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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完结 ...

  •   岁月,如同靖王府庭院中那株“墨玉竹”筛落的日影,斑驳,静谧,又带着某种恒定的、不容置喙的韵律,一日日,一月月,悄然流转。

      南疆的血雨腥风,如同被“雾隐泽”终年不散的毒瘴重新吞噬,成了北境军报上几行冰冷而确凿的文字,与靖王府茶余饭后、偶尔被提起又迅速掠过的遥远传闻。
      “枯骨”、“鬼童”的名号,连同那些曾暗中觊觎、蠢蠢欲动的中原势力,都已在墨研那场短暂酷烈、犁庭扫穴般的清剿中,化作了“雾隐泽”深处、与古老“门”户封印一同被彻底镇入地脉的、无人再敢触碰的禁忌尘埃。

      靖王府恢复了往日的森严与秩序,只是那秩序之下,悄然流淌着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润而鲜活的气息。如同冬日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带着生机的暖流。

      “墨韵堂”依旧是靖王府权力的核心,是北境无数政令与军机发出的地方。
      只是如今,那张宽大冷硬的书案旁,临窗的软榻,成了另一处被默许的、甚至带着某种独特“特权”的所在。

      软榻上,常年铺着雪白柔软的狐裘。几案上,总有一盏温度恰好的“雪顶寒翠”,与几卷或新或旧、涉猎颇广的书籍。
      有时是阵法图谱,有时是地理志异,有时是某些生僻的丹药方子,甚至偶尔,会混进一两本墨研年轻时游历四方、随手记录的风物杂记。

      燕迦大多时候都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月白或淡青的宽大锦袍,样式简单,料子却是顶好的云锦或冰蚕丝,衬得他日渐养回些血色的脸庞,愈发清俊出尘。
      那头墨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挽着,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如今已彻底稳定下来,如同融化了阳光与最纯净琥珀的湖泊,澄澈,明净,只在极少数情绪剧烈波动,或体内“冰凤本源”与“魂契”之力隐隐共鸣时,才会流转过一丝冰蓝的微光。

      他看书时很安静,长睫低垂,指尖轻拂书页,神态专注。偶尔遇到不解或有趣的段落,会微微蹙眉,或嘴角轻轻上扬。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将他与这间充满了冰冷权谋与铁血气息的书房,奇妙地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外,成了一幅宁静的、流动的画卷。

      墨研则一如既往,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处理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卷宗,听取李总管或“血隼”统领的禀报,发布一条条关乎北境生杀予夺、边防粮秣的命令。

      他的脸依旧冷峻,眉眼深邃,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周身散发着属于北境靖王的、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沉凝气场。

      只是,那曾常年覆盖面容的玄铁面具,自那日清晨之后,便再未出现。那张俊美而冷硬的脸,连同其上每一道细微的、因风霜与岁月留下的纹路,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暴露在燕迦时而抬眸、不经意掠过的视线之中。

      两人之间,并无太多言语。

      墨研处理公务时,燕迦很少打扰。只是在他眉宇间因棘手政务而凝起沉郁,或连续伏案过久、气息微显凝滞时,燕迦会无声地起身,执起小炉上始终温着的紫砂壶,为他续上一杯清茶。
      动作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偶尔,指尖会极其轻微地,擦过墨研按在卷宗上的、带着薄茧的手背。

      而墨研,会在茶盏被轻轻推至手边时,从卷宗中抬起眼,深黑的眸子看向燕迦。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不易察觉温度的凝注。

      他会极其自然地握住燕迦未来得及收回的、微凉的手,轻轻捏一下他的指尖,或用拇指摩挲一下他光滑的手背,然后,放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苦涩回甘的茶汤入喉,似乎连眉宇间那沉郁的纹路,都会悄然舒展一丝。

      有时,燕迦看书倦了,会靠着软榻闭目养神。墨研便会在批阅完一份紧要公文、或处理完一桩紧急军务的间隙,起身,走到软榻边,静静看一会儿他沉睡的容颜。
      然后,会极其自然地俯身,将一个很轻、却带着清晰占有意味的吻,落在他光洁的额角,或那微微颤动的、浅金色的眼睫上。动作很轻,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主权般的温柔。

      燕迦有时会被“惊醒”,浅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睁开,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氤氲水汽,看向近在咫尺的、墨研那放大的、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俊脸。
      然后,那茫然的眸子会迅速清明,染上一层薄红,他会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或干脆将脸埋进柔软的狐裘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而墨研,则会低低地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如同冰雪初融时,冰层下第一道潺潺的水声,然后不再勉强,只是伸手,为他掖好滑落的薄毯,重新回到书案后。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墨研批阅他的卷宗,燕迦看他的书。阳光在屋内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只有毛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与两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成这“墨韵堂”里,最寻常、也最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李总管与心腹的侍卫、影卫,早已习惯了这幅画面。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欣慰的平静。

      他们依旧恭敬,恪守本分,对燕迦的称呼,也早已从最初的、带着试探与疏离的“燕公子”,变成了如今自然流淌于口的、带着清晰敬意的“燕主子”。进出禀报时,目光会自然而然地避开软榻的方向,声音也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那里,是这森严王府中,一方不容惊扰的、独属于他们王爷的、宁静的圣地。

      日子,便在这般宁静而温煦的、近乎琐碎的日常中,如水般滑过。

      转眼,已是深秋。

      靖王府庭院中的“墨玉竹”,竹叶依旧苍翠,却在秋风中摇曳出更加冷硬的声响。墙角的几株老桂,却开得正盛,金黄细碎的花朵簇拥成团,浓郁甜香随着秋风,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连“墨韵堂”内清冽的茶香与墨香,都难以完全掩盖。

      这一日,午后。秋阳正好,温暖而不灼人,透过高阔的窗棂,将大半间书房都照得一片亮堂明净。

      墨研刚刚结束与几位边军将领的远程议事,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军务后的、惯常的沉凝。

      他搁下手中那枚用于沟通的、光华内敛的黑色玉符,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边的软榻。

      燕迦今日没有看书。

      他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软的、绣着银丝暗纹的雪青色薄毯,膝上放着一张摊开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似乎是临时从某本旧书上撕下的纸张。纸上用炭条勾勒着一些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竹叶、山石、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轮廓?

