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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毒物初长成 ...

  •   自那日惩戒之后,白驼山庄的晨练规矩悄然松动,欧阳锋依旧寅时起身,却不再遣人去催欧阳克,他立在东崖练功时,偶尔会朝山庄方向瞥去一眼,那孩子前几日见他时眼神里闪躲的怯意,像细针般在他心头最软处轻轻扎了一下。

      可欧阳克却是极记仇的。

      那记耳光似的巴掌,有火辣辣的耻辱感,他不算在叔叔头上,便全数记在了那条翠鳞小蛇身上。

      第三日午后,他蹭到正在石室中调配毒药的欧阳锋身旁,扯了扯黑袍袖角:“叔叔,克儿想要您的那条青蛇。”

      欧阳锋手中药匙一顿,抬眼看他,欧阳克仰着脸,把眸子撑得亮,像两粒浸了水又擦过的黑石子,闪着刻意的跃跃欲试的光彩,他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将药匙搁回玉钵:“那是被我驯化的毒物,你控制不了。”

      欧阳克撇了撇嘴角,脆生生的嗓音拔高半度,带着撒娇又带着倔:“那叔叔把驯蛇的法子教我不就成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倒让欧阳锋怔了怔,他凝视侄儿片刻,见他真有兴趣,脸上掠过一丝欣慰,“好。”他放下旁物,“你既想学,便从今日开始。”

      欧阳锋当即将欧阳克带进东崖底下的石窟里,不给他逃的机会,此地终年不见日光,只靠壁龛中几点鲛人灯照明,他取来一个乌木小盒,打开时,那条翠玉般的青玉钩正盘踞其中,昂首吐信。

      “蛇蟒之类,不识恩义,不辨亲疏,却独独认得一股气味。”欧阳锋并指如戟,凌空虚虚一点,那昂首吐信的蛇头便似被无形气劲扼住,僵在半空,连红信都凝住不动,“我白驼山的法子,是以独门内力摹拟蛇类呼吸吐纳的节律,再佐以秘制药散,浸染自身气血。时日久了,它便将你的气息,声响,皆认作同源之物,再不生违逆之心。”

      他将小青自盒中取出——是了,欧阳克早在心底替它安上了小青这个名字。

      小青落在冰冷的玄石台上,甫离束缚,倏地便盘作数圈,三角头颅昂然竖起,不住左右转动,碧莹莹的竖瞳里满是警惕与冷意。

      欧阳克依言伸出小手。

      指尖将将触到那片冰凉细鳞,他早已不复当初怯意,尤其在叔父身侧,更是胆气横生,五指稳稳向前,径直捏住了那截细尾的末梢。小青身躯骤然一紧,猛地扭转头颈,竖瞳缩如针尖,死死盯住这胆大妄为的孩童,口中毒牙隐现,却果然未发嘶声,亦未反噬。

      欧阳锋那身浑厚无匹的内力,早已如铜墙铁壁般将它周身笼住,镇压得动弹不得。

      欧阳克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眼中透出几分得色,心想,那日在树上威风凛凛,吓唬人时身子立得笔直,蛇信吐得咻咻作响,眼下却这般软绵绵的,任我拿捏。

      欧阳锋眼角余光扫过,见他眉飞色舞,神色间尽是逞能的轻浮,当即沉声道:“收心,定神,杂念一生,气息便乱,蛇性立时反复,仔细听我呼吸的节奏,跟着调息。”

      欧阳锋的呼吸变得极沉,极缓,每一口吐纳都悠长得仿佛深潭起浪,带着某种浑厚内劲催生的震颤。

      欧阳克学着他的模样,凝神屏息,小胸膛随着那奇特的节奏缓缓起伏,初时气息杂乱,与那韵律格格不入,但孩童心性质朴,专注之下,竟也逐渐摸到了几分门道,他忽觉掌心下那截冰凉的蛇身不再僵硬紧绷,竟随着自己一呼一吸的节拍,产生了细微的起伏,那对碧莹莹的竖瞳里,原本森冷的敌意,似乎也悄然淡去了一丝。

      接连七日,每日午后,欧阳克总准时踏入这石窟。

      他学会将药性独特的草叶捣成青碧汁液,细细涂抹于腕间脉门,使小青日渐熟悉他肌肤之下的气血气息,学会吹动一支音孔特异的银哨,哨音清越入云,常人听来只觉尖锐,却独能扰动蛇类深藏的感知。

      到第八日,欧阳克立在石窟中央,只将竹枝平伸,唇边银哨发出短促低鸣,不过片刻,石隙深处窸窣声响,那尾青蛇应声游出,蜿蜒攀上竹枝,乖乖盘作数圈,昂首吐信间,竟流露出几分熟稔亲昵之态。

