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千秋》姑苏晚行

1、卫甄

　　建元八年，夏季午后，日头正烈，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卫甄斜倚在窗边的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睫毛如蝶翼低垂，眼见着便要合上，昏昏欲眠。

　　忽闻珠帘清脆相击，两个小丫头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脸上都堆着掩不住的喜色。

　　“夫人，夫人！有天大的好消息！”两人异口同声，眉眼弯弯。

　　卫甄懒懒抬眸，目光在二人面上一转，点了离她稍近的那个：“玉露，你先说。”

　　那名唤玉露的丫鬟年纪稍长，方才从主院老夫人处回来，声音里透着雀跃：“夫人，方才前院传来话，说二公子今日就回府了！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好几日呢！定是心里记挂着夫人，这才快马加鞭赶回来！”

　　语毕，便满含期盼地望着榻上之人。

　　卫甄闻及丈夫高全要回府的消息，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以示知晓。

　　目光随即转向旁边那个一脸神秘、跃跃欲试的小丫头：“梨心，你呢？何事让你也这般欢喜？”

　　梨心立刻凑上前，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夫人，听闻今儿个【云韶苑】可热闹了！说是从南边来了几位新倡人，琴技卓绝，模样更是……啧啧，俊俏得紧呢！”

　　云韶苑是济南府里最大的艺坊，听到这话，方才还慵懒倦怠的卫甄，霎时睡意全消，唇角亦不自觉上扬，她蓦地坐起身，团扇随手一掷：“快！玉露，过来与我梳妆！”

　　玉露原本因卫甄刚刚对二公子归家的冷淡反应暗自揪心，她本是高府的人，卫甄嫁进来后被派来伺候，心底总是盼着这位新妇能与她们高家二公子和睦恩爱的。此刻见卫甄忽要梳妆，只当自己那番话终于奏效，以为夫人这是要为迎接二公子妆扮，顿时愁容尽扫，喜滋滋应了声，忙不迭去取梳篦头油。

　　她立于卫甄身后，一面梳理那如云青丝，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夫人，今日梳个惊鸿髻可好？上次二公子还夸赞过，说夫人梳这个发髻最是好看……”

　　“我梳什么发髻，何须他觉着好看？”卫甄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打断，“梳朝云髻，利落些，配我那支竹节碧玉簪便好。”

　　玉露噎了一下，默默闭了嘴，心下暗叹——真是多此一问，早该知晓夫人的性子，最厌旁人指手画脚的。

　　转念又想，无论梳什么髻，只要夫人肯稍作妆点迎候二公子，便是极好的，如此自我宽慰着，手上不停，依言挽就卫甄指定的发髻。

　　妆成，卫甄对镜自照，左右端详，毫不吝啬夸赞：“玉露，你的手艺果真比梨心精巧许多，这发髻纹丝不乱。”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袭不甚起眼的藕荷色裙裾，吩咐道：“好了，我出门去。晚膳不必候我。”

　　玉露手上还拿着篦子，直接愣在原地，直到女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廊，才蓦地回过神来。

　　——原来夫人让她梳妆，并非为迎接二公子，竟仍是为了去那艺坊寻欢！寻她来，不过是因她手艺更佳、梳妆更快罢了。

　　夫人还是那个夫人，二公子回不回来，于她并无半点不同。

　　嫁入高府的这三载光阴，分明是二公子在外征战，夫人在这高府内行她的风雅之事，各过各的日子。

　　玉露望着自家夫人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裙袂翩跹，转过廊角消失不见，她收回目光，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还在掩嘴偷笑的梨心。

　　梨心浑不在意，凑近前来扯了扯她的衣袖，嘿嘿笑道：“好姐姐，这都快三年了，你怎的还看不明白？咱们夫人啊，心里头自在着呢，才不会为二公子回心转意。你啊，就少操些心吧！”

　　梨心是自小跟着卫甄从卫府出来的丫头，心思单纯透亮。她在卫家时只学到一个铁律：万事皆以卫女郎开心为上。夫人近来爱去云韶苑听琴曲，那苑里来了什么新鲜人物，她自然要第一时间报给夫人知晓。

　　玉露何尝不知梨心话中之意，她并非心存妄想，只是总盼着夫人能将二公子多少放在心上一点。她年纪稍长，思虑自然也多，自从三年前卫甄嫁入高府，第一日便没给过二公子好脸色起，她这颗心就始终悬着，惴惴不安至今。

