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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毒物初长成 ...

  •   欧阳克有些闷气。

      身子虽大好,臂上肌肤光滑如初,脸颊反比先前丰润了些,神情却似霜打的草木,终日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他心头只惦着那些枉死的蛇儿,小青成了他的独苗,一朝失却,从前种种功夫算是白费了,他还不敢在叔叔跟前提及。

      欧阳锋连日来为他诊脉,神色始终冷肃,分明是恼他不听嘱咐,擅自冒险,欧阳克暗察叔叔颜色,心中更添了几分怯。

      这日他独自在院中发呆,忽然转念一想:大丈夫处世,何惧重头再来?叔叔常训,成败不过一时之局,岂可因此丧志?这般自宽自解,竟又振起几分兴致,暗忖:经此一遭,我也算得了教训,下次行事反倒便宜。

      不想欧阳锋早将他这番心思看透,当日下午便将他拎回厅中,沉声道:“蛇林你不必再去了,从今日起,另有功课。”欧阳克愕然抬头:“叔叔要我做什么?”

      欧阳锋却不答他,只派人去中原寻访名师,不过旬日,白驼山便多了一位教书先生,是个儒雅清瘦的中原人,功课照旧是练武筑基,却添了经史文墨与琴艺两道。

      欧阳克初时坐不住,听着听着,却渐被书中中原的江湖风光,文人轶事吸引,尤其读到话本里风流倜傥四字的注解——才识洒落,气度不凡,不禁心向往之,觉得比西域武夫的粗豪模样雅致得多。

      欧阳锋见他收敛了性子,还算满意,不出半月,琴师也请上了山。

      那琴师入厅拜见,言辞谦恭,礼数周全。

      欧阳克立在叔叔身侧,目光却落在他身后一名蓝衣小子身上,那小子个头不高,和他年岁应当相近,只是低着头,笼着淡淡阴郁,垂眸不语。

      欧阳克按捺不住,跃下椅来,指着少年问道:“叔叔,这位又是谁?”

      蓝衣小子只是眼神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做答。

      琴师忙躬身答:“欧阳先生,这是小徒,名唤东方,随我学琴,此番远行,带他在身边侍琴添香。”

      琴师姓吕,单名一个铮字,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指节修长,抚琴时确有一派儒雅风范,然而那双时常低垂的眼眸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与算计,欧阳锋之所以留用他,一则是因其琴技在西域一带确有名声,二则,也存了几分让克儿见识些江湖人物百态的心思,至于这吕铮携来的小童东方,据说是他远房亲戚的遗孤,和日月神教有些牵扯,资质尚可,便带在身边充作琴童弟子,兼做些杂役。

      欧阳锋略微点头,将这师徒二人一并留在了白驼山,心想克儿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总比整日没轻没重地玩蛇要好些。

      西毒之名威震西域,吕铮对这位东主自是毕恭毕敬,授课时仪态端方,言辞谨慎,对欧阳克始终以少主相称。

      这一切落在六岁的欧阳克眼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便油然而生,小小胸膛不自觉挺得更高,看,我叔叔便是这般了得的人物,天下谁不敬畏?在这白驼山上,我自然也该是最威风,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偏生那名叫东方的蓝衣童子,却不肯顺他的意。

      东方虽只七岁,已能流畅抚奏几支古曲,指法虽力道稍欠,韵味却已透出几分沉静。吕生生讲课时,他总垂眸细听,练习时心无旁骛。

      反观欧阳克,虽学得快,却总带着玩闹心性,时而挑剔琴弦音色,时而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每见吕先生对东方的琴音情不自禁地露出赞许神色时,欧阳克便撇撇嘴,故意将琴弦拨得响亮刺耳,甚至带出些跑调的杂音,然后歪着头,摆出一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神气。

      东方这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望过来时,并无畏惧,亦无讨好,这目光叫欧阳克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些得意,炫耀,小性子,在对方眼里都成了孩童耍弄的,一眼便能看穿的把戏。

      东方心中亦自有计较:这位比他小一岁的欧阳少主,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骄纵任性全写在脸上,活脱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只知倚仗叔父威名的富贵公子,与自己这般随师父漂泊,早早尝遍世情冷暖的境遇,实有天壤之别。

      “欧阳师弟,此处指法应是抹挑,而非勾剔。”一日课后练习,东方见欧阳克又随心所欲地改动指序,毫无音律吵闹不已,终于忍不住出言纠正,更是以师兄的身份去压他一头。

      欧阳克正玩得兴起,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乌溜溜的眼睛瞪圆了:“谁是你师弟!不准这样叫我。”

      东方放下按在弦上的手,转头正视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固执:“入门先后为序,礼不可废,你既随家师学琴,唤你一声师弟,合乎情理。”

      “合乎情理?”欧阳克气极反笑,眼珠一转,忽从蒲团上跃起,凑到东方跟前,“在这儿,我叔叔的话便是情理!我让你叫什么,你便得叫什么!若不依……”他袖口微动,一条翠莹莹的小蛇倏地探出半身,蛇首昂起,鲜红信子对着东方嘶嘶作响。

      东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毒蛇骤然当前,寒意自背脊窜起,可他并未惊叫后退,只抿紧了唇,墨眸死死盯住那吐信的蛇首,背脊反倒挺得更直了些,袖中小手悄悄攥成了拳。

      他心中念头急转,这欧阳少主性子骄纵难测,若真有杀心,自己这条性命怕是……师父纵然在场,只怕也未必会护着自己。

      欧阳克将他这番强作的镇定尽收眼底,正自得意,欲再添几句恫吓,却见东方忽地深吸一气,肩头那点紧绷竟缓缓松了下来。只见他目光从小青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欧阳克脸上,竟端端正正地评价道:“此蛇驯养得极好,听闻西毒先生擅长操控蛇阵,看来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只是欧阳少主,就用此法来吓唬人的么?”

