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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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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后座的菜随着路面轻轻晃着,他拐了个弯,从批发市场后侧绕出主路,沿着河边慢慢开着,车里没放音乐,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细微的声音。
他把车开到了桥边的一块空地,拉起手刹,没熄火。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前方就是去南港码头的老道,路口贴着褪色的告示,写着:施工封闭,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他望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车窗开着,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人有些困倦。
连朝栖靠在座椅上,眼皮微沉。为了提神,他伸手打开副驾前的储物箱,从里面摸出一盒薄荷糖。
他弹开盖子,倒出两颗含进嘴里,凉意迅速在舌尖上化开,驱散了些许昏沉。
他顺手把糖盒甩回储物箱,发出轻轻一声闷响,然后俯身,从座位下方拖出一个装着东西的超市购物袋。袋子已经有些发皱,印刷图案也被时间磨淡了。
他小心地将袋子拉开,里面是一册厚旧的账本。
账本封皮被磨得发白,边缘卷起,纸页间还隐隐带着些许厨房特有的香料味与潮湿油烟的痕迹。
他翻到其中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一行行潦草的字,是菜品计划单——连迟出事前的最后一笔记录。
字迹凌乱,仿佛是站在案板边,边忙边写,几笔还少了关键笔划,像是太急了,没顾上回头补完。
但每个字、每个笔画连朝栖都认识,太熟了。
他盯着那一页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痕,像是想透过那一层纸页,把那天的时光重新拼回来。
可纸还是纸,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那页的右下角,画着一只粗略的鱼。
他拇指在那处轻轻一顿,默念着摊主说的白鱼,老熟人这些关键词,又翻回前几页找进货记录——却没找到对得上的单号。
那张计划单后面,还夹着一张半撕的进货收据,只剩下南港——02A区,拣货编号S07等模糊字样。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心口的时候,却像一口汤锅上浮着的油——不明显,但也不肯散去。
他缓缓呼了口气,把单子收好,重新发动了车。
回到店门时已近四点半。
他把面包车倒进店边的狭窄车位,一袋袋把菜卸下来,动作不快,手却没停。
阿虎听见门口响动,摇着尾巴从门内出来看了看,没叫,跟着他在巷子里搬完最后一袋菜。
连朝栖把最后一箱蔬菜塞进冰柜里,手腕微微发酸。他坐在厨房后面的小板凳上擦了擦汗,头顶电风扇慢悠悠地转。
屋里恢复了安静。
锅洗干净,灶台擦过,菜都码好了。
只有那张折过的计划单,被他从账本里抽出来,摊平在膝盖上。
每一句都太正常了。
可连迟不是那种写得马虎的人,他写账几十年,连每一笔葱花的钱都不带抄错的。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最终轻声说:
“你那天,到底是跟谁去的啊?”
没有人回应。
只有后厨电水壶咕嘟了一声,提醒他该烧水准备晚上的炒菜了。
他洗了手,打开灶台,把食材一一码好。
天快黑了,门口的招牌亮起来,远处东岸灯火起伏,风铃挂在檐角,轻晃一下。
连朝栖听着,没抬头。
他专注地切下肉片准备晚市,薄厚均匀,手法如同连迟教自己的那样。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他自己知道,这事还没完。
锅铲翻起来的时候,空气里立刻溢出一股带甜味的油香。
沙茶酱入锅,热油一激,香气立刻窜了出来。
牛肉片下锅翻炒不过几下,酱汁便牢牢裹上肉面,泛着微亮的油光。
连朝栖顺手撒了几根蒜段进去,香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炒锅倾斜,一盘沙茶牛肉利落出锅,热气蒸腾。
旁边灶台上,一口老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连朝栖揭开锅盖,看了眼汤面,举手加了些清水,又把整只三黄鸡扔进去,顺势倒了两勺料酒和一些姜片。汤色顿时又沉了几分,鸡油慢慢浮起,香味更加厚重。
另一边,四个腊味煲仔饭的外卖单已经开始噗噗作响。
煮饭用的是事先泡过鸡高汤的米,米粒浸透了鲜味,此刻正缓缓膨胀,冒着均匀的热气。锅底已经开始结起金黄的锅巴,焦香和腊味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七七!来一份煲仔饭!”黄姨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他没回头。
连朝栖晚间做的是家常小炒,
菜单就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粉笔字略有些歪。他和他爹不一样,字写得不算好看,却清清楚楚。
菜色每天都在变,全看连朝栖早上买回了什么菜。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尽是些寻常食材:青椒炒蛋、芹菜炒香干、豆豉蒸排骨……但因为物美价廉而广受好评。
七点不到,店里就陆陆续续来客人了。
到了九点,见味馆差不多该打烊了。
连朝栖正在厨房擦台面,余光瞥见门口轻轻被推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眉眼干净利落,穿着简单低调。
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圈屋子,然后自己走到角落里靠墙的一张小桌坐下。
“还开着吗?”
