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病》错误信徒

1、01 我用什么才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

　　苏允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路泽衍的呢？
　　这问题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苏允澈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带着些许酸涩的回味。仔细想来，那个答案并非某个确切的时刻，而更像是一幅被时光慢慢晕染开的画，最初只有模糊的底色，而后才一点点清晰，直至无法忽视。
　　第一次听说路泽衍，是在一个无聊的午后训练间隙。练习室角落里两个练习生窃窃私语，却足够让他听清。总有些帖子，将两个名字并置，配上些曖昧的词语和拼接的图片，说着“般配”。
　　苏允澈只是笑，没往心里去。像被迫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那个叫“路泽衍”的名字，于他而言，也仅仅是公司里一个沉默寡言、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师弟代号，风一吹就散了。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十六岁的夏天，燥热且漫长。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里，他总能感受到一道目光，黏着在他的后背，等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群师弟打闹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捕捉到一个匆忙低下的黑色脑袋，有点眼熟。苏允澈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想再看清楚些，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苏允澈渐渐习惯了那道目光。有时他甚至会故意放慢系鞋带的速度，或者在公司楼道里停下脚步整理衣领，给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多一点注视他的时间。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从没有过评判与衡量，只有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真正让苏允澈开始正视路泽衍，是那个寒冬的夜晚。出道前巨大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胸腔，苏允澈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早已空无一人的练习室，想在熟悉的角落里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却意外撞见了一个缩在阴影里的清瘦身影。
　　是路泽衍。
　　他像是专程等在那里，又像是无意中被撞破。冷白的月光透过高窗，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见到苏允澈，他像是受惊的幼鹿，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地塞给苏允澈一瓶尚且温热的饮料。指尖短暂相触，苏允澈感受到他皮肤上沁人的凉意。
　　“师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细微的颤音，融进冰冷的空气里，“明天出道站加油，祝你一切顺利。”
　　话还没说完，他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开，留下苏允澈一个人握着那点突兀的、与他冰凉指尖截然相反的温热，愣在原地许久。那时的心绪复杂，有感动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的茫然。苏允澈不太明白这份过于郑重的、冒着寒风特意送来的祝福，背后藏着怎样的重量。只记得那晚的饮料，暖得有些烫手。
　　记忆的画卷最终在那次对视中完成了最后的着色。
　　在走廊，人来人往的间隙。苏允澈转过身，他这一次没有避开。
　　路泽衍缓缓抬起头，苏允澈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需要他俯视的、矮小得能被他随手搂进怀里的师弟，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路泽衍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星光的深海，望进去的瞬间，路泽衍眼中那份几乎溢出的情感，让苏允澈慌了神。
　　他看到的是毫不掩饰的倾慕，是多年隐忍的渴望，是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路泽衍迅速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显出一种脆弱的姿态，让苏允澈莫名地想伸手去触摸。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苏允澈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路泽衍刚刚的目光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缚住。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漫长的黄昏、无人的走廊、沉默的守候和太多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苏允澈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慷慨施舍的注视时间，其实早被路泽衍悄悄偷走，酿成了别样的情愫。
　　后来发生的事情连苏允澈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路泽衍成年顺利出道，而他转型做了歌手。他们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戏剧性的告白场景，只是在某次聚会后，路泽衍送他回家，在他开门时说了一句“我能上去吗”，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此刻苏允澈躺在客厅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纹理，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和这个师弟在一起了？
　　门锁传来输入密码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允澈转过头，看见路泽衍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走了进来。成年后的他，轮廓彻底长开，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圆润，下颚线变得清晰利落，肩背更加宽阔挺拔，曾经需要微微低头看苏允澈，现在则更需要垂下眼帘了。只是那眼神，在投向苏允澈时，似乎总还藏着几分当年那个沉默师弟的影子。
　　他脸上带着刚结束行程的疲惫，舞台妆还未完全卸净，眼角残留着些许亮粉，在客厅灯光下微微闪烁。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盒，是苏允澈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榛子巧克力蛋糕。
