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苍]扬旌》盲枪

45、第45章 “来，

　　大抵是因为狱内巡视愈发严格，又或许幕后之人因忌惮朝廷暂且退避。

　　总之，两人养伤的这些时日里，还真没什么麻烦人或事找上门，以至于马玄都主动找话本子给他俩解闷了。

　　人清闲，日子过得舒心，伤也能好得快些。

　　当狱中囚徒纷纷领上御寒的冬衣时，燕煜肆终于摆脱了满身的绷带。

　　在苏北的允许下，不再带有渗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落在地上，其下疤痕累累的躯壳得以重见天日。

　　苍云身上的旧疤本就不少，这遭受了顿鞭打，新痕叠旧印，乍一瞧着还怪唬人。

　　尤其肩胛骨附近那一块，像是整块皮肉被反复撕裂过，这儿凹那儿凸，仿佛一片被揉皱的纸页，看得天策连连咋舌：“你那块疤咋回事啊，瞧着真吓人。”

　　燕煜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伸手够了够那片不同于周围的暗色：“唔，不记得了，好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许是胎记？”

　　“哪有胎记能生成那样的？这你也能忘！”

　　李浮川端详着他身上的伤疤，夸张地搓了两下臂膀，唏嘘道：“武林天骄大人，你看看你，身上都没几块好皮了，跟刚从恶人谷出来似的。”

　　“怎么，浩气盟原来也这么恐怖么？”

　　“有吗？”燕煜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李浮川这么一说，不由地抬起手臂左看右瞧，“我看着还好啊，哪有你说得那么吓人。”

　　他身上的疤确实多，但大部分都已淡得几乎融入皮肤，也就几道“负隅顽抗”的和新挨的显眼些。

　　这人，瞧这么仔细作甚？

　　“这还好？武林天骄大人，你怕不是对好有什么误解。”李浮川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也是，毕竟你是武林天骄嘛，还那么年轻。”

　　他上下打量了番那具孔武有力的身体，又看了看与之不太相符的青涩面庞，感叹道：“想来这一路定不容易。”

　　“也没有你说得那么艰难。”燕煜肆被李浮川盯得老不自在，耳廓微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诶吁。”李浮川仍没放过他，打趣道，“这么努力，可不像是‘而已’啊。”

　　“你就别笑话我了，多看看你自己吧。”

　　苍云盯着仍裹在绷带里的天策看了会儿，转过头，虚心向万花请教：“苏大夫，他的伤如何了？还没痊愈么？”

　　彼时苏北正埋头在药箱里找东西，听到这话，他抬头看向李浮川，静了几秒后说：“他？倒是好得大差不差了，但我建议多喝几日药，让他长长记性。”

　　“嘿，你这大夫，怎的如此……”李浮川阴阳怪气地叫了声，话还没说完，燕煜肆那幸灾乐祸的笑声就传了过来，“苏大夫说的在理，是该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这么莽撞不。”

　　“我？莽撞？”啸山虎指着自己，大呼小叫道，“武林天骄大人，讲讲道理，我帮你挡了一剑，你却说我莽撞？”

　　“你个小白眼狼，真没良心。”

　　他嘴里骂骂咧咧，可那张脸又是笑着的，似是在开玩笑。

　　燕煜肆正欲解释，苏北却在这时走过来打断了他们：“这个你拿着。”他将一个小瓶子放到他手中，“这是灭瘢膏，抹在疤处可减淡痕迹，有祛疤之效。”

　　“啊？”燕煜肆的目光在苏北和瓶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惊讶间窘迫道，“苏……苏大夫，这个您留着吧，我我我……我其实没太……没太在意这些的。”

　　他自诩不是个精致的人，压根没想过要去除这些疤痕，谁料苏北竟主动给出膏药，简直让他受宠若惊。

　　“虽说此番你伤得不轻，但若用药得当，其实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疤。”苏北解释道，“可惜狱中条件有限，没什么好药，这个便当做我给你的补偿吧。”

　　“这是哪的话，苏大夫分文不取帮我治伤，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感谢都来不及，何来补偿一说？”

