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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一阵冷风从底舱吹过,带着腥味与海水气息。

      池然继续道:“那些鲛人从头到尾都只盯着他。这地方跟他父亲有关,连朝栖又是唯一一个会被它们认出来的人。”

      他一句一句地往外说,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恐惧变成刀子甩出来:

      “换句话说,我们会被选中当饲料——都是因为他。”

      空气骤然沉得可怕,甚至连海水拍舷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魏婧缩在墙角,咬着指甲,迟迟没动。

      “那你来投吧。”林周冷笑一声,“投不投?”

      魏婧手颤了颤,没抬头,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苏臻犹豫了很久,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你也投了?”连朝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苏臻脸色有些难堪,摇摇头,“我不投。”

      林周耸了耸肩:“一个弃权。继续。”

      杜越低头,“……我不想死。”

      “这算赞成吧。”林周帮他记上。

      剩下的目光纷纷落到贺聿和商亦身上。

      贺聿一直靠在门边,直到现在才动了动眉头,“我们不该做这种决定。”

      “可你没办法阻止。”林周冷笑。

      贺聿沉默片刻,没再说话,也没表态。

      “那你就弃权了。”林周干脆地下了结论。

      商亦依旧坐着,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我反对。”

      这是第一声反对。

      安静了许久的连朝栖喉咙动了动,喉头发涩:“谢谢啊。”

      “不用谢。”商亦轻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局面不是他造成的,投了他,不代表我们能活。”

      林周讥讽:“你这是怜悯?”

      “是理性。”商亦微笑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终,还是林周宣布了结果:“七票赞成,一人弃权,一人反对,一人未表态。多数通过。”

      投票结束。。

      连朝栖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僵了一会儿,腿像失了力气,顺势慢慢滑坐到地上。铁皮带着海水的寒意,透过衣服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你们他妈的……”

      他喉咙发紧,骂出半句,后面的话却像被扯断,再也挤不出来。

      说到底,他也知道——骂没用。

      在这种地方,

      人在想活下去的时候。

      抓住的是本能,不是道德。

      有人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像那片铁锈忽然变得极有研究价值;

      有人干脆转过脸去,看向舷窗外一片漆黑的海;

      也有人抬眼看着他,目光复杂,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人站出来说对不起。

      也没有人说“再想想办法”。

      沉默像潮水一样,把人一点点淹没。

      过了好一会儿,林周挪到他面前,嗓音发干,却刻意压得很温和:

      “你……要是老实一点,省得我们动手。”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自己走下去,比我们推你下去体面。

      连朝栖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舱顶的灯光晃了一下,在他眼底拉出一片苍白的光斑。

      他慢慢吐了口气,指尖撑着冰冷的地面起身。

      林周把一根缠着铁丝和麻绳的铁杆塞进连朝栖手里:“就这条件,能找的也就这玩意儿了。防身吧,至少比空着手强。”

      “谢了啊,”连朝栖接过,掂了掂重量,表情没变,“我一定拿它捅你祖宗的坟头,敬你一份厚道。”

      林周没回嘴,只是看了他一眼,退到一旁。

      船舱门缓缓开启,带出一股咸湿的风。

      甲板外雾气沉沉,像张随时准备合拢的网。

      连朝栖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是要去赴一场没人想接的约。手里的铁杆冰凉,他握得很紧,不是为了战斗,而是怕手抖得太明显。

      只希望死的痛快点。

      “【龙华粗口——】。”他低声说着,走到栏杆边,刚要翻身,一只手却突然从身后伸出来,抓住他肩膀。

      是商亦。

      “你不该就这么拖鞋的。”商亦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但手的力道却稳得可怕。

      “你说的轻巧。”连朝栖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惜啊,现在这船上,有谁还在乎该不该?”

      “别放弃的这么早。”商亦说,“至少这地方的规则,我清楚一些。”

      “?”

      “相信我。”

      “什么意思?”

