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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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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甄回到房中,今日在云韶苑里一无所获,反倒惹了一肚子的憋闷与失落。她草草用了些晚膳,只觉得口中寡淡,兴致阑珊。
本想拿起常看的书卷静静心,奈何字句映入眼帘,却丝毫钻不进脑海里,眼前晃动的,尽是艺坊中暧昧的光影和那张挥之不去的面孔。
那张脸,并非寻常男倡人刻意修饰的阴柔,而是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眸子,即便低垂着,偶尔抬眼时,也似寒潭深涧,摄人心魄。
她越想越觉心烦意乱,索性将书卷丢开,吹熄了灯烛,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
是夜,高宅深院,万籁俱寂。
然而卧于榻上的卫甄,却未能如愿安眠。
闭上眼,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现——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牢牢锁着她;
那修长的手指,当时是如何执着她的手,轻佻又缓慢地搭上衣带,作势欲解……
心跳再一次不争气地失了序,在寂静的夜里敲着鼓点,扰得她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卫甄懊恼地扯过被子蒙过头顶,试图驱散恼人的幻象,画面散去,可那低哑的嗓音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迅速蔓延,当时被吓得跑出十里外的胆气也找了回来:自己白日里怎就那般不争气?不过是个倡人,脱便脱了,看便看了,她什么世面没见过,临阵脱逃,装什么羞涩良家,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狠下心肠,直接将那人买回府中圈养起来才好,那般绝色,不知今夜过后,会被其他权贵之人捷足先登了。
思绪纷乱间,她迷迷糊糊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朦胧中,仿佛见那人去除了外衫,悄无声息地上了她的榻。
还以为自己仍身处白日的雅间,生怕再次错失良机,竟主动迎了上去,伸手欲抱住那人……
然而摸索片刻,却觉触感全然不对。
猛然惊醒,睁眼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竟是高全正埋在她颈间乱亲!
男人见她醒来,咧开嘴嘿嘿傻笑,语气里带着惊喜与得意:“夫人今日怎地这般主动?”
回来之前,高全听了军中兄弟的“馊主意”,道是带个女人回来便能激起主母的醋意与危机感,如今见卫甄“投怀送抱”,只当是计策奏效,终于让这冷美人开了窍,意识到自己心中是有他的、知道珍惜他了。
卫甄看清是他,瞬间变脸,想也不想便抬脚踹去:“滚开!”
高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搞得一头雾水,怔怔问道:“夫人这又是怎么了?”
卫甄想到白日听到的女子娇笑声,又思及他可能刚碰过别人便来沾染自己,胃里一阵翻涌,冷声道:“你说怎么了?既带了别人回来,就别来恶心我,我嫌脏。”
高全听她语带嫌恶,反而更确信她是在吃醋,忙不迭地解释,甚至试图去拉她的手:
“夫人误会了!那女子只是我在路上救下的孤女,她说自己擅长庖厨,我看她无所依靠,实在可怜,才带回府中。心想咱们院里丫鬟也不多,正好能给夫人做个灶下婢,伺候你的膳食。”
卫甄才不管那是什么丫鬟、舞女、歌伎,贵女还是什么人,高全爱如何便如何,爱找谁找谁,与她何干。
她猛地抽回手,指着门外:“出去!”
高全赖着不动,苦着脸道:“我才刚回来,想你想得紧,还有这深更半夜的,若被守夜的丫鬟瞧见我被赶出房门,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好姑奶奶,就容我在此将就一晚吧?”
“不可。”
“夫人,我过几日便又要走了……”
“不可。”
“我保证绝不碰你,就安安分分睡一觉,成不成?”
卫甄瞪着他,最终愤愤地将一床锦被扔到他身上:“你若再敢碰我一下,往后休想我再与你说半句话!”
高全见夫人总算松口,如蒙大赦,立刻嘿嘿笑着接过被子,利落地在床榻外侧躺下。
不过片刻,沉沉的鼾声便已响起。
他本就于男女之事上看得极淡,说得更通透些,他似乎天生便缺乏对女子身体的炽烈兴致。(自然,也并非意指他对男子有何不同)
活至今日,卫甄是那唯一的例外。
她猝然闯入他过于平顺的生活,并非因她惊世容颜,而纯粹是那副冷冽不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让高全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靠近、乃至触碰的念头。
或许正因此生过得太过顺遂无忧,众星捧月,高家这位二公子心底暗处滋长出几分异样的渴求。
这是一种近乎悖逆的、想要被压制、被折辱的隐秘欲望。
非关皮肉之苦,而是企盼有人能打破他完美无缺的世界,将他从那令人倦怠的奉承与顺从中撕裂出来。
自一次宴会上,高全被这女子当众一句冷语噎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后,非但不恼,反似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心窍。
那瞬间的难堪与失控,竟如蜜毒般渗入肺腑,让他从此对她念念不忘,难以自拔。
她越是冷淡疏离,他就越是对她着迷,心痒难耐又深陷其中。
然而,这一切落在卫甄的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自幼长于清流文官之家,虽不乏见识,却又如何能窥破这般曲折诡异的“慕强”心思?于她而言,高全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同一场宴会,她随兄长赴宴,席间但见一人衣冠楚楚、被众人簇拥着,却满口皆是空洞自负、不经深思的妄言。偏偏众人或因畏惧其家世,或因谄媚其权势,竟无一人出声反驳,反倒纷纷附和。她当时只觉胸中堵着一口浊气,恶心得实在按捺不住,便冷冷开口怼他,一句话直戳要害,噎得对方哑然无声,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之后,那男子在整个宴席上再未多发一言,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辨、似笑非笑的目光,不时地朝她这边瞥来。
卫甄当下便后悔了——暗骂自己何必逞这一时口舌之快,这等纨绔子弟最是记仇,只怕宴会散后,自己就要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
结果,非但没丢性命,倒也大差不差——
她后来被这人“绑”进了花轿,跟他拜了天地和高堂,成了夫妻。
从这不甚愉快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卫甄侧过头,看着身旁占据了大半床榻的高大身躯,耳畔鼾声如雷,震得她脑仁发疼,自己连腿都伸不直,被挤在床榻内侧动弹不得。
这男人空长了一副魁梧身材,中看不中用,晚上只会制造噪音扰人清梦,自己倒睡得死沉。
她越想越气,抬腿便对着男人的腰侧踹了一脚。
奈何高全毕竟是常年习武打仗的体魄,她这一脚于他来说不痛不痒,反倒因用力过猛,震得自己小腿一阵酸麻生疼。
身侧男子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蜷了蜷腿,翻了个身,将那雷鸣般的鼾声暂歇了一瞬,随即又自然续上,睡得愈发深沉,丝毫未受影响。
卫甄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能在心底无声哀嚎:苍天可见,她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般叫人无力又憋屈的姻缘!
