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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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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远处琴台旁,一名男子正垂首抚琴,侧影疏离,他半垂着头,半张脸隐在昏眛光影里,看不太真切。
几分相似,便让她慌了神。
仿佛时光倒流,年少时惊鸿一瞥、却求而不得的那道月光,猝不及防地照进胸口,让呼吸都乱了节拍。
坊主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她的失态,顺着那女人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位新来的琴师身上,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讶异——这位女郎以往来,只点女伶唱曲奏乐,对苑中寥寥无几的男倡人从来目不斜视,神情疏淡。
今日这般直勾勾、甚至带着几分焦灼的眼神,倒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坊主心下了然,掩唇轻笑:“女郎好眼光,那位可是今儿个才到的倡人,瞧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寻常乐户,琴艺嘛,自是好的。女郎若有兴致,不如——”
话音未落,一枚沉甸甸的银锞子已被拍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我要他单独为我抚一曲。”卫甄的目光仍未能从那道身影上完全收回。
坊主脸上笑容更盛,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尽去,立刻会意,转身便对候在一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又亲热地搀住卫甄微凉的手臂:
“女郎且随我来,楼上已备好了您爱的香茗,正好静静品鉴。”
直至被引着踏上楼梯,卫甄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又有些忧惧,整个人轻飘飘得像踩在云里,压不住心头那点荒唐的希冀。
万一,当真是他呢?
雅间内熏香袅袅,雕花木门一关,便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她坐在屏风后,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破胸而出的期待,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望眼欲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身着倡人服饰的男子抱着琴,低垂着眉眼走了进来,依循礼数安静地跪坐于琴席之上,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直视主顾,姿态谦卑温顺。
“女郎想听什么曲?”
他开口,嗓音带着些许刻意的沙哑,与记忆中那人的清越如泉截然不同,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心头的大半炽热。
她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的失落,随口点了一曲《凤求凰》。
琴声乍起,初时倒也平稳,颇有几分架势。然而行至中段,几处需精深指法的轮指与揉弦彻底暴露了底细,动作生涩迟滞,力道不均,显是久未操琴或根本未经严格训练。
这般技艺,糊弄寻常不谙音律的客人或许勉强足够,却绝无可能瞒过卫甄的耳朵。
她自幼精习琴艺,造诣匪浅,耳力更是极佳,这一曲在她听来,空徒其形,内里苍白无力,全无流畅婉转之意,偶尔弹出的错音虽被快速带过,极力掩饰,却实在难以逃过她的耳朵。
先前因那几分相似而泛起的心绪涟漪,早已被这不堪入耳的琴声驱散得无影无踪,她的理智彻底回笼,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男子身份的深深疑窦。
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并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即刻打赏,卫甄静默片刻,摇了摇头:“可惜了,这般品貌,却配了这样一手蹩脚的琴艺。”
她语气微顿,继而抬起清凌凌的眸子,锁住他的脸,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你怎可能是这坊间的乐师?说说看,你究竟是何人?来此地,所图为何?”
话音甫落,那男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倏然抬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诧,被她的敏锐打了个措手不及。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一只手迅疾地探入宽大衣袖之中,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鞘身。
四目相对间,见他缄默不语,卫甄心念电转——她早听闻这云韶苑里,有些人挂着倡优的名头,行的却是皮肉生意,莫非今日竟被自己撞了个正着?
她自觉窥破了关窍,唇角带着几分洞悉真相的得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早听闻这云韶苑里有些人,挂着倡人的名头,行的却是腌臜勾当,今日,莫非真教我遇上了?”
话音落下,便见对面男子脸上的惊诧迅速褪去,转而化作一种暧昧难明的笑意。
见状,她更是笃定自己猜对了,正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机敏。
殊不知,男子暗自松了口气,面上轻笑一声,沿着她这荒唐的误解滑了下去:“女郎既来此寻欢,花了重金点了在下相陪——”
他意有所指地扫过案上那枚金锭,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却反过来问在下所图为何,这坊里的规矩,女郎既然肯花钱点我,难道不比我更懂?”
卫甄一怔,看着逐渐逼近的俊美面孔,以及扑面而来的侵略气息,突然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一抹红晕不受控地窜上她的脸颊耳根。
她一时慌了阵脚,有些结巴:“我、我不是说、我不是那个的意思!”
