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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毒物初长成 ...

  •   孩子就该从小锤炼筋骨,磨砺心志。

      正如欧阳克自幼便常入蛇窟,与毒蝎为伴,至此终是视百毒如常物,闻嘶声而不惊,练武亦然,若早早将血肉骨骼交付于严寒酷暑,拳风剑影,久而久之,便不会畏葸不前,反能苦中求进。

      “人之畏苦,只因见苦太晚。”
      欧阳锋抚掌感叹一声,自此,那个在白驼山赏花逗雀的悠闲少主就不复存在了。

      白驼山东崖犹笼着一层蟹壳青的淡雾,崖顶却早插了一杆七尺黑幡,玄色幡面上银蛇怒目,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活物。

      五岁的欧阳克一身素白短褂,蹲在刀劈斧削的山脊上,四平大马扎得可怜,膝盖比石头还瘦,脚跟比风还轻,不到半柱香,两片小腿筛糠似的抖,汗珠子先在脸上排阵,再顺着眉心滚进眼眶,辣得他直眨眼,却不敢抬手抹。

      欧阳锋负手而立,那双狭目冷电似的锁在侄儿身上。

      这位白驼山主原已遣了仆从督练侄儿,奈何小少主骄纵成性,无人使得动,欧阳锋无法,只得亲身来镇这座小庙。

      欧阳克也没想到叔父居然严苛至极,晨起时竟将一盏茶盏置于他头顶,还说:“盏倾茶洒,便要加练一炷香。”

      正当卯时初刻,山间罡风骤起,黑幡撕扯出裂帛之音,孩童单薄身形终究一晃。

      哐啷一声,茶盏应声粉碎。

      欧阳克心累了,腿也软了,直接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却在将触地的刹那,被一股绵厚掌风凌空卷起,欧阳锋袍袖未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五指虚提便将他悬在半空。

      欧阳克偷眼去觑,只见叔父深邃的眼眸里寒星点点,分明凝着不豫之色。

      恰在此时,苍穹传来一声清越鹰唳,墨点般的黑鹰正振翅掠过崖顶。

      欧阳克瞧见了,立即眼珠一转,扯住那片冰凉袍袖,说道:“克儿……克儿方才听见鹰啸,恐这扁毛畜生啄伤叔父的眼睛,所以才一时心急……”

      欧阳锋冷嗤一声,“油嘴滑舌。”左手却倏然探出,但见他掌心骤然转为青白之色,凌空三丈遥击一掌,那苍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坠深谷。

      欧阳克张了张嘴,仰起的小脸上霎时绽开晶亮神采,瞳仁里倒映着玄衣身影,满满尽是孺慕。

      欧阳锋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鼻腔里又逸出声冷哼,面色却似缓了三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玄袍倏展,将那小身子卷入怀中,踏着嶙峋崖壁疾纵而下。

      小豆丁缩在叔父胸前,鼻尖蹭到冰凉锦布,暗暗吐舌。

      这样被强迫练武功的日子,欧阳克岂能过得下去?他像被霜打的茄子,苦胆都要吐出来,苦得他有点怕见到叔叔了。

      从美梦中醒来的欧阳克又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话本里仗剑天涯的侠客,腰悬酒壶,而此刻锦被里残留的温度,催促着他又把脸埋进软枕里,用被子蒙住头时,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个念头蹦了出来,他要装病!

      “少主,该起了。”照顾他起居的仆从推门而入。

      欧阳克却在被窝里闷声道:“我...我头疼。”

      仆从忙问:“少主哪里不舒服?”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欧阳克从被缝看见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这反应让他满意,白驼山谁不知道,少主若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下人是会受罚的。

      仆从见他小脸埋在锦绣堆里只露出乌黑发顶,伸手想试额温,却被一只小手慌乱地挡开。

      “你别碰我。”欧阳克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就是……就是晕得厉害而已,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大事。”他暗暗运气,让太阳穴青筋暴起,这是去年看《毒经》时学的小把戏。