　　苍云登时觉着手里的药瓶烫得慌，忙不迭想还给万花，不想万花压根不接，还挡开了他强塞的攻势。

　　一旁的天策看了个乐，笑着说：“给你你就收着呗，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说罢，他眼珠一转，高声道，“还是说，武林天骄大人嫌这药粗劣，不屑用？”

　　“李浮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燕煜肆耻得脸都红了，顾不得去堵他的嘴，急急向苏北解释：“苏大夫，我绝没那个意思，我是怕这药太贵重，也不对，我……我就是……”

　　“寻常膏药罢了，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你且安心收好。”苏北提起药箱，说，“行了，我得回药房配药，下次再来看你们。”

　　“啊？好，苏大夫您慢走。”

　　话到这，自己再不收可就不礼貌了，燕煜肆没法，只得捧着药膏送苏北出监室。

　　待人走远，他回到屋内，三两步飞奔到床边，一字一顿地喊道：“李！浮！川！”

　　“诶诶诶。”李浮川捂着耳朵说，“武林天骄大人，我听着呢，你轻点声，别把官差大人叫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燕煜肆简直恨不得上手去拧他的耳朵。然礼节在上，他到底忍住了，握着药膏指指点点，“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真让苏大夫误会了怎么办！”

　　“安心，他随和得很，哪有这么容易误会。”李浮川不以为意，“你不好意思收，我就帮你一把咯。这下好了，白得一瓶药，你合该谢我。”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一听他把白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燕煜肆大囧，一度怀疑这人是在报复自己之前那句“长记性”，赶紧解释：“还有，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

　　他拿不准李浮川有没有生气，先道了个歉，而后说：“我可是武林天骄，就算你不出手，我也……反正不至于弄得像你那么严重。”

　　叶束缊出剑太快，自己身负重伤，要说一点不伤着，燕煜肆还真没那个底气。但就算没法完全躲过去，他也有信心避开要害。

　　哪会像李浮川这样，不管不顾、傻了吧唧地用这么脆弱的地方去迎人家的轻剑。

　　天策先是一愣，意识到苍云在说什么后，他“唔”了声，没立马接上话。

　　大抵后知后觉燕煜肆说的在理，再开口时，李浮川的态度非常诚恳，不似方才那般咋咋呼呼：“我知道我这次处理得不好，可那剑那么快，我不挡一下，指定得落你身上。”

　　燕煜肆启唇，一句“无所谓”还没蹦出来，李浮川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抢先一步道：“你觉得无所谓，但我有所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友军在我跟前受伤吧？”

　　“况且，你年岁小，我合该护着你才是。”

　　武林天骄微微一愣，沉默了。

　　一个啸山虎扬言要护着一位武林天骄，未免太大言不惭。可一名天策说要保护年纪小些的友军，听起来又合理且负责。

　　这人，怎么总在叨叨什么天策苍云什么友军情谊，好似于阵营、于两人这尴尬且隐蔽的“对立”局面毫不在意。

　　李浮川越是这般豁达，燕煜肆就越是因心底那点莫须有的隔阂而愧意横生，总感觉自己在拿有色眼镜看真心相待的友军。

　　这种煞风景的想法，他没脸也不会告诉对方，于是他再一次打着哈哈遮掩道：“那便多谢策哥了。”

　　“叫策哥多见外。”李浮川冲燕煜肆勾了勾手指，嬉皮笑脸道，“来，叫声川哥听听。”

　　“你这人，就想占我便宜。”苍云哼了声，故意没去看天策，憋了有一会儿，才细若蚊吟地哼出一句，“算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谢……谢了啊，川……川哥。”

　　李浮川显然没料到燕煜肆会那么听话，脸上写满了惊讶。

　　他分明听清了，却在回过神后不要脸地将耳朵凑过去，装傻充愣：“你说什么？大点声儿，我刚走神了没听见。”

　　于是，监室内再次响起燕煜肆的控诉：“李！浮！川！你这人真是！不要脸！”