      商亦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直接翻过栏杆,和连朝栖站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贺聿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陪他。”商亦没回头,“你们不是说他是问题源泉吗?买一送一划算。”

      “你疯了!”池然也站起来,“我们从没要求你……”

      “你们没说,但我决定。”商亦打断他,语气如常。

      话音刚落,他一个纵身,连带着拉着连朝栖,一起跳了下去。

      落水的一瞬间,世界被咸涩,寒冷和无声包围。

      冲击力带着骨头都被拍碎的错觉,水灌进耳朵,鼻腔,喉咙,意识在痛苦中不断震荡。

      连朝栖挣扎了一下,却被商亦一把按住。

      “别乱动,”商亦的声音模糊却清晰,“往这边。”

      商亦喂了他一口装在玻璃瓶里的透明液体——苦得像铁锈的药水,在舌尖炸开。“辅助呼吸药剂,能撑三小时。”

      他们在黑水中游动,像是穿过一道幽深的裂缝。

      然后,幽影出现了。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全是黑鳞的,人形的鱼——长发贴在面颊,皮肤苍白如瓷,尾鳍在水中翻卷。他们的动作优雅,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一眨眼就能靠近撕碎你。

      可他们没有攻击。

      他们在嗅。

      一个个掠过他身体周围,眼神冷漠,动作克制,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自己人。

      “他们在闻你。”商亦低声说。

      “我谢谢你分享得这么……生动。”连朝栖呛了口水,冷不防吐出一句,“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抱团开年会的。”

      这时候,一道亮色在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条白色鲛人,赤红双瞳,皮肤白得透明,尾鳍上还挂着裂开的旧伤。

      它游近了一些,那些原本静止的黑鳞鲛人,忽然像是被点燃了某种信号,齐齐转向它。

      水流骤然搅乱。

      四周是扭曲的水压,沉重的血腥味,还有大片阴影迅速游动,黑鳞鲛人们仿佛闻到什么,毫不犹豫扑了上来。

      它们不只扑向连朝栖和商亦,也朝那只迟来的白鲛人发起猛烈冲撞。

      连朝栖在水下踉跄,试图稳住身体,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胸腔像被挤压,耳膜鼓胀欲裂。

      “往上!”商亦拉着他。

      但水势太强,他们两个散开了。

      鲛人群像炸开的锋利黑玻璃,从四面八方斜斩而来。

      白鲛人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朝他的方向靠近。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但那是因为它每游动一次,就会有一只黑鳞鲛人从旁横冲而至。

      它拼命地靠近。

      伤口在水中洇出大片血雾,尾鳍扯裂,在水流里飘得像碎片。

      剧烈撞击让连朝栖后脑一痛,脑子里像开了个洞,所有的声音,画面,意识都在往外漏。他睁着眼,却只看到一片黯绿的虚无,所有声音都模糊如海底钟声,远得不真实。

      耳鸣,血液,心跳和水声混在一起。

      他正在下沉。

      在这个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时,眼前一片灰蓝,头顶是斑驳金属板与裸露电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咸的味道,像是没洗干净的死鱼搁浅了太久。

      他躺在一块半漂浮的平台上,毛毯潮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贴着脊背发冷。周围的水轻轻晃动,滴答声从锈蚀的管壁中断断续续地落下。

      这地方……

      连朝栖眉头一皱,下意识坐起,却被一阵眩晕压了回去。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吸满水的单衣,衣领口贴着皮肤,连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涩味。

      咔哒。

      不远的水边传来轻响。

      一条身影缓缓浮出水面。

      黑夜沉静,水声轻响。

      它湿漉漉地趴在平台边缘,肩膀微微颤着。
      苍白。

      瘦削。

      残破不堪。

      白鲛人。

      白鱼。

      那双猩红色的的眼睛像是透彻的红宝石。

      它整个人半陷在水里,只露出上半身,腰腹处的红色编号纹身S07清晰可见,像一道未愈的烙印。

      水流从他肩膀缓缓滑落,沿着锁骨滴进水中。

      尾鳍在水里拍了拍,力度不大,像某种下意识的动作。

      但它没有靠近。

      只是远远地伏在那儿,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不敢。

      它看见他醒来,像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点,动作迟缓,身上伤口未愈,尾部还挂着一道深裂的血痕。

      “……同类?”它用人类语言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发音奇怪,像是录音带卡顿,“你……是吗?”

      连朝栖本能地一震,汗毛竖起,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却只摸到一块湿毛毯。

      他强迫自己镇定,眼神压了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人。没尾巴,也不吃生肉。”

      白鲛人歪头看他,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伤心的茫然。

      它低头,用手指指着自己,再指向连朝栖,“他们……丢我。”

      顿了顿,又努力重复,“你……也是。”

      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呜咽。

      连朝栖哑然。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他突然意识到,这条鱼不是听不懂话,它是在尽可能模仿他的语言。

      它蹲在水边,小心地往他这边推来一块破木板,上面捆着一个泡得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鼓着一个罐头。

      连朝栖愣了下,下意识地拆开。

      是罐头没错,但金属壳已经变形,保存期大概早在五年半前就过了。

      他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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