      旁观的欧阳锋眼底微光一闪,掠过一丝讶然,这小子之前练武能躲则躲,现在倒真显出几分和欧阳家武学与生俱来的灵犀暗合。

      “叔叔快看!”欧阳克高举竹枝,小青在他指尖盘作碧玉环扣,姿态驯顺,他转过小脸,鼻尖沁着细亮汗珠,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里头满是藏不住的飞扬神采。

      欧阳锋负手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抬手,宽厚掌心带着常年运劲的粗糙,在孩童发顶不轻不重地一按。“不错。”又道:“这蛇儿,往后便跟着你罢。”

      欧阳克喜得轻呼一声,捧着小青便朝窟外那一片朗朗天光奔去,连早先存着那点教训它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对这乖巧盘绕腕间的冰凉活物,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珍爱之意。

      自此之后,西厢院里便渐渐摆满了形制各异的陶坛竹笼,装着他辛苦寻来的花色各异的蛇儿,小青大剌剌占据了他半张软榻,俨然以主人自居,仆役送饭递水时,无不提心吊胆,屏息蹑足,欧阳克却自得其乐,一心要将他所能觅得的各色奇蛇异种,尽数收罗到这方小天地之中。

      他频繁往后山蛇林跑,欧阳锋起初是欣慰的,站在崖顶望见那小小身影在林边辨识蛇踪,练习哨音,总会多看几眼,但他也曾严肃告诫:“林深处有几种异种毒蛇,便是我也需谨慎对待,你不可逾越东侧那三株血柏为界。”

      欧阳克答应得无比爽快。

      然而半月后的一个黄昏,那三株血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腕上缠着小青,怀里揣着特制的诱蛇药粉,心底烧着一把火,他还差一条七步金线,那是蛇谱上记载的,鳞片灿若黄金,毒液见血封喉的极品,他已缠着叔父央求过三次,欧阳锋每每只是淡淡应下,却从未真正领他去寻。

      他等不及了,他是欧阳锋的侄儿,西毒传人,为什么要等?

      蛇林深处,天光被重重树冠滤成一片惨绿的晦暗,脚下腐叶堆积如毡,踏上去悄无声息,只漫起一股甜腻而腐朽的异香,钻入鼻端,令人昏沉。

      欧阳克凭着记忆与图谱上的模糊线索,拔开几丛湿滑的藤蔓,终在一株半朽的巨木根窟中,窥见了那抹灼眼的灿金。

      那蛇不过尺余长,脊背一道赤红细线,正盘踞在几枚蛇卵旁,竖瞳冰冷地望过来。

      欧阳克心跳如鼓,取出药粉,强抑激动,取出香粉,依着驯服小青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凑近,唇边银哨吹出一缕极轻极缓的诱引之音。

      金线蛇被他诱引,循声靠近。

      欧阳克引其入自己掌中,可就在此时,腕间的小青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嘶嘶声,竟是前所未有的焦躁。

      那条金线蛇似被这挑衅的声响激怒,猛地亮出尖牙,电射而出。

      霎时间,欧阳克短促地痛呼一声,猛地缩手,右臂外侧,两个细小的孔洞赫然显现。

      与此同时,小青已化为一支碧色箭矢,从欧阳克腕上弹射而出,两条蛇,一翠一金,顿时死死纠缠在一处,在腐叶与枯枝间翻滚,撕扯,绞杀!鳞片摩擦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混杂着愤怒的嘶鸣,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欧阳克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臂伤口,伤口处,温热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不是鲜红,混着墨色。

      疼,真疼,疼得他眼前金星乱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呜咽憋了回去。

      他中了这金线蛇的毒随之而来的麻木。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伤口炸开,如无数无形的冰线,沿着手臂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筋肉僵直,骨髓生寒。

      头开始沉重如铁,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晕,每一次吸气都艰难无比,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吐出的气息滚烫却稀薄得如同无物。

      “叔……叔叔……”他哑着嗓子嘶唤,声音却微弱如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泪水终于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林间的树影开始扭曲,旋转,化作幢幢鬼影。他勉强想转身奔逃,可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刚迈出半步,便天旋地转。

      他腿一软,瘫倒在厚厚的腐叶上。

      小青放弃了撕咬,游回他身边,发出嘶鸣声,欧阳克吃力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小青碧莹莹的竖瞳上,那里头映出他自己惨白扭曲的脸,一个荒诞而带着怨怼的念头闪过。

      你找我时那么能耐……嗅着味儿就能把叔叔引来……现在怎么不机灵点帮我把叔叔找来啊……

      无奈,蛇靠不住。

      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明,让他想起了欧阳锋教过的,用于延缓毒性发作的龟息调息法。