　　不过，哪怕两人再怎么想让李浮川“长长记性”，他那身伤快好全乎了也是事实。

　　苍云拆除绷带后不久，天策也彻底痊愈。不仅大大小小的刀口恢复如初，连腹上那道歪歪扭扭、看着分外可怖的刺伤，都被万花鉴定为“愈合得不错，应当没有后遗症”。

　　“可算结束了。”李浮川感叹着，抬起刚从绷带里解放的手臂嗅了嗅，“再不痊愈，我怕是要被药腌入味了。”

　　“哪有这么夸张。”燕煜肆帮他把拆下的绷带扔进桶内，又将沾湿的布巾递过去，“来，稍微擦擦。”

　　“谢了。”李浮川刚接过布巾，监室门就被打开，马玄捏着个信封快步而入，“燕煜肆。”

　　望着屋内三人，他脚步一顿，扬着信封说：“你……出来下？我有事找你。”

　　看马玄这表情，燕煜肆立马意识到浩气盟来信了，忙站起身：“好。”

　　临走前，他低头冲李浮川说：“那我先去了？你留在这好好招呼下苏大夫。”

　　“行，你先忙。”看这情况，八成又是什么不能让恶人知道的机密吧。

　　李浮川识时务地没刨根问底，只在燕煜肆转身那刻，悄无声息地与苏北交换了个眼神。

　　苍云随狱吏来到门外，迫不及待地接过信件，正埋头拆着信封，冷不丁地听到对方说：“恭喜啊燕煜肆，你总算能出去了。”

　　燕煜肆被这惊喜砸得晕头转向，诧异地瞪大眼，手里的动作也停了：“马……马大人此话当真？我的案子有结果了？”

　　瞧人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马玄欣然一笑，点了点他手中的信封：“看完你师父的来信你就明白了。”

　　“多谢马大人！”武林天骄情难自抑，连忙抖开信纸摊到眼下。

　　如他期望的那样，拿到马玄寄出的物证后，燕秋墟调整了调查方向，还真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报，给这桩“人赃俱获”的铁案撕开了一条口子。

　　“虽没能完全洗清你的嫌疑，但因极道魔尊的介入，武林天骄们商议后，决定先将你接回浩气盟，继续调查。”

　　“信寄出时，我和楚焕已从浩气盟出发，待抵达洛阳再写信给你。煜肆，你在狱中切记小心行事，别再着了恶人的道，等我们。”

　　哪怕没能完全洗脱罪名，但能再见到师父师娘和亲友，能回浩气盟去，燕煜肆就已心满意足，恨不得明日就与二人团聚。

　　“此外，你说的那个叫李浮川的恶人天策，我托你楚伯伯查了下。”

　　“他姓李，名浮川，字沉渊，按铭勋楼内存着的腰牌来看，他曾经确实是天策府军士。据认识他的同门回忆，此人骁勇善战，待人和善，是条老实汉子。”

　　“不过他已离开天策府数年，从洛阳出来后遁入恶人谷，据说是寻仇去了，这些年间倒是没犯过什么大事。”

　　“煜肆，人不可貌相，如今你二人阵营不同，切莫因他曾是同袍就放松警惕。”

　　从信中情报来看，李浮川的过去与他之前所言大差不差，连师父都没查到他的作恶记录，看来应是个迫不得已的好人。

　　待来日师父抵达监狱，求他把李浮川一起带出去，似乎……可行？

　　虽然脑中隐约有了计划，但这一切还为时尚早，燕煜肆收好信，郑重地向马玄抱拳道：“师父所言我已记下，多谢马大人这些时日的照拂。”

　　“好小子，能出去就好。”了解燕煜肆的为人后，马玄亦很感慨，拍着他的臂膀嘱咐道，“不过，在你师父到这儿之前，你还是不能太放松，毕竟……”

　　狱吏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到了监室门上。看在天策这次救了苍云的份上，他到底没将那句“你屋里可还有个恶人”说出来，给两人留足了面子。

　　既然武林天骄都委托浩气盟去查那啸山虎了，说明他对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自己应该不用太担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