　　“你回来了，今天还顺利吗？”苏允澈维持着躺着的姿势，随口问道。
　　路泽衍点点头，伸手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片舞台飘落的金色彩带。他走到餐桌前，细心地将蛋糕盒子打开，把叉子摆好，才转身走向浴室，留下一句低沉的：“给你带了吃的。”
　　等路泽衍洗完澡出来，苏允澈已经吃完蛋糕趴在卧室的床上看手机了。手机里播放的是路泽衍他们今晚成团夜的舞台视频，画面上的路泽衍光芒四射，与刚才那个疲惫沉默的他判若两人。
　　路泽衍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结结实实地趴在了苏允澈的背上，将还带着湿气的脸深深埋进苏允澈的颈窝。
　　重量陡然压下，带着沐浴后的暖湿和沉甸甸的依赖感。
　　苏允澈能清晰地感受到路泽衍身上洗完澡后的沐浴露香气，是他最喜欢的那款雪松香。还有路泽衍胸膛的震动，颈侧皮肤被呼吸拂过的细微触感。
　　“你好重。”苏允澈抱怨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却在路泽衍身下艰难地动了动，试图翻个身。
　　路泽衍顺势抬起一点身体，配合着他的动作。待苏允澈面朝上躺好，他便伸手拿走了苏允澈手里的手机，锁屏扔到一旁。
　　他一只手臂撑在苏允澈耳侧，另一只手臂则横亘过苏允澈的腰侧，就这样将他笼在身下，在极近的距离里面对面。
　　“看视频干嘛，”路泽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我就在你面前。”
　　卧室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苏允澈看着他，忽然觉得屏幕里那个被千万人欢呼呐喊的名字，此刻真实得触手可及。
　　路泽衍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苏允澈的眉眼。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练琴和握麦克风，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抚过皮肤时带来一种微糙的、真实的触感。那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依次掠过眉骨、眼睫、鼻梁，最后流连到苏允澈的嘴唇，在他的下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带着某种暗示意味地揉按了一下。
　　苏允澈下意识地抿了下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路泽衍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般的温存，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但很快，那份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深刻渴望便悄然浮现。他轻轻含住苏允澈的下唇，辗转厮磨，而后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像是在细细品味最珍贵的礼物。雪松的清新与巧克力的微甜在交融的呼吸间弥漫开来。苏允澈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路泽衍的后背，指尖陷入他微湿的睡衣布料中。
　　直到苏允澈呼吸急促，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抽空，才开始轻轻推拒路泽衍的肩膀。
　　路泽衍这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苏允澈的。他的呼吸同样不稳，胸腔起伏。他垂着眼睫，深深地凝视着身下的人，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浓重爱意，有得偿所愿后的细微喟叹，有几乎将人融化的占有欲，还有一种苏允澈至今读不懂的、类似于孤注一掷的脆弱与执着。这种眼神总让苏允澈心头一颤，既想沉溺，又想逃避。
　　“别这么看我…”苏允澈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遮住了路泽衍的眼睛，隔绝了那道让他心悸的视线。长睫在路泽衍掌心不安地颤动，刮起一阵微小的痒。
　　他借着这个姿势，从路泽衍身下挪出身来，伸手够到床边的开关。
　　“睡觉了。”啪嗒一声，黑暗笼罩下来，苏允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录出道感想。”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敏锐。苏允澈能感觉到身旁床垫的下陷，感受到路泽衍躺下时带来的细微气流。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束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亮痕。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窸窣的动静。路泽衍转过身，靠了过来，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极致温柔的力道，将苏允澈揽入自己怀中。苏允澈的后背紧贴着路泽衍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一个轻柔如羽毛的触碰，落在苏允澈的后颈，然后是发顶。
　　“嗯。”路泽衍低沉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带着浓浓的倦意。不过几秒，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陷入了沉睡。
　　苏允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后人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圈在自己腰间的、温热而有力的手臂。那些关于“怎么就在一起了”的思考，像窗外模糊的月光，似乎存在，却又抓不真切。
　　他还没能完全想明白“爱”究竟是一种怎样确凿无疑的感觉。和路泽衍的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像溪流漫过鹅卵石，等他注意到时，早已置身水中。没有宣言，没有界定，只是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个人的温度，习惯了他沉默而持续的存在，习惯了他所有的举动。无论是当年的注视，还是此刻的拥抱。
　　也许答案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尚未懂得如何辨认。
　　路泽衍的喜欢，似乎从不需要他立刻用对等的明晰去回应。那喜欢是漫长岁月里的默然注视，是躲闪又追随的目光，是藏在祝他出道顺利的低语。
　　而他，是在很久以后才隐约察觉，自己或许早在明白“喜欢”为何物之前，就已经用一次次下意识的回头、纵容和靠近，懵懂地接住了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苏允澈轻轻转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路泽衍的怀抱，鼻尖蹭到对方柔软的睡衣布料。耳边传来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苏允澈闭上眼睛，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暂时搁置。
　　至少此刻，这个怀抱是温暖而真实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