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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毒物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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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铮被欧阳克这般盯着,心底无端窜起一股寒意。
那眼神虽出自孩童,其中冷冽审度之意,竟依稀带上了几分欧阳锋的影子,幽深难测,教人不敢逼视。
他身形虽比欧阳克高出许多,此刻却似被一股无形气势慑住,平素伶牙俐齿的本事半点使不出来,只僵在原地,喉间干涩,竟吐不出一个字。
欧阳克见他果然露了怯,心中那股拿捏人的得意劲儿便悄悄浮了上来。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捂住自己胳膊,小脸皱作一团,哼哼唧唧道:“我胳膊被撞疼了!我要告诉我叔叔,叫他好好教训你们!”
吕铮脸色立即白了几分,慌忙凑上前假意察看:“少主伤着何处?快让在下瞧瞧……”手上动作看似关切,实则想拦住这孩子,唯恐他将这小事闹到欧阳锋跟前。
欧阳克却将手一缩,歪着头,摆出小大人般的神气:“你别碰我!我现在可生气得很!”
吕铮连声道:“少主息怒,少主息怒……”又道:“少主天资颖悟,气度非凡,他日必是翱翔九霄的龙凤,何须与这微末小事挂怀?方才定是这孽徒扰了少主雅兴,在下这便命他好好习琴,明日再为少主抚一曲《清平乐》赔罪可好?”
欧阳克小鼻子一哼,没料到此人口中言辞,比他那教书先生还要绵软动听。
吕铮趁势道:“少主何必惊动欧阳先生?少主若要责罚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但凭吩咐。”
“你说的也对,叔叔平日可是很忙的。”欧阳克眼波微转,“不过嘛……吕先生若肯替我办件事,我高兴了,便当作甚么也未发生过。”
“少主但请吩咐。”吕铮赶忙应承。
“我这天山雪池里有一种雪莲。”欧阳克慢悠悠说道,“我想取当中莲子煮碗羹汤,只是叔叔总说我体质偏寒,从不许我多碰这些凉物。”他顿了一顿,看向吕铮,语气里带着一丝骄纵,“你去替我悄悄摘来,莫让叔叔知晓,吕先生也会武功,爬个山崖应当不在话下罢?”
吕铮岂敢不从,只得连声应下,稍一迟疑,又问:“不知那天池所在……”
“问我?”欧阳克小嘴一撇,似是不悦,“庄中下人难道都没长嘴么?你不会去问?”
吕铮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匆匆退去。
欧阳克瞧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小脸上绽开一抹得逞般的坏笑,一回头,却见东方仍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便冲他瞪了一眼,随即转身,步履轻快地跑开了,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显是心情极好。
东方望着欧阳克跑开的背影,心中微微起伏,他猜不透这位少主是真的讨厌自己师父,还是单纯觉得捉弄人好玩,或者……真有几分替自己解围的意思?
随即却又暗自摇头:自己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随侍,身份卑微,怎配让少主为他出头?若真这么想,只怕要惹人笑话,太过自作多情了。
吕铮原本也就对欧阳锋叔侄恭维,这回儿却被迫低头向白驼山庄的仆役打听清楚,一路艰难寻至天山天池。
果然见峭壁之间有几株雪莲凌寒绽放,但那地方地势险极,寒气刺骨,若无相当内力,根本难以久留,他勉强采下一株,双手却已被酷寒冻伤,十指青紫,刺骨酸麻。
回到庄中时,他双手已肿得厉害,别说抚琴,连拿东西都吃力,只得向欧阳锋告假养伤。
欧阳锋瞥了一眼他那双犹带紫黑的手,又扫过一旁侄子那副假装无事,却掩不住得意的神情,心下早已明白,他并未说破,只淡淡准了吕铮的告假,一个琴师罢了,即便废了死了也不值什么,白驼山还缺抚琴之人么?
欧阳锋虽不重琴艺,却有心借此试探侄儿心性,既无师授课,他便将欧阳克叫到跟前,命他与东方比试一曲。
欧阳克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他自己那点本事自然清楚,平日贪玩多于用功,哪里比得过东方沉心静气的功底,他不喜欢输,更知道叔叔也不愿见他落败,但欧阳锋的话向来不容违逆,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暗想:好歹让叔叔看见,这些天我也并非全未习练,就算输了,也只推说习琴日短,情有可原。
比试时,二人同奏一曲,琴音初起,欧阳克指法虽有些生硬,倒也依谱而行,未出大错,弹到中段,他却察觉东方的节奏微妙地慢了半分,几处本该鲜明出彩的变调,也似有意收敛了锋芒,欧阳克指尖略顿,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一曲奏罢,竟是欧阳克稍占上风,欧阳锋坐在主位,虽未开口,眉目间却似缓和了些。欧阳克趁机凑上前,拉住叔叔的袖子,仰脸道:“克儿这些天可是认真练了,叔叔看见了吧?”语气娇憨,正是欧阳锋最受用的模样。
待欧阳锋满意离去,轩内只剩二人,欧阳克脸上那点得意神情忽然收了起来,转身盯着东方,语气硬邦邦的:“我可没要你让着我,谁让你多事了。”
“少主听出来了?”东方默默地收琴,并未否认,“少主习琴时日尚短,此刻不及我本是常理,只是少主若赢了,庄主欣慰,先生也不敢多话,岂不皆大欢喜?”他稍停一下,轻声问,“少主难道不高兴么?”
