。手机屏幕亮起，再次播放路泽衍昨晚出道战的舞台。镜头里的路泽衍游刃有余，与队友互动时，唇角会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人缘确实很好，苏允澈平淡地想，那种沉默下的可靠，天生就容易吸引人靠近。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社交媒体。果然，关于路泽衍和周凛的CP超话已经热火朝天。出道夜的每一个互动都被放大、慢放。粉丝们尖叫着“好配”、“眼神拉丝”。苏允澈看着屏幕上路泽衍和周凛并肩站着的画面，心里没什么波澜。周凛他太熟悉了，是他那段时间里少数算得上亲近的朋友。他知道公司的套路，也清楚这些剪辑背后的运作。只是看着那些狂欢的文字，总觉得有点抽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外面的热闹。
　　经纪人Amy的消息弹出来，询问新歌计划。苏允澈回了句“再说吧，没灵感”，便将手机扔到一边，望着窗外发呆。
　　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苏允澈趴在沙发上，小腿百无聊赖地一晃一晃，盯着墙上的时钟。约定的晚餐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他之前发给路泽衍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无人回复。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来，并不尖锐，只是让屋子显得格外安静。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苏允澈抓过手机，是路泽衍。
　　“喂？”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路泽衍的声音带着歉意，“允澈，对不起，刚出公司被一些蹲守的粉丝缠住了，好不容易才脱身。我可能还得……”
　　“没事。”苏允澈打断他，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就在家里吃吧。你想吃什么？我看看冰箱……”
　　他边说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食材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路泽衍购置整理的。平时都是路泽衍下厨，苏允澈要么吃现成的，要么点外卖，此刻面对琳琅满目的食材，他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电话那头，路泽衍轻声叫了他一下：“允澈？”
　　“啊？”苏允澈回过神，“哦，你看看你还有多久到家？”
　　“大概十五分钟。”
　　“行，那你快点。”苏允澈挂了电话，视线在冰箱里扫荡了几个来回，最终只拿出了鸡蛋和西红柿。这个最简单，他想。
　　接下来的厨房便陷入了一场小型的混乱。油锅噼啪作响，苏允澈有些手忙脚乱地翻炒，结果只弄出了一盘卖相堪忧的西红柿炒蛋，鸡蛋边缘有些焦黑，西红柿出汁也不够，整体看起来蔫蔫的。
　　他刚把这盘“杰作”端到餐桌上，皱着眉打量，门锁就传来了声响。
　　路泽衍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晚风的气息。他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那盘菜，以及站在桌边的苏允澈。
　　他几步走近，目光首先落在苏允澈垂在身侧的手上。
　　“手怎么了？”他眉头微蹙，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伸手轻轻握住了苏允澈的手腕。
　　苏允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靠近虎口的地方红了一小片，是刚才炒菜时被热油溅到的，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没什么，不小心溅到了点油。”苏允澈想抽回手，语气随意。
　　但路泽衍没松手，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将他带向了洗手台。冰凉的水流冲刷下来，划过那处微红的皮肤。路泽衍的手指也浸在水中，骨节分明，带着练舞和乐器磨出的薄茧，小心翼翼地托着苏允澈的手，避免水流直接冲击到那一点红痕。
　　苏允澈沉默地看着两人交织的手指。水流声淅沥，显得空间格外安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公司举办运动会，有个项目叫“心动挑战”，规则是两个人将手扣在一起一分钟，测心跳，谁心跳高谁就输。不知怎么抽的签，正好抽到了他和当时还只是个沉默师弟的路泽衍。
　　台上台下都是起哄声，但主要是冲着其他相熟的练习生。轮到他们时，气氛反而有些微妙的冷场，毕竟他们不同届，平时几乎无交集。
　　两人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上台，沉默地依照指示将右手扣在一起。路泽衍的手心有些凉，带着薄汗，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碰触又不敢用力。苏允澈则感觉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只能目视前方，感觉那一分钟格外漫长。台下没什么人关注他们，只有零星几句关于“这组合真奇怪”的议论。时间一到，两人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手，一前一后地下台，心跳数据似乎也没什么异常，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那时只觉得是任务，是尴尬的瞬间。
　　此刻，在水流的凉意中，感受着路泽衍指尖小心翼翼的力度和那层薄茧摩擦皮肤带来的细微触感，苏允澈的心跳似乎平稳如常，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的水声里，缓慢地沉淀了下去。
　　路泽衍关掉水，用干净的软巾轻轻吸干苏允澈手上的水珠，指腹在那处微红的地方极其轻柔地蹭了一下，然后放下他的手。
　　“去坐着吧。”路泽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这里我来。”
　　他转身利落地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几样食材，开始处理。厨房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苏允澈坐在餐桌旁，看着路泽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盘孤零零的、卖相不佳的西红柿炒蛋，再看向自己被妥善处理过的手指。
　　他不太明白心里那种细微的、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只是一种淡淡的无所适从。
　　路泽衍很快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翠绿的青菜上，香气扑鼻。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路泽衍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苏允澈做的那盘西红柿炒蛋，拌进自己的面里，神色如常地吃了起来。
　　苏允澈看着他的动作，眨了下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起了自己碗里的面条。