      仆从一见他面色惨淡,便就信以为真了,急忙为他多加一床被子,又去禀告欧阳锋。

      欧阳锋听到他病了,并未多想。

      欧阳克体弱,他一直有意喂养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前年用的雪参,去年换的赤灵芝,那些药性烈的像西域的烧刀子,但也因此而起一些高热不适,他便只嘱咐欧阳克好好休息。

      欧阳克见自己计谋得逞,那可谓是喜上眉梢,顺理成章缩在屋子里,难得地享受了整日的清闲,仆人们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中满是逃脱牢笼的快意。

      第二日,他继续病着。

      欧阳锋晨练后来看过一次,见他仍是萎靡不振,便吩咐厨房炖了参汤。

      第三日,当欧阳克还想继续装下去时,事情有了变化。

      清晨,欧阳锋没有如常去练功,而是皱着眉头,心焦气躁地赶到欧阳克的屋子里。

      粗糙的手指猝然搭上脉门,这冰凉触感让欧阳克骤然惊醒,他屏住呼吸,只觉那三根手指如寒铁般压在腕上,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欧阳锋重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侄儿,目光如炬。

      欧阳克却不敢睁眼,他感觉到叔父的视线,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看穿。

      “克儿。”
      两个字惊得欧阳克险些真的心跳骤停。

      欧阳锋忽然开口,“你可知,真正的风寒之症,脉象虽浮紧,但呼吸之间应有浊气,你这两日,呼吸清浅均匀,倒像是内息运转自如。”

      欧阳克身体一僵。

      欧阳锋继续道:“你自幼体弱,每次发病,唇色必然泛紫,眉心泛青,可你这两日,面色虽白,唇色却红润如常。”

      欧阳克知道瞒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对上叔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一慌,脱口而出:“叔叔,我..……”

      “先前倒是会装。”欧阳锋道:“还有什么好法子用来骗叔父的?”

      欧阳克齿尖陷进下唇,脑中急转,他深知叔父最恨欺瞒,此刻若再搪塞,只怕……

      “叔叔!”他倏然仰脸,眼中顷刻蓄满惶愧之色,连嗓音都浸了三分哭腔,“克儿错了,克儿...克儿没有生病,克儿只是...只是太累了,不想练功而已。”他拽住欧阳锋袖角轻轻一晃,“克儿之后一定改,克儿一定好好练功。”

      “起来。”欧阳锋说,却没有说要罚他。

      欧阳克如蒙大赦,赤足跃下床榻,险些被锦被绊倒,他踉跄着抓起外衫披上,竟抢在欧阳锋之前冲出房门。

      白驼山接连两日的晴好,让东崖积雪化了大半,欧阳克也确实老实了两日,寅时起身扎马,辰时走桩,可到了第三日破晓,那股被强压下去的逆反,如春草般从心底猛地窜了出来。

      第三日清晨,欧阳克不见了。

      这一次,他没装病,也没躲被窝,而是直接跑了。

      墙头瓦片松动,他踩落一块,险些惊动守卫,好在一只山雀扑棱飞起,替他掩了声响。

      他一路小跑,钻进后山密林,白驼山山势险峻,林深叶密,毒瘴蛇虫遍地,寻常人不敢深入,他却像只野猴子,三蹿两跳,爬上了一棵千年古松,那树高逾十丈,枝丫如龙爪,他缩在一处隐蔽的树窝里,用松针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哼,叔叔再厉害,还能把整座山翻过来不成?”他得意地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偷藏的奶酥,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眼。

      只要熬到日头西沉,叔父遍寻不得,他便可踩着夜色溜回厢房,把白日里扎马步,走桩,挥掌的酸楚统统甩在脑后。

      可奶酥还没咽下,耳畔却先钻入一阵极轻极细的异响——

      “沙沙……沙沙……”
      一条翠鳞小蛇正沿着树干缓缓游来,蛇信子一吐一收,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欧阳克浑身一僵,那蛇他认得,是欧阳锋亲手养的青玉钩,毒液一滴能蚀穿铁板,最擅追踪人气。