欧阳克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他自然是高兴的,纵然这胜局是别人拱手相让,那又如何?旁人愿意奉承,那是他有叫人奉承的本事,这份心意,他受得坦然,他忽地向前凑近两步,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东方摇头。
欧阳克歪着头,忽然又笑了,却笑得让人心生寒意:“先生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你那个父亲,待你还不如陌生人。”他眨眨眼,“不如,我和叔叔说一声,把他杀了,好不好?”
东方神色微动,仍摇头道:“多谢少主,但求少主,饶过我师父一命。”
“为什么?”欧阳克不解。
“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东方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楚,“跟着他,至少还能学琴,练些粗浅功夫,见识江湖世事,若他死了……我也会失去很多。”
欧阳克脱口而出:“我可以让你留在白驼山啊。”
“留在白驼山……”东方抬眼,静静反问,“那我能学白驼山的武功么?”
“那可不行!”欧阳克答得飞快,“叔叔说过,白驼山的武功一脉单传,我才是他唯一的传人,别人想都别想。”
这一点,东方早已明白。正因明白,他才从未想过借讨好这位少主来换取武学机缘,欧阳克见他沉默,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算了!那人既然对你还有用,就留着吧。”
东方躬身:“谢少主。”
欧阳克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身,扬起一张故作大度的脸:“我今天高兴,从今往后,我就不捉弄你了。”
话虽如此,他嘴角却随即浮起那抹熟悉的,明亮而顽劣的笑意。
不捉弄东方了,可那个低头躬身的吕先生,不还是个现成的乐子么?
他心满意足地想着,脚步轻快地跑出了轩外。
吕铮爱洁,惯用一方素白丝帕,欧阳克就让小青偷偷衔走,丢进后山泥潭里,吕铮午后有饮一盏君山银针的习惯,欧阳克就叫人将他珍藏的茶叶换成了粗梗,吕铮抚琴前必先净手焚香,欧阳克弄来一点西域奇药,掺入香粉,烧出来的气味虽不难闻,却会让人手指微微发痒……
欧阳克觉得,捉弄那虚伪势利的吕先生,可比逗弄沉默寡言的东方有趣多了,这般作弄人,竟叫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有几分像话本里读到的行侠仗义的滋味,他暗自得意,心想:难不成我欧阳克,也生着几分当大侠的根骨?
他一捏下巴,又有了新鲜的法子。
欧阳克叫人悄悄在吕铮惯坐的琴凳垫子里,塞了几只捉来的夏蝉。
那蝉性本聒噪,困在垫中更是躁动不安。吕铮浑然不觉,端坐抚琴,指尖刚流出几个清音,垫下便猛地爆出刺耳的嘶鸣,琴声,蝉声混作一团,杂乱刺耳。
欧阳克立即拍手大笑:“先生这琴音果然不同凡响,竟能引得夏蝉齐鸣,当真了不得啊!”四周侍立的仆从见少主发笑,也跟着哄笑起来,吕铮立在当地,面皮涨得紫红,羞愤难当,却连一字也不敢驳。
东方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欧阳克的心思不深,讨厌谁,便捉弄谁,看不惯,便给他使绊子,这其中并无太多城府算计,也并非因对方身份卑微就生欺凌之心,反倒更像一种被呵护惯了,故而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虽是西毒的侄儿,却称得上干净,真是奇了。
一日午后,欧阳克在山庄角落寻到一窝色泽奇异的甲虫,他蹲在石板前,用小树枝引着甲虫列阵,嘴里念念有词,为它们编排起两军对垒的大戏。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莹□□致的小脸上。
东方静静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问:“少主……你还没出过白驼山吧?”
欧阳克头也不抬,随口应道:“是啊。”
“那……少主可愿听听西域各地的风物故事?”东方从仆从哪里打听过,知道他最爱看闲书。
欧阳克这才抬起头,眼珠转了转,故意板起小脸:“我虽没亲自去过,听过的奇事可不少,你得说些新鲜有趣的才行,说得好,自然有赏,要是没意思……”他拖长语调,凶巴巴的样子,“就赶紧走开,别在我这儿碍眼。”
东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低声道:“我要说的,少主一定没听过。”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徐徐说起那些流落市井时的见闻,大漠深处风沙蔽日的夜晚,常有旅人瞥见半人半蛇的怪影在沙丘上游弋,身形飘忽,似真似幻,当地人悄悄称其为沙魅,说是沙漠深处怨魂所聚。
又说某座早已湮灭的古城废墟中,石壁上仍残留着诡异的巫蛊图腾与祭祀刻痕,每逢月圆,便有似有若无的呜咽声随风传出,仿佛古时献祭之灵仍未散去。
还有往来西域的商队口中那关于雪山神女的缥缈传说,说是有位身着白衣,容貌绝世的神女长年居于冰峰之巅,只在风雪最烈时偶现身影,若是有缘得见,便能获赐一线福缘……
欧阳克起初还板着小脸,强作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可听着听着,身子不知不觉微微前倾,听到精彩之处,竟不自觉哇地轻呼出声。
随即意识到失态,赶忙抿住嘴,别过小脸,故意哼道:“也,也就那样罢了……我叔叔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奇事,可比这些稀奇多了!”
话虽如此,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悄悄转回来,分明还等着下文。
东方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并非为求赏赐,只是觉得,讨一讨这欧阳少主的欢心,对自己也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