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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三天后的清晨。

      熹微的晨光,如同最细腻的金粉,穿过“墨韵堂”高阔的窗棂,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温暖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混合着淡淡的、新沏的“雪顶寒翠”的清冽香气,与书页特有的、陈年墨香。

      书案后,墨研惯常坐的位置,此刻是空的。卷宗整齐地堆叠在一旁,笔搁上的紫毫笔尖墨迹已干。

      而在书案斜对面,临窗的那张宽大舒适、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燕迦正斜倚着。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象征囚禁与掌控的玄色靖王服饰,而是一袭月白色的宽大锦袍,质地柔软,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是栖凰峰雪顶峰惯常的款式,却明显是按照他如今的尺寸新制的,衬得他因重伤初愈而依旧清减的身形,多了几分属于“燕迦”本身的、清冷而疏朗的气韵。

      一头墨发并未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同色的发带松松挽了,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脸上,那素白的“镇魂带”早已消失无踪。

      那双曾被黑暗与咒力冰封了三年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垂着,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眸色并非纯粹的黑,而是在晨曦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极其浅淡、近乎剔透的、宛如融化了阳光与冰晶的……金色。那是独属于“冰凤血脉”与“魂契”初步融合后的奇异色泽,尚未完全稳定,也是它原本的色泽。偶尔会闪过一丝冰蓝的微光,却已足够摄人心魄。

      他手中,执着一卷摊开的、封面泛黄的古籍。指尖修长,因久不见光而略显苍白,正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仿佛以灵力镌刻、即使正常视物也需凝神才能辨认的、晦涩古老的符文。神态专注,眉心因某些难解的段落而微微蹙起,阳光落在他半边脸颊与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

      整个画面,安静,温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的、近乎不真实的宁和。

      “吱呀——”

      书房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混合着晨露清寒与淡淡风尘的气息,随着推开的门扉,悄然涌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燕迦翻阅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并未立刻抬起,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悄然舒展。

      嘴角,却仿佛不受控制般,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抹极其清浅、却异常真实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像初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这间过于冷硬的书房,瞬间染上了一层鲜活的、温暖的生气。

      墨研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样式简洁,毫无纹饰,却因衣料本身的挺括与他自身挺拔如松、渊渟岳峙的气度,而显得异常冷峻威严。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雷厉风行。玄色的衣袂在行走间带起微弱的气流,卷动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踏入书房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准的磁石,无视了满室的阳光与书香,直直地、牢牢地,锁在了软榻上,那个执卷静读的月白身影之上。

      目光相触。

      燕迦缓缓抬起眼,浅金色的眸子迎上墨研深沉的黑眸。晨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抹金色映得更加剔透,也清晰地倒映出墨研风尘仆仆、却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身影。

      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因这专注的凝视,而加深了一丝,化作一种更加柔和、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神情。

      没有言语。没有起身相迎。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姿态。

      只是一个抬眸,一个凝视,一抹微笑。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压下了墨研周身那因连夜奔波与血腥杀戮而萦绕不散的、冰冷的肃杀之气。他疾行的脚步,在距离软榻数步之遥处,倏然顿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晨光静静流淌,尘埃无声舞动。只有两人交织的、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与那在空气中无声碰撞、缠绕、最终缓缓沉淀的视线,构成一幅静谧而张力十足的画面。

      墨研的目光,如同最细致的刻刀,一寸寸,缓慢地,划过燕迦的脸——那恢复了血色的、却依旧清瘦的颊,那挺直精致的鼻梁,那微微弯起、色泽已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唇,最后,久久地,停驻在那双浅金色的、盛着阳光与笑意的眼眸之上。

      那目光,深沉依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与掌控。其中翻涌着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是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微不可察的松懈,是目睹这双眼睛重见光明、倒映着自己身影的、近乎灼热的专注,是连日血腥与疲惫被这宁静画面瞬间抚平的、奇异的安宁,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滚烫的暗流。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此刻安然静好的一幕,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以抵御所有未来的风雨与未知。

      燕迦任由他看着,浅金色的眼眸中笑意清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坦然。

      没有闪躲,没有畏惧,也没有刻意的迎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了冰冷面具、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与疲惫、却依旧强势得不容忽视的男人。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墨研终于动了。

      他缓缓迈步,走到软榻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窗外的晨光,在燕迦身上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带着掌控的意味触碰。只是微微俯身,伸出那只带着薄茧、指骨分明、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室外寒气的手,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拂开了燕迦颊边一缕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微乱的发丝,将其别到他白玉般的耳后。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燕迦微凉的耳廓肌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也带来他指腹那熟悉的、温热干燥的触感。

