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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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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鲛人抬眼望着他,那双眼一动不动,它没再靠近,像是在怕他拒绝,又怕自己多此一举。
连朝栖扶额,长叹了一声:“行吧……你大概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努力讨好人的掠食性生物。”
他靠着平台边坐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水。
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他咕哝,“美人鱼哎,卖掉最起码得几十个亿吧。”
白鲛人听不懂,但似乎听出了语气没有敌意,悄悄挪近了一些,却还是没敢完全靠上来。
“你一直在水里?”
连朝栖随口问了一句,但随即感觉到了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白鲛人没回答,只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本能式的依赖。
它身上还残留着伤痕,鳞片剥落的部分泛着惨白,尤其尾部,似乎已经无法维持流畅的游动。
“你说我和你……一样?”连朝栖接着问到。
白鲛人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指向他额心的位置:“那里……有我们……的味道。”
“你们的味道?”连朝栖眉毛抽了抽。
白鲛人没笑,只重复了一遍:“是……同类。”
空气中潮湿得像要滴出水来,浮台四周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水声靠近。
下一秒,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远处的金属板后传来:“——连朝栖?”
他猛地转过头:“商亦?!”
那处水面被轻轻拨开,商亦湿透的身影浮了上来,半边脸上有血,手臂被撕开一道深伤口,但人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得那么快。”连朝栖蹲下来,一把将他拽上浮台。
“……你倒是放心。”商亦靠在铁板上喘了口气,眼神仍带着警惕,“刚刚那群黑鳞一窝蜂冲下来,差点把我当夜宵分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那家伙带我来的。”商亦微微偏头,看了眼在一旁瑟缩的白鲛人,“它……好像知道哪里是安全区域。”
连朝栖愣了一下。
白鲛人低着头,没靠近,但尾鳍一直轻轻拍打着水面,像是确认他们还在。
“这条鱼……”商亦咬牙低声说,“真不是正常种。”
“你是说,它比黑鳞的……更聪明?”
“不只聪明,它知道你是谁。而且,它可能知道离开的方法。”
连朝栖心里一震。
“……你什么意思?”
商亦望着水下昏黄的暗影:“它在带路。这里下面,有东西。”
“东西?”
“像是……通道,它带我躲了一路,似乎是在避开那些黑鳞的领域。”
连朝栖皱起眉头,正想继续问,突然水面又一次起伏。
白鲛人靠近了,指向浮台一侧的锈迹边缘——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缝。
“门。”它努力发音,“下去,有门。”
连朝栖瞳孔微缩。
“你知道我们要出去?”
白鲛人点头,然后抬起手,在胸前比划出两个指节——
像是你和我。
“你……带我走?”
“你带我……走。”
沉默像压在浮台上厚重的潮湿毛毯,连朝栖手心的水渍都快凝成冰。
“我上来比你早十分钟。”商亦终于开口,顺手脱了外套拧水,动作利落却透着疲惫,“你这位……太醒目了,我绕了一圈才找到这里。”
他说的这位,是缩在不远处的白鲛人。
它像一团漂浮的雪,卷在浮台边缘。尾鳍湿漉漉地搭在甲板上,红色眼睛怯生生地盯着商亦,却没有靠近。身上还带着水下撕裂般的伤口,血迹与浮木交错。
连朝栖瞥了它一眼,又看向商亦:“你是怎么逃掉那些黑鳞的?”