　　苏允澈看着路泽衍面不改色地吃着那盘卖相糟糕的炒蛋，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渐渐被一种好奇取代。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也夹了一小块鸡蛋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嘴里的东西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呸……好甜！”他被那古怪的甜腻味呛得咳嗽了两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我好像把糖当成盐放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路泽衍，对方碗里的炒蛋已经少了一小半。想到路泽衍刚才默不作声地吃了那么多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苏允澈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种混合着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急忙伸手按住路泽衍还要去夹菜的手腕。
　　“别吃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这根本不能吃，味道太奇怪了。”
　　路泽衍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看到苏允澈泛红的耳根和窘迫的神情，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
　　“是吗？”路泽衍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也许我的味蕾比较奇怪，感觉…还可以。”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苏允澈瞪了他一眼，脸上热度未退，手下却异常固执地抢过那盘炒蛋，起身径直走向厨房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倒了进去。
　　“哗啦”一声，那盘失败的“作品”消失了。苏允澈站在水池边，背对着路泽衍，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空茫的思绪。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沉默地吃下他所有笨拙、包容他所有不经意的人。无论是以前那个只会默默注视他的师弟，还是现在这个已经能将他完全笼罩的男人。
　　厨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安静了片刻，苏允澈忽然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目光落在安静吃面的路泽衍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和突如其来的冲动。
　　“路泽衍，”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
　　路泽衍夹面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眼神里透出一丝疑问。
　　“试什么？”
　　“那个……‘心动挑战’。”苏允澈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突兀和幼稚，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就以前公司运动会那个。”
　　路泽衍明显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显然没想到苏允澈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并且当时看来无比尴尬的一件事。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深埋的悸动被无意间触碰到。
　　但他对苏允澈，从来只有纵容。
　　“……好。”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向苏允澈。高大的身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苏允澈笼罩其中。
　　两人面对面站定，距离不远不近。苏允澈率先伸出手，掌心向上。路泽衍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然后缓缓将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
　　手掌相贴，肌肤的温度互相传递。路泽衍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和关节处的薄茧清晰可辨，带着常年练习的痕迹，也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苏允澈的手指则微微凉一些，指尖纤细。
　　苏允澈收拢手指，扣住了路泽衍的手。他抬起眼，不避不闪地直视着路泽衍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苏允澈发现，即使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好像依然看不透路泽衍。这个男人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好，无论是当年沉默的注视，还是此刻平静的配合。他只是接受，只是给予，从不索求，也从不言说。自己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被他带到了今天，却连他心跳加速的样子都未曾见过。
　　路泽衍任由他看着，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升温。他看到了苏允澈眼中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探究，以及那探究底下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迷茫。
　　最终，路泽衍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命般的妥协。
　　他忽然收紧了相扣的手指，力道不容拒绝，猛地将苏允澈拉向自己。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苏允澈能清晰地看到路泽衍低垂的眼睫，感受到他骤然变得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额前。苏允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以为路泽衍要吻他，身体微微僵住。
　　然而，路泽衍并没有吻下来。
　　他只是顺势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苏允澈的颈窝处，温热的脸颊贴着他颈侧敏感的皮肤。这个姿势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不易察觉的脆弱感。
　　同时，他牵引着两人紧紧相扣的那只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苏允澈的掌心瞬间被一种剧烈而急促的震动所俘获。
　　砰咚——砰咚——砰咚——
　　那心跳又快又重，像密集的鼓点，像失控的野马，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撞击着苏允澈的掌心，震得他指尖发麻，甚至连带着他自己的心跳也仿佛被牵引着失去了节拍。
　　路泽衍低沉微哑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脖颈响起，带着震动传递过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在苏允澈的心尖上：
　　“感觉到了吗？”
　　“心跳好快。”
　　“师兄，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