      他强迫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濒死的喘息慢下来,再慢下来……微弱的内息依照那简单的法门,在几近僵硬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挪移,试图将那疯狂肆虐的毒素,暂且阻挡在心脉之外。

      他不再试图挣扎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涣散地投向林梢缝隙间那一小片逐渐暗淡的天空。

      暮色如潮水,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吞噬最后的光亮,也即将吞噬他。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心跳,和血液流过耳边时,那如同遥远海潮般的,单调的轰鸣。

      “克儿!”
      这声唤里竟带出一丝罕见的颤音。

      欧阳锋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指间常年盘弄的铁胆早已不知去向,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汗,他并指疾点,封住欧阳克肩臂要穴,随即喂下一枚解毒丹,指尖甫一搭上腕脉,那乱如沸水下沸滚游丝的脉象便让他心头骤沉,是金线蛇毒。

      按常理,这孩子此刻早该气息断绝,浑身僵冷。

      这念头如一枚淬毒的冰针,狠刺入欧阳锋眉心,他玄色袍袖无风自鼓,周身沛然内力再不收敛,轰然外放,震得周遭腐叶枯枝尽数化为齑粉!他一把将那绵软滚烫的小身子抄入怀中。

      “混账东西!”一声低吼从喉间迸出,黑袍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掠出死寂的蛇林,掠过惊惶的仆从,径直撞入院中,沿途挡路的门扉、纱帘,俱被凌厉气劲撕得粉碎。

      他将欧阳克置于榻上,动作看似粗暴,落手时却卸去所有刚劲。并指如风,连点孩童胸前数处大穴,死死锁住毒气上行心脉之路。

      另一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一个乌玉小瓶,倒出仅存的三颗殷红如血的丹丸,没有丝毫迟疑,甚至顾不及取水,他运起内力将丹药凌空震作齑粉,俯身而下,以口相渡,混着一缕精纯浑厚的真气,强行将那救命的药力送入欧阳克几乎停滞的喉关。

      “咽下去!”他低喝道,掌心紧贴孩子冰火交织的背心,雄浑内力如开闸洪流,不计损耗地涌入那脆弱经脉,一面护住心脉不绝如缕的生机,一面催动药力化开,与那跗骨之蛆般的蛇毒猛烈冲撞。

      榻上的小人儿依旧无声无息,只在他内力源源不绝的催逼下,胸腔才极其微弱地起伏一下。

      好在……这孩子还算有几分怕死的小聪明,那龟息法门竟真为他争得一线生机,毒未及心肺。

      一炷香的光景,那狂躁紊乱的脉象终于渐渐平息,实实在在属于生机的搏动,重新在指尖下变得清晰。

      欧阳锋缓缓撤回手掌,他立在榻边,高大的影子被跳跃的烛光拉扯得变形,沉沉地笼罩着床上昏睡的孩子,怒意并未随危机暂解而消散,反而像被压抑的火山,无声沸腾,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如两柄刮骨的冰刀,一遍遍刮过欧阳克惨白的脸,肿胀乌黑的手臂。

      后半夜,欧阳克一直勉强平稳的气息陡然加剧,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滚烫,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打湿了鬓发,他陷入纷乱的高热梦魇,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呓语。

      欧阳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久,才勉强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畔那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亮得慑人、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嘴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随即变成压抑不住的,孩子气的抽泣,肩膀因哭泣而轻轻耸动,牵扯到伤处,又发出吃痛的吸气声,显得愈发可怜。

      欧阳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盯着欧阳克哭得通红的小脸,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俯身,伸出双臂,将那滚烫发抖的小身子连人带被,轻轻揽进了怀里。

      更小的时候,克儿也常这般哭闹着要他抱,那时他只觉烦扰,认为男儿不当如此软弱,如今这单薄身躯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呼吸灼热地喷在他颈侧,他就一味让步了。

      他该狠狠将其教训一番,不听告诫,险些丧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罢了。
      他闭了闭眼,将下颌轻轻抵在孩子发顶。这一次,欧阳克已经吃过教训了,他还训什么?

      欧阳克在熟悉的,带着药草与冷冽气息的怀抱里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力竭,又沉沉睡去。

      次日真正清醒,已是午后。

      烧退了,手臂依旧肿痛钻心,但命总算悬而又悬地捡了回来。

      他还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竟逃过了一顿足以让他半月无法安坐的严苛家法。

      可紧接着,便有心碎的事等着他。

      他那些半月来费尽心思搜罗,精心饲养,视为珍宝的斑斓蛇儿,赤链,银环,黑眉……已在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于欧阳锋盛怒之下无情的掌风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毒物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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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努力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