他抬头看向半开放式厨房,声音不高,却透着种平和有礼的气度。
“开着,黑板上写着的还有。”
连朝栖头也没抬,边擦台面边随口答了一句。
“那来个芹菜炒香干,再加个豆豉蒸排骨。”
“行。”
点菜简单利落,人也安静得很。
饭菜上桌后,他一言不发地吃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连朝栖总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灯光在他碗边晃动,餐具碰碟发出细微声音。
吃到一半,那人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味道挺好。”
连朝栖正靠在厨房最里面的桌边玩手机游戏,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家的酱菜,是自己做的?”那人又问,语气温和,“味道挺特别的,很爽脆,有点像我以前吃过的。”
“嗯,自家做的。”连朝栖眼神仍落在屏幕上,但语气下意识收了一点懒散。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你姓连吧?”
连朝栖手指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嗯。”
他合上手机,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人。
那人依旧带着笑,神情温和,像是在等他反应。
“前阵子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出一叠旧供货单。”
他语气不紧不慢,“上面有一家见味馆,我随口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你爸以前就是这里的主厨。”
连朝栖目光变了点:“你是?”
“沈津。”对方点点头,笑意不深不浅,随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被压得有点卷边的纸片,递过来,“这张,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出来。”
连朝栖接过,垂眸看去——
纸张略旧,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是熟悉的笔迹,连迟的字。
“我以前在南港做自由撰稿。”沈津继续道,“那时候我在拍一个关于港口变迁的纪录片,到处跑,偶尔也采访老摊贩。当时你爸是来催一批货的,那天我正好在那写稿,没纸了,你爸借我一张用来垫笔记,后来我们没怎么说话,他走得也急。我回家才发现,那张单子被误夹在我的草稿本里。”
他语气轻缓,却不像闲聊。
连朝栖垂着眼,指腹顺着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抬头看了沈津一眼,语气平静:“谢谢你还回来。”
沈津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张纸边角残了大半,只留着字迹模糊的两三行,海货,速来几个字隐约还在。
“那时候他做的海鲜真不错,尤其那次……炒白蟹特别好。”沈津像是回忆,“我还以为见味馆早关了,今天刚好路过,就进来碰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朝栖:“这家味道还是挺像当年的。”
朝栖没说话,拿过那张纸翻看几秒,眼神低垂不语。
“以后可能还会再来。”沈津笑着说,把账付了。
走到门口,阿虎早趴在那儿,听见脚步声时直起上身,没叫,低低地发出一声不带牙的低吼。
沈津一顿,神色未变,缓缓蹲下身看它:“……还记得我啊?”
阿虎没扑,也没靠近,只在原地用力呼出一口气,鼻翼张了张。
“记性不错。”沈津轻声说,站起身,对朝栖点了下头,“打扰了。晚安。”
朝栖目送他离开,没应声。
等店里最后一桌人散去,天色已晚。
他收拾厨房,把剩下的食材封好放入冰柜,汤锅盖上,排风机还在嗡嗡响,像是没意识到今晚比平常更安静些。
他关掉店门,翻了今日已休的木牌。
风正好吹进来,路灯摇晃,斜对面黄姨家正好出来倒垃圾。
阿虎坐在柜台旁边,一动不动,眼神盯着门口的方向。
窗外老街灯光昏黄。
他关了卷帘门,阿虎安静地坐在柜台旁边,一双眼警觉地盯着门外,尾巴没怎么动。它从来不怕生人,但对今晚那个客人的敌意格外明显。
“你不喜欢他?”连朝栖一边低声问,一边弯腰伸手,在它后背后轻轻拍了拍。
狗没出声,只是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确认那人已经走了,又像是某种回应。
“不是怕你做错判断,就是怕你做对了。”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一划,最终还是站起身,转身走回厨房。
后厨已经收得七七八八,灶台边还剩几样没处理完的食材——一大块白煮牛肉、两块鸡胸、一盆鸡心,还有几个没用完的鸡蛋。
把牛肉和鸡胸切片,鸡心剁开去筋,再把五个颗鸡蛋打散。
他从水池边的篮子里翻出一把切好的南瓜丁、胡萝卜和西蓝花梗,一股脑加进锅里,又去汤锅那边舀了点今天炖牛骨剩下的大骨头,连带几块筋头巴脑的骨边肉一起下了锅。
火开得不大,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慢慢煮着,混合着香气和水汽。
不一会儿,阿虎从外头晃悠进来,稳稳地趴在厨房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锅边。
“别着急。”连朝栖一边翻锅一边偏头看了它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十分钟,散热了才能吃。”
阿虎耳朵动了动,趴得更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