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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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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嵌着铁锈与裂纹的合金门。
连朝栖轻轻一推,门发出哑哑声响,伴随水汽与霉味扑面而来。他和商亦肩并肩走入,一个半倾斜的舱体空间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这是最下层——曾被封锁的区域。
墙体大半被腐蚀,斑驳的海藻和海盐结晶附着在仪器残骸上,一道道深灰的裂痕蜿蜒延伸到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旧金属与死水混合的气味。
“水位不稳定。”商亦打开探测器,屏幕跳动,“墙后有渗漏点。再晚几个小时,这里可能就彻底灌水了。”
“我们总能赶在最差的时候赶上最坏的地方。”连朝栖咬着牙,小心踩过一处破碎地板。
他们前行不过十米,脚下一沉——
“快跳!”
机关毫无征兆地启动。
地板塌陷,金属滑轨带着咔咔声猛然收缩,一整段走廊如陷阱口合拢,下一秒海水顺着墙缝狂涌而入,带着潮湿的怒吼。
两人踉跄跃入侧边残存的检修通道,摔进一片废弃的集装区。
“你刚才……踩了什么?”商亦喘息着问。
“我也想知道。”连朝栖弯腰干呕了两声,回头望着迅速被水淹没的走廊,心跳得像鼓。
他们被迫更改路线。走廊尽头是一道重型舱门,居然没有锁死,缓慢推开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发臭的血腥气。
灯光晃过锈迹斑斑的舱壁时,死角里的那一团东西,终于完整地暴露出来。
一具鲛人尸体靠在墙边。
它被随意地丢在那里,半个身子还泡在积水里。皮肤因长期浸水已经发白、起皱、糜烂,像被人从骨头上慢慢泡掉的皮。鱼尾处的鳞片大块脱落,只剩下斑驳的灰白色痕迹,腥臭与腐烂味混着铁锈味,几乎要把人逼退。
即便如此,它腰间的纹身B05却依旧清晰。
舱门边上的广播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启动器识别失败,B05个体拒绝响应。】
【手动接入标识失败。】
【启动器识别失败,B05个体拒绝响应——】
机械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在对着一具尸体不厌其烦地发出命令。
“B05是……”
连朝栖盯着那具鲛人,“它?”
商亦走近两步,视线在纹身与尸体上来回扫,微微眯起眼:“白色鲛人的那个编号,是S07。”
广播还在继续尝试呼叫一具已经不可能回应的身体。
商亦盯着那串提示音,低声道:“死了,就拒绝响应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手电的指节却悄然发白。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带活着的鲛人才能通过这里。
而他们脚下,正是一片逐渐崩溃的空间,水位在不断地上升。
连朝栖握紧刀柄,忽然回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背后有种熟悉的低温感。
但后面空空如也。
时间不多了。
他们换了一条路走,光线在残破的钢梁间断裂,泛着潮湿的金属冷光。
空气沉闷,仿佛有什么沉积在舱体低处,发酵多年。
地面浸着水,腥味扑鼻。腐蚀断裂的金属架倒伏成片,货箱残骸垮塌在一起,混乱中隐约可见一些撕裂的标签边角,上面模糊印着几个字样:【生物样本】,【食用试验】,【S系列】。
连朝栖站在一只锈迹斑斑的保温柜前。
柜门大敞,冷藏槽空无一物,里面连一点冰霜残留都没有。一个封条碎片翻倒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胃里有什么在往上翻。他强忍住,喉咙干得像吞进了玻璃渣。
商亦自顾自地蹲下,把其中一本水迹斑斑的文件翻开。他手速很快,却不像是在翻资料,像是在拆一块定时炸弹。
“你父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说,上面有不少有关连迟的记录。
连朝栖没说话。
这个时候,他低头看到了地上一张泛黄的相片,是潮湿中唯一还没完全模糊的东西。
照片里的小孩坐在厨房案台上,睁大眼睛,前面是他父亲举着锅铲笑着比了个尝一口的手势。背景模糊,光斑散乱,却藏不住其中的亲昵。
他蹲下,手刚要伸过去。
——轰隆!