男子捕捉到她的羞窘,像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作势拉起她的手,指尖搭向自己的衣带,语调愈发慵懒勾人:“哦?还是说,女郎想亲自验看验看,在下除了弹琴,还……更擅长什么?”
“你、你放肆!”
指尖碰到他腰腹的一瞬,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慌乱之下碰倒了茶盏,说话都变了调:“住手!我、我没想验看,你别过来!”
卫甄几乎是踉跄着跃起,裙裾绊了脚步都顾不上,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带着从未有过的仓惶夺门而出。
听那凌乱的脚步声远去,男子缓缓直身,将袖中险些出鞘的匕首无声推回。
方才她骤然开口质问,让他脊背绷紧,几乎以为身份已然败露,杀意顿起——若这女子目光再敏锐几分,胆识再大些,此刻这间雅室之内,她怕是早已血溅屏风,香消玉殒。
万幸,这阴差阳错的荒唐误会,竟意外救了她自己一命。
最后也是兵行险着,男人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一把。若她真有胆量上前“验看”,他这一身历经沙场、布满旧疤的躯体,以及绝非倡优所能有的劲瘦肌理,顷刻之间便会将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萧治眼前闪过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暗忖道: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看似张牙舞爪,吹一口气,便乱了阵脚。
*
卫甄一路疾行回府,心口怦然未定,纤指下意识按上胸口,试图压下刚才荒唐情境带来的慌张。
方才那人……竟将她视作了寻欢的嫖客!
思及此,她又气又恼,耳根隐隐发烫。
卫甄虽是云韶苑常客,可天地良心,听的从来都是正经清曲,何曾有过半分逾越,今日险些被那张脸勾了魂去,误入歧途!
罪过罪过。
回到高家院落,没进屋就察觉出气氛不同往常,她素日待下宽和,并无太多规矩拘着,平日里梨心早该与几个小丫头在院中嬉笑玩闹。
可此时院中是一片异样的寂静,只见梨心独自守在门口,一瞧见她身影,便急急小跑着迎上来。
卫甄很少见这个素日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蹙紧眉头的模样,梨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未语泪先盈:“夫人,大事不好了。”
她心头一紧,生怕是家中遭遇什么不测,或是突发了变故,却听小丫头声音发颤,低低道:“二公子回府了,这次、这次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那颗高悬的心霎时落回原处,因紧张而微耸的肩头也跟着松下来,卫甄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惊惶的小侍女,神情分明写着“原以为是何等大事”。
见梨心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对方的脸颊,温声安抚:
“把你的泪收回去,我当是什么事呢,日后莫要再这般一惊一乍的,真有要紧事,再来禀我也不迟。”
梨心仍忧心忡忡:“可是夫人,玉露姐姐说,只怕您往后日子要难过了……万一、万一二公子存了心思,要让那女人做正室,将您休弃,我们可如何是好?”
卫甄闻言险些笑出声来——果然这丫头是听了玉露的那番话,才吓成这般模样。
至于说休了她?
休了她!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若真能休了她,天高地阔,何处不得自在?
她向往的本就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而非困守在这深深庭阁之中,如今虽能自由出入高府,但却连城都出不去,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从小笼换进了大笼而已。
“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眉眼舒展,笑意清浅,“他若真休了我,我便带你们回卫家,或者我们自个儿立户独过,还怕我养不活你不成?”
卫甄手中自有田产铺面,且经营得宜,所以就算在这高府,也从不用看着府里人的眼色过活。
正说着,主屋那头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夹杂着高全的吵嚷声,梨心刚放松的眉头立刻又揪了起来,一脸忧虑地望向她。
卫甄本被那喧哗声扰得微蹙起眉,见小丫头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反被逗笑了:
“瞧瞧你,怎么又愁起来了,不知情的,还当是塌了天呢。”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她伸手轻拍梨心的肩,“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便没什么可怕的,嗯?”
说罢,转身便朝一旁的侧院走去。
既然高全带了新人占了正房,她才懒得去跟他们碰面,往日他独自回来,她都从不主动迎见,如今多了个人,她就更没什么兴致前去逢迎了。
再说了,来了新人正好啊,哪回高全归家,不扰得她睡不安稳?
一张床榻,一个人躺是清静自在,多了一个辗转反侧、偶有触碰的身躯,那滋味,自然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