      他微微蹙着眉,浅金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那纸,一手执着一截削尖的炭条,另一手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盖,似乎在思考如何下笔,又似乎对自己那“杰作”很是不满。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长而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落颊边,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看书时的清冷沉静,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而笨拙的鲜活,与一种不自知的、令人心头发软的可爱。

      墨研深黑的眼眸,在触及这幅画面的瞬间,那因军务而残留的沉凝,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悄然消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笑意。

      他没有出声,只是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目光一瞬不瞬地,静静看着。

      燕迦似乎遇到了难题。他盯着那纸上圆滚滚的轮廓,看了半晌,忽然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抬起执炭条的手,似乎想将那不成形的图案涂掉。

      可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炭条丢在一旁,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狐裘与薄毯里,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只露出微微抿着的、带着一丝沮丧弧度的唇。

      像个……没完成功课、跟自己赌气的孩子。

      墨研眼中的笑意,终于再也掩藏不住,缓缓加深,化作一抹清晰的、带着纵容与宠溺的弧度,漾在嘴角。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清冷外壳、显得如此真实而鲜活的燕迦。

      片刻,似乎是被那甜馥的桂花香气,或是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吸引了注意,燕迦挡着眼睛的手臂缓缓放下。

      他侧过头,浅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放空,仿佛透过那高远的秋日晴空,看到了某些遥远而模糊的景象。

      墨研就在这时,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那沉稳的脚步声,依旧惊动了窗边神游的人。

      燕迦倏然回神,浅金色的眸子转过来,对上了墨研深沉的、带着未散笑意的目光。

      他脸上那丝淡淡的沮丧与放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抓包的、细微的慌乱,与迅速蔓延开来的、薄薄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想去遮掩膝上那张“不堪入目”的画纸。

      “别动。”

      墨研已走到软榻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因那眼底未散的笑意,而显得不那么有威慑力。

      他俯身,伸手,却不是去拿那画纸,而是极其自然地,握住了燕迦那只因慌乱而微微蜷起、想要遮掩的手。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微凉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安抚般的掌控。

      燕迦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浅金色的眸子氤氲着一层水光,有些无措,又有些羞窘地看着墨研,脸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墨研的目光,从他那双盛满了水光与羞窘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他膝上那张摊开的、线条稚拙的画纸上。他看得仔细,仿佛在欣赏什么名家大作。

      燕迦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去抢那画纸,声音带着窘迫的微颤:“别看……画得……不好……”

      墨研却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动弹。另一只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纸上圆滚滚的轮廓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揶揄的笑意。

      “这是在画……本王?”

      燕迦猛地瞪大了眼,浅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震惊与更加浓郁的羞窘。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在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呜咽,再次试图将脸埋起来。

      墨研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再掩饰,带着胸腔愉悦的震动,在安静的、充满阳光与桂花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心弦。

      他松开了握着燕迦的手,转而,用那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了燕迦滚烫的、试图躲避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脸,看向自己。

      “画得不错。” 墨研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羞窘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浅金色眸子,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肯定,“至少,把本王的神韵,抓得很准。”

      “神韵?” 燕迦愣住,一时忘了羞窘,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那圆滚滚的一团……有什么神韵?

      “嗯。” 墨研点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颊肉,深黑的眼眸中,笑意如同化开的墨,层层漾开,浸满了温柔与宠溺,“圆润饱满,福泽深厚。一看便知,是被养得极好。”

      “墨研!” 燕迦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羞愤交加,连名带姓地低喊出来,浅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两簇小小的、羞恼的火苗,抬手就去捶他坚实的胸膛。

      力道不重,如同猫儿的爪子,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墨研任由他捶打,眼中的笑意却越发深浓,几乎要溢出来。他抓住燕迦那只不老实的手,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怀抱宽阔,坚实,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与阳光暖融融的温度,瞬间将燕迦所有的羞恼与挣扎,都温柔地、不容抗拒地,镇压了下去。

      燕迦僵在他怀里,脸颊被迫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那依旧狂乱的心跳,渐渐交织、同步。

      鼻尖盈满了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低沉愉悦的笑声,与那透过胸腔传来的、令人心安的震动。

      所有的羞窘,慌乱,茫然,似乎都在这个温暖而充满力量的怀抱中,悄然融化,化作一片更加柔软、更加滚烫的、近乎依恋的悸动。

      他缓缓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浅金色的眼眸微微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向上弯起了一抹清浅的、真实的、带着甜意的弧度。

      墨研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也缓缓闭上了眼。唇角那抹笑意,并未散去,而是化为一片更深沉的、满足的宁静。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密不可分的、温暖的剪影。

      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墨玉竹”沙沙作响,也将那甜馥的桂花香气,一缕缕,送入这静谧的书房,萦绕在他们周身,仿佛在为这宁静温暖的时刻,无声地加冕。

      岁月无声,深情缱绻。

      债已融作骨中血,契早刻成心头纹。

      自此,青山共白首,风雪亦同程。

      ——冰魄铸同归,不羡九天仙。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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