*
翌日,她梳洗完毕,一心只想着再去云韶苑探个究竟,脚步匆匆正欲出院门,却瞥见廊下立着一个陌生身影。
那女子一身素净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眉眼低垂,姿态谦卑,双手紧张地交握着,一见卫甄出来,便急急迎上前,未语先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怯意:
“姐姐……”
卫甄脚步一顿,疑惑地打量她。
那女子抬眸,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姐姐恕罪,奴、奴家姓柳,名婉娘。是、是高将军前日在回城路上救下的孤女。”
她见卫甄面无表情,忙不迭地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感激与崇拜:“高将军真是天大的好人,仁德宽厚,心慈无比,若非将军垂怜,奴家只怕早已冻毙荒野。将军不仅救了奴家性命,听闻奴家无处可去,还肯将奴家带回府中,赏一口饭吃。这般恩德,奴家真是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她将高全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如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卫甄听得云里雾里,微微蹙眉,打断她的滔滔不绝:“这位……柳姑娘?你找错人了吧?这些话,你该去同高全本人说才是。”
柳婉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我懂”的神情,急忙解释道:“姐姐别误会,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将军带我回来,绝无任何旁的心思,纯粹是出于心善,看不得人受苦罢了。”
她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的意味:“奴家昨日瞧见将军回来,姐姐似乎……心情不甚愉悦。若是因为奴家的到来,让姐姐心生误会,奴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姐姐千万莫要与将军置气。”
她显然丝毫不知卫甄与高全之间异于常人的夫妻关系,以她有限的认知,根本无法想象,似高全这般位高权重、相貌英挺的男子,竟会有女子不仅不迫不及待地攀附,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卫甄听罢,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啼笑皆非之感涌上心头。她本想解释,但转念一想,与一个全然不明就里的人浪费唇舌有何意义?
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懒怠与漠然,不再看那柳婉娘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今日心里急得很,想早点去那云韶苑,看看昨日那个琴艺蹩脚却生了张祸水脸的小倡人还在不在。
若是还在,她便立刻掏钱将他买回府来,免得夜长梦多,又横生枝节。
接连几日,卫甄都寻了由头往云韶苑跑。她坐在老位置,目光一次次扫过台下抚琴奏乐的倡人,却再也寻不见那张让她心神不宁的面孔。
起初她尚能按捺,只当是时辰不对或那人轮休。可一连三四日皆如此,她心底那点期盼渐渐被焦灼取代,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机会,直接拦住了正忙碌的坊主。
坊主见她前来,依旧笑脸相迎,不想卫甄开口便问起那日兰字号雅间弹《凤求凰》的倡人。
“哎哟,我的好女郎,”坊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以扇掩唇,眼中满是诧异,“那日不是已然将人送到您房里了么?妾身还以为……您早已将他带回府中享用去了呢。”
她语气暧昧,显然对那日之后的“进展”深信不疑。
卫甄脸上倏地一热,尴尬地避开目光,低声道:“……我并未带他走。”
坊主这才真正惊讶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拧眉思索片刻,歉然道:“女郎恕罪,这苑里每日人来人往,面孔实在太多,您说的那位……具体是何模样,唤作什么名儿?妾身一时还真对不上号。”
卫甄一怔,她完全不知那人姓名,当时只顾着看脸和听那糟心的琴声了,走的时候又太急:“我……不知他名姓。”
她只得描述,“便是五日前新来的,弹琴的那位,生得,极为打眼。”
“这可就难办了。”坊主状作为难,沉吟片刻,还是招手唤来管事,“去,将最近新录入册的倡伎档案取来,再将人都叫到后院偏厅,让这位女郎一一过目。”
管事领命而去,片刻后,偏厅内,几个新来的倡人排成一列,垂首静立。卫甄逐一仔细看去,高的矮的,秀气的英武的,却无一是她要找的那张脸。
“册子上登记的新人,都在此处了?”坊主问管事。
“回坊主,名录上登记的,都已在此。若不在册——”管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许是那日之后,便被哪位贵客一眼相中,当即赎身带走了也是常有事。”
他转向卫甄,语气带着几分宽慰,也带着几分推介的意味,“女郎,咱们苑里好的郎君还有许多,不若您再看看别的?必有合您心意的。”
坊主也附和道:“是啊,好女郎,既然缘分未到,强求也无益。许是那人福薄,消受不起女郎的青睐呢。”
卫甄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底那点懊悔如同藤蔓疯长,勒得她心头一阵发紧。
她怎么就那般犹豫,那日就该不管不顾,直接掏钱将人买下!
如今倒好,竟让别人捷足先登,不知将那“绣花枕头”掳到哪个角落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