铁门爆裂。
冲击声撕裂寂静,强烈的海水涌入仓内,夹带着尖啸与咆哮。连朝栖猛地回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他推翻在地。
它们进来了。
十几条黑鳞鲛人,像利箭般从通道中冲出。
鳞片泛着暗蓝冷光,人形与鱼形交错,尾鳍拍击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声音。它们的牙齿在头灯下泛着白光,眼中没有理智,只有近乎偏执的仇恨。
“后撤!”商亦低吼。
他拽起连朝栖,一个翻身将撬棒横扫过来,砸在第一条黑鳞的侧脸上,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没有倒退,反而更快地扑了上来。
连朝栖反应慢了半拍,险险避开另一条鲛人的尾击,刀柄出鞘时手心已经是汗。他几乎是凭本能挥出去,划过鱼鳞撞上骨架,震得他虎口发麻。
“太多了!快跑!”他喊。
然后,下一秒——
水面炸开,一道白影从水下跃出,重重撞入攻击路径。
是白鲛人。
它扑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脆弱却坚定的盾。
它没有武器,动作生涩,但死死咬住一条黑鳞的肩颈,将其拖入水中,血花立刻在水中盛开,翻卷成斑驳的残红。
它受伤了。
连朝栖看见它肋侧撕开了一道长口子,水流将血线不断稀释,但它没有退下。
它再次跃出,迎向第二条——尾巴划破水面,重击敌人背脊,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条黑鲛从侧翼猛扑上来,尖爪像钩子一样,生生扎进白鲛人的肩窝。
白鲛人闷哼一声,肩膀猛地一颤,血在水里炸开一片朦胧的红。它却只是咬紧牙关,反手就是一次狠厉的撕扯,动作干脆,几乎看不出半分犹豫。
它还在硬撑。
每一次挥爪、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惯性,动作却一点点慢下来,尾巴拖过甲板,发出黏着水渍的摩擦声。它像是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在这几次攻防里耗干,一寸一寸往死亡那头逼近。
它看向连朝栖。
那一眼里压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意——不是求生的哀求,而是一种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认命:
它很快就会死。
而且死后,很快就会被丢下。
下一秒,它手上一松。
被它拖在身后的那只黑鳞鲛人直接被甩进水里,撞出一串巨大的水花。它甩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不舍,就像在替连朝栖把路再往前清了一步。
可黑鲛人的数量太多了。
下一瞬,它的尾鳍被重重甩开,整具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撞上裸露在外的钢筋——噗的一声闷响,钢筋从它背侧穿出。
连朝栖几乎是本能地扭头,整个人朝那边冲回去。
“你疯了?!”
商亦在后方压低声音怒吼,声音却因为惊惧而发紧,“快回来!再拖下去我们都得——”
“我知道!”
连朝栖吼回去。
他冲进围堵圈的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了,肾上腺素急速上升,几乎是生生从缝隙里撞进去的。脚底一滑,整个人撞在一旁的铁架上,手里的刀偏了角度,原本该劈向眼窝的一刀砸在黑鳞鲛人的侧颈上,对方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连朝栖趁着这点空隙猛地翻身,整个人扑向钢筋边。
他一把揽住白鲛人的上半身,手臂扣在对方腋下,动作像是在拖一具尸体。
白鲛人浑身是血,靠在他臂弯里,整条尾巴拖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一手横抱住它,一手重新拔出比较锋利的金属片,掌心那侧鲜血淋漓——
“谁他妈再敢拦我,我让你们下锅清蒸!!统统清蒸!”
他咬牙冲出鲛人包围圈,脚步踉跄地往商亦的方向跑去。水已经没到胸口,气温越来越低,他几乎感觉到每迈出一步,背上的白鲛人就更沉一分。
水面再次晃动,像是回应某种即将启动的指令。
下一秒,启动装置在他们身后毫无预兆地亮起了警示灯,红光像脉搏一样一跳一跳地闪。紧接着,一道冰冷到没有情绪的系统提示浮现:
【维度通道正在崩解。】
【剩余时间:312秒。】
“快走!这个世界坚持不住了!”商亦的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
连朝栖将白鲛人翻身背起,水已经漫到大腿,他几乎是拖着跑。
沿着滑腻的通道冲向出口时,他脚下一顿,目光落在一团卷缩在水里的黑影上——
水流里,一条黑鳞鲛人半躺在裂开的管道下,胸腹被一根锯齿状的金属残片贯穿,血液正顺着伤口缓缓滴进水中。它的身躯剧烈起伏着,呼吸紊乱,眼睛却还睁着,泛着猩红的光,吐着一连串细碎的水泡。
连朝栖停下脚步,他咬了咬后槽牙,几步上前,打算一鼓作气把这玩意儿拖回去当备用钥匙。
绳子刚绕过对方尾根,黑鳞鲛人忽然抽搐一下,脖子猛地一拧,尾鳍哗的扫过来,力道重得像根钢鞭。连朝栖一个没站稳,被扫得往后踉跄两步。
“靠!”他低骂,刚想抬手再缠,黑鳞却陡然弹身而起,尖齿对着他的肩膀就咬了下来。
那一瞬间连朝栖几乎下意识地抬起臂挡,却被对方压得膝盖一沉,整个人摔进水里。
咬合之力在衣料外透出骨折般的痛感,他还没来得及反击。
商亦的撬棍从侧方精准而沉狠地落下,砸断了黑鳞的脖颈。骨裂声闷响在半封闭的通道里,像是打破了什么迟来的平衡。
黑鳞鲛人抽搐了两下,彻底瘫软。
连朝栖被拉了一把,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水和血。他呛了两口水,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抱着膝盖干巴巴地吐槽:“……所以我讨厌杀鱼啊,尾巴的力气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