　　她是真怕哪日高全耐心耗尽，带了新人回府，厌弃了卫甄，将她们主仆一道扫地出门。

　　可瞧夫人眼下这副没心没肺、直奔艺坊而去的模样，全府上下会为她被休弃而忧心的，恐怕当真只有她玉露一人。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玉露实在按捺不住，蹙眉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二公子那般人品，相貌又出众，夫人怎的就半点不动心？”

　　梨心向来快人快语，当即接话：“二公子确是俊朗，可我们夫人在卫府时，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未出阁前，甚么样的美男子没见过？”

　　玉露到底是高府出来的，听她将高全与那些提亲者相较，心下不免有些愠意。

　　虽不得不承认夫人姿容绝世，可她家二公子又何尝逊色？只得强辩道：“好看的人自是多了去了，可若论家世、品貌，我们高公子定然是拔尖的。”

　　梨心偏头想了半晌，竟真在脑中细细比较起来，最后老实点头：“那倒也是。”

　　而此刻，一脚踏入云韶苑的卫甄，尚不知两个府里的两个小丫头为她操碎了心，但见苑内熙熙攘攘，人流较往日多了数倍，她一双美眸倏然亮起。

　　果然，今日是来对了。

　　按理说，大烨朝礼制严谨，已婚妇人、尤其是名门夫人，原该深居简出，避见外男，不该这般抛头露面。然如今王朝末世，王纲解纽，诸侯割据混战，礼崩乐坏，世风日下。这世道于女子而言，固然身若浮萍，难以自主；可也因礼法松弛，反叫人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自在。

　　前者浮世之苦，卫甄尚未尝过。她出身没落世家，虽门庭不如往昔，终究祖上阔过，兄长亦在朝为官，自幼金尊玉贵，从未为生计发愁。后来嫁与济南侯次子高全，更是一步登天，跃入钟鸣鼎食之家。

　　济南侯高照乃当今天下北方最大的军阀，祖上四世三公，权势熏天，卫家与之相较，简直云泥之别。当初谁也不曾料到，济南侯会允了这门亲事；更无人能料，这新妇过门第一日就敢给夫君脸色瞧，而高全竟忍了三年也未休妻。

　　至于世俗礼法，卫甄向来不萦于心。说来也奇，她家本是清流文官出身，最重风骨气节。那些立身持正、明辨是非的道理，她自幼耳濡目染，承袭了十成十，向来睥睨蝇营狗苟之辈。

　　然于“女德”、“从夫”之类的规矩，却未曾用心习诵——身为家中幼女，父母娇宠，兄长呵护，从未以繁文缛节相逼。她素日浸的是《诗经》的婉转情深、《楚辞》的瑰丽浪漫，心中向往的是香草美人的高洁、儿女情长的缱绻。

　　生逢乱世，不知是幸或不幸，总之她至今活得率性恣意，自在由心。

　　如今既嫁作人妇，只要不刻意声张，薄纱半掩，在这人流杂沓之处，谁又辨得清她是哪家的夫人？

　　一枚碎银悄然递出，守门人便眉开眼笑，躬身迎她入了这云韶苑。

　　朱门绮户，丝竹盈耳，自是任她往来顺畅，如鱼入水。

　　方踏入内厅，甜腻馥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萦绕鼻尖；厅内光线暧昧，七彩轻纱自梁上垂落，随风缓动；四下丝竹悦耳，琴声淙淙，余音绕梁，间或夹杂着宾客低语与倡人软语娇笑，织就一派浮华声色。

　　卫甄对这里熟门熟路，目光掠过坊间那些描眉画目、穿梭往来的倡人身影，果然捕捉到几张之前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云韶苑的坊主眼尖，从人群中辨出她来，当即堆起满面春风，步履蹁跹地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好女郎，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坊主声音甜腻，极为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态度亲热熟稔。

　　坊主虽始终摸不透这年轻女郎是哪位大户人家的贵女，但见她气度不凡，每每前来皆出手阔绰，且只安静听曲赏艺，从不惹是生非，心下早已将其视为上宾。

　　卫甄唇边噙着惯有的浅淡笑意，正欲随口寒暄两句，不经意间扫过厅堂深处，笑意突然凝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