      他眉头一皱,真想将这条蛇做成蛇羹,可他又没有这个本事,正准备长久斗争的他,竟然没开始就失败了,面对一条吐着信子威胁的蛇儿,他一动不敢动。

      下一瞬,树影一晃,欧阳锋已立在树下,男人抬头,目光穿过枝叶,精准地钉在欧阳克脸上。

      “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欧阳克瘪着嘴,慢吞吞滑下树干,脚一落地,后领便被猛地攥住,被欧阳锋一把提溜在眼前。

      欧阳克慌忙垂眼,不敢直视欧阳锋的眼睛,心底直犯嘀咕,想要再蒙混过去。

      可欧阳锋没给他这个机会。

      “克儿!”欧阳锋罕见地沉了脸,“我何时纵出你这般性子,不乐意,便逃跑?”

      欧阳克缩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圈一下就红了。

      克儿并非练不成,他欧阳锋一代宗师,生出的儿子自然不差,岂能没有悟性?可他真是半点累也不肯吃。

      他平日里纵容一点,但长期以往怎么能行?

      “说话。”欧阳锋声音更低。

      欧阳克被凶,就要两眼泪汪汪了。他瘪着嘴,在欧阳锋怀里挣扎,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已经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欧阳锋眼底一寒,今日非得挫挫这锐气不可。

      右掌忽起,结结实实落在他臀上。

      欧阳克立即呆住。

      火辣辣的痛感延迟一瞬才炸开,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叔父竟会动手打他?他僵在欧阳锋膝上,连哭都忘了,只艰难地扭过头,睁圆了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冷峻面容。

      欧阳锋扬起的第二掌,便再难落下,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和孩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的涩意,他素来杀伐果断,此刻却莫名气短,定了定神,他将那点异样强压下去,虎着脸沉声道:“往后还敢不敢跑?”

      欧阳克不吭声。

      欧阳锋眼睛一横,警告他:“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继续打你,打到你听话为止。”

      欧阳克听完,就不挣扎了,只蔫蔫地垂下头,丧气极了。

      欧阳锋伸出的手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只淡淡道:“跟我回去,继续练。”

      欧阳锋提着欧阳克后领踏入院中,候在廊下的仆从见二人归来也刚要松口气,却见主人一撒手,那小小身影如脱钩泥鳅般窜了出去,眨眼便撞开房门钻了进去。

      “砰!”

      门扇狠狠拍合,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像是怄气了。

      欧阳锋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起,好小子,还和他置气是不是?

      欧阳锋停在院中,脸色也沉下去,对屋内喊道:“不出来,那今日饭也别吃了!”

      屋里没回应。

      欧阳克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发现欧阳锋没有跟进来,立刻蹑手蹑脚走到床榻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那是去年随叔父出庄,从一个西域商队遗落的货物里捡来的话本,画着些简单图样,虽有许多字不识,但看那小人儿飞天遁地,比练功有趣多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就着窗格透进的天光,一页页翻着,画中侠客仗剑江湖,好不逍遥。看着看着,他小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意气风发地说要当天下第二,如今却只觉得练武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

      当然,他才不会生欧阳锋的气,现在这般纯粹是为了躲懒耍赖,说到底,不过是孩子心性。

      日头渐渐西斜,话本也翻到了尽头,欧阳克开始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他拉开门闩,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先探出半个小脑袋,鼻子耸了耸,闻到厨房飘来的羊肉汤香味。

      欧阳锋就站在院子中心镂空的地面上,背对着他,仿佛从未动过。

      叔叔居然也不嫌累,欧阳克撇撇嘴,磨磨蹭蹭走过去,扯了扯那片冰冷的衣袖,声音小小地,带着点讨好:“叔叔,我饿了。”

      欧阳锋侧过头,垂眼看他,孩子低着头,眼睛却亮晶晶的,哪有半点赌气的样子,他心下顿时明了,这滑头的小子,怕是又在耍花枪。

      最终,他没说话,只将下颌微微一偏。

      欧阳克眼睛倏地亮了,那点狡黠的光从眸底跳出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脆生生应了句哎,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毒物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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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努力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