      “我养的蛇,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欧阳克听见夸赞,眉梢眼角立即飞扬起来,方才那点对峙的怒气也散了大半,但他到底没忘了眼前这小子方才的顶撞,仍瞪了东方一眼,才悻悻将小青收回袖中,只觉这番示威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幼稚,不由哼道:“总之,你不准再唤我师弟!”

      东方不再言语,只垂眸敛息,将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按回琴弦之上。

      欧阳克却起了更大的玩心。

      他时而往东方的琴谱里夹一片痒痒草的叶子,时而在那孩子必经的廊下浅浅撒一层滑石粉。最过分的一回,他不知从何处捉来一只叫声凄厉,模样古怪的小虫,趁东方凝神调弦时,冷不丁放在他琴案边缘。

      东方每一次的反应,都叫欧阳克有些意外。琴谱里的草叶,他面不改色地拂去,踩到滑石粉身形微晃,他立时稳住,掸掸衣摆便继续往前走,至于那只怪虫,他只瞥了一眼,便用两指轻轻捏起,走到窗边放了生。

      后来,东方忍不可忍,阴沉沉地说:“欧阳少主,放过我吧。我父母双亡,只剩贱命一条,原不值得你这般上心。”

      欧阳克却眨了眨眼:“没爹没娘怎么了?”

      东方被他问得一怔,这才忽地想起欧阳克称呼欧阳锋乃是叔叔而不是爹爹,他竟也是没爹没娘的?

      欧阳克却已扬起脸笑了起来:“我有我叔叔便够了!我叔叔武功是天下第一,你没有这样的叔叔,便只能自己拼命苦练功夫了。”他说到此处,鼻子轻轻一皱,哼了一声:“不过嘛,你怎样练也是打不过我叔叔的,既打不过我叔叔,那也意味着打不过我,我比你厉害多了。”

      这话却让东方吃了一惊 他原以为这锦衣小公子只会瞧不起自己这般身世的人,觉得他不配学武,不料竟会说出要自己努力的话来,他坐回琴前,心头莫名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弦,脱口道:“你错了,你叔叔并非天下第一,他是和四个高手齐名五绝。”

      欧阳克听罢,脸色骤然一沉,眼睛也倏地冷了下来,他从小听惯了西毒威震天下,你叔叔武功独步之类的话,何曾有人当面拂他心意?他道:“我叔叔将来——定会将他们都杀了!”

      东方却仍是不抬眉,不动容,瞧他急了,反而觉得有些想笑,轻轻道:“那可未必。”

      “你!”欧阳克霍地站起,袖中小蛇似也感应到主人心绪,微微探首,他自幼被众人捧在高处,脾气向来是说风便是雨,此刻恼意上涌,连耳根都有些发烫,“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在这白驼山上,谁准你忤逆我?!”

      “我要……”欧阳克咬了咬唇,话到一半忽地顿住,目光落在东方手边那张古琴上,眼底倏地掠过一抹任性的狠劲儿。

      “我要砸了你的琴!”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伸手,不管不顾地朝那琴案猛推过去。

      东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格。他随吕铮虽主要学琴,但吕铮为防身也粗浅教过他一些呼吸吐纳和擒拿小术,用以对付寻常市井无赖足矣,这一格,力道和角度竟颇为巧妙,欧阳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虽未摔倒,却也显得狼狈。

      欧阳克愣住了,随即小脸涨得通红,是真有些恼了,他何曾想会有人和他动手,或是在外人面前吃过这种亏?当下便摆出起手式,虽稚嫩,却也带了怒气。

      东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但事已至此,他也绷紧了身体,眼神警惕,准备迎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吕铮先生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脸上惯有的那层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慌与严厉的神色。

      他目光如电,先迅速扫过欧阳克,确认这位小祖宗无恙后,那冰冷的视线便如刀子般剜在了东方身上。

      “孽障!”吕铮一声低喝,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东方的后领,将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动作粗暴,与平日的儒雅判若两人,“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欧阳少主无礼?还敢动手?”话音未落,一记重重的耳光已落在东方脸上。

      东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猛地咬住了下唇,黑眸深处似有火焰一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隐忍压了下去,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吕铮看向欧阳克时,脸色霎时又是一变,腰身不自觉地弯下几分,声音也软了下来:“少主息怒……都是小徒不懂规矩,顽劣不堪,冲撞了您。”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眼角余光暗暗打量欧阳克的神色。

      他太清楚欧阳锋是怎样的人物,为人心狠手辣,此番他本就有求而来,西域一带谁人不知,欧阳锋最看重宝贝侄儿,往年山庄生辰宴客,但凡所赠之物能得少主多看一眼,进献之人便能多得三分青眼,往后在白驼山势力所及之处,行事便多三分威风。

      欧阳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怔住了,他瞧着东方脸颊上迅速红肿起来的指痕,再看向吕铮那张因过度惊怒而近乎狰狞的脸,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谄媚与恐惧的东西。

      方才自己那股与人争执的恼意,忽然被眼前这赤裸裸的欺凌冲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烦闷与逆反。

      他盯着吕铮,那双惯常闪着顽劣笑意的眸子渐渐冷了下来,忽然清晰地说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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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努力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