“它们有优先攻击目标。”商亦坐下,喘了口气,“它们把你当同类了。”
“真荣幸。”连朝栖没好气地说,“成精的鱼也分你我它。”
白鲛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被提到了,它低低呜了一声,缓缓向连朝栖靠近。动作很轻,每游动一下就会停顿,像是在等待允许。
靠得够近之后,它竟然模仿着人类的动作,伸手,缩手,再慢慢靠近,最后把头轻轻靠在连朝栖膝边。
那种轻柔的贴靠不带攻击性,反倒像是在试图获得许可。它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声,像幼兽在寻找庇护。
连朝栖一动不动,浑身僵硬。他低头看着这东西,只觉得脑袋发涨。
“它这是……撒娇?”他低声吐槽,“别吧,我都养不起自己。”
商亦没笑,只在旁边淡淡提醒:“别太快相信它。。”
“我知道。”连朝栖看着白鲛人那一身伤,“但我不想跟一条鱼发展什么跨种族亲情线。”
白鲛人似乎察觉他的情绪波动,轻轻收回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头把自己团成一团,尾鳍微微颤抖,似乎在害怕被赶回水里。
连朝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这时,商亦轻声道:“还没结束,别以为这是安全屋,它只是一段缓冲期。”
他拿出了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工业平台边,穿着工装,半笑不笑地看着镜头。背景,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
连朝栖伸手,指尖在照片边缘颤了颤。
“他真的来过……”他哑着嗓子。
“而且不止一次。”商亦低声说,“我推测他不是路人,是这个设施早期的测试人员,甚至参与过……建构。”
“开什么国际玩笑……”连朝栖握紧照片,指关节发白。
“我也想这是玩笑。”
白鲛人又抬起头,这一次没有靠近,只是盯着连朝栖,喉间发出呜咽声,一声一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商亦将照片翻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无法救治的疾病,有时也要赌一个奇迹。】
连朝栖看了很久,喉头像被什么卡住,半晌才哑声问:“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没人回答。
“它好像快撑不住了。”商亦抬头看了眼那根管道上冒着水汽的接缝,“水压在上升,这片区域可能是压缩过的中层,等水灌进来——”
“我们就会死得很有工业气息。”连朝栖接话。
不知道怎么的,他现在居然冷静下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拇指压在赌一个奇迹几个字上,指甲泛白。
白鲛人从角落里缓慢地靠近,它没再贴得太近,而是将一片不知从哪叼来的塑料残片推了过来,仿佛在交换礼物。
残片上有模糊的字符,是工业漆喷上去的英文字母残留:M-R-O2。
“这是什么意思?”连皱眉看了一眼。
“模块编号。”商亦蹲下查看,“我见过类似编号的标志,在浮舱外围有一排门,上面都贴了字母数字组合。我猜,这里是分区结构,我们可能可以通过编号找到路线。”
“你是说我们现在能走?”
“不一定。”商亦摇头,“但至少知道出口可能在哪。”
连朝栖看着白鲛人,那家伙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头微微低着,像一只生怕被赶走的狗。
“你……”连朝栖轻声,“你知道这些编号?”
白鲛人缓缓点头,动作迟疑。
“你能带我们出去?”
白鲛人没有说话,但缓慢地游了一圈,尾鳍拖过水面,带出一道淡红血痕,然后用手指在浮台上划出一个方向。
“它知道。”商亦道,“但它受伤太重,如果我们不想办法给它处理伤口,它撑不到离开。”
“你让我喂它吃鱼粮还是贴云南白药?”连朝栖半是崩溃地低笑,“我他妈只会做凉拌木耳。”
商亦耸了耸肩,没说话。
连朝栖看着那双红眼睛,那双几乎低到尘埃,却仍不肯离开的眼睛。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触上那条鲛人头顶的白色长发。发丝干燥异常,不带一滴水气,触感像是冰冷的塑料,令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仿佛在安抚一只气息微弱的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野生生物。
白鲛人的身躯微微一紧,那种僵硬肉眼可见。
“它的存在是变量,”商亦语气低沉,“如果你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那你,你,是出口关键的启动器。”
“一个游戏不可能没有破局的关键。”商亦缓缓站起身:“我说过了,相信我。”
连朝栖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走到白鲛人身边,蹲下。
白鲛人醒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像是提前认定了什么。他靠近一点,对方就下意识地缩了缩,但没有逃开,只是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某种求庇护的小动物。
“你真是活得……艰难啊。”连朝栖低声吐槽一句,然后小心地掀开了它胸口的鳞片边缘。
有一道撕裂伤,还在渗血。血液是红色,混着腥咸味。
“别乱动。”他说着,连朝栖将自己衣服给他的尾巴简单的包扎一下。
连朝栖一边给它压紧伤口,一边低声抱怨:“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杀鱼了,你可别用你的尾巴抽我巴掌。”
白鲛人侧着头,睫毛一抖一抖地看他,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没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亦走回来:“水退了,通道那边可以走。”
“你确定你带路不是为了卖我?”
“你死了我得一个人干完收尾。”商亦耸肩,“对我不划算。”
两人开始换装备。商亦翻出一个破旧头灯,连朝栖用布条缠铁片几圈当做小刀。
虽然杀伤力可笑,但总好过没有。
白鲛人用手撑在水边,像是知道他们要走,低头不动了。
“你不会跟我们去,对吧?”连朝栖问。
白鲛人慢慢摇头:“黑。危险。你会不见。”
“你之前一个人躲在那里过?”
它点头。
连朝栖咽了口唾沫,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准备好了。”商亦说。
“等我。”连朝栖最后看了白鲛人一眼。
对方猛地抬头,红色眼睛一亮,像是不敢相信。
“回来。”它轻轻开口,声音细如水流,“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