      “在看什么?” 墨研开口,声音低沉,因连夜未眠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质感。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命令或质问,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询问意味的、近乎家常的语调。

      燕迦的睫毛,因他指尖的触碰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耳根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
      但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将手中那卷古籍,稍稍向墨研的方向,递过去了一些。

      “《南疆古地考异》,玄微先生昨日送来的。”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越,只是重伤初愈,仍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悦耳,如同冰泉滴落玉石。

      “里面有些关于‘雾隐泽’外围地理与上古传说的零星记载,与……我记忆中的一些碎片,隐约能对上。”

      提到“雾隐泽”与“记忆”,他浅金色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暗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目光重新落回墨研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你那边……都处理妥当了?”

      墨研的目光,在那古籍泛黄的封皮与燕迦执书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他眼中。

      听到“雾隐泽”,他眼中寒意一闪,但面对燕迦平静的询问,那寒意又迅速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

      “嗯。”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在软榻边缘坐下,身体微微倾向燕迦,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将燕迦笼罩在内的保护与掌控感。

      “残余已肃清,阵法加固完毕。李总管与‘血隼’留守,玄微也布下了几道预警禁制。百年之内,应无大碍。”

      他的回答,简洁,干脆,带着一种属于靖王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那场席卷南疆、血流成河、凶险万分的清剿与封印之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处理、且已处理妥当的“事务”。

      但燕迦却从他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那背后所代表的、难以想象的雷霆手段与血腥镇压,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更深沉的疲惫。他知道,墨研说得轻松,可“枯骨”、“鬼童”皆是南疆积年老魔,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更有中原不明势力插手,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肃清,并加固那神秘的“门”户封印,绝非易事。这三日,他定然未曾有片刻安宁。

      心中,那刚刚平静些许的湖面,再次泛起细微的涟漪。是感激?是心疼?还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墨研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被晨光勾勒的侧脸轮廓,滑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再落在他轻抿的、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唇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谧。只是这一次的静谧,不再有之前的紧绷与对峙,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仿佛早已习惯成自然的平和。

      阳光,又移动了些许,将两人依偎的身影,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更长,也靠得更近。

      良久,燕迦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浅金色的眸子看向墨研,眼中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再掩饰的关切。

      “你……累了吧?” 他轻声问,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我让李总管备了‘安神汤’,在炉上温着。可要用些?”

      墨研深黑的眼眸,因他这声自然而然的、带着关切意味的询问,而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眼底深处冰封的什么,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这次不再是为他拂发,而是直接、不容拒绝地,握住了燕迦那只放在书页上、微凉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与微凉的触感瞬间交融。墨研的手,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与一丝室外沾染的、未曾散尽的寒气,却异常有力,将燕迦微凉的手指,牢牢包裹、握紧。

      “不急。” 他低声道,目光依旧锁着燕迦的眼睛,声音里的沙哑似乎也因这相握的手,而缓和了些许,“陪本王坐一会儿。”

      没有自称“本王”时的冰冷疏离,也没有命令的语气。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却异常平和的意味。

      燕迦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滚烫而稳定的温度,一点点驱散自己指尖的微凉,也仿佛……一点点熨帖着心底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冰冷的褶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墨研握着他的手,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心跳,似乎因这紧密的、不带任何强迫与屈辱意味的相握,而悄然漏跳了几拍,耳根那抹极淡的红晕,也似乎悄然加深了些许。

      墨研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燕迦的手,身体向后,微微靠在了软榻宽大的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张冷硬俊美的脸上,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在这片温暖的阳光、清冽的茶香、与掌心传来的、微凉而真实的触感中,缓缓地、毫不设防地流露出来。

      他就那样闭目养神,握着燕迦的手,仿佛握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宁静。

      燕迦的目光,从书页上悄悄抬起,落在他闭目休憩的、疲惫的容颜上。浅金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那抹清浅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沉淀,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柔软的凝注。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静谧的光晕里。手紧紧相握,呼吸浅浅交错,身影依偎重叠。

      窗外,是靖王府井然有序的清晨,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换岗的整齐脚步声与鸟雀清脆的啼鸣。

      而窗内,这间曾经充满了冰冷、对峙、掌控与无声硝烟的书房,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安宁的、仿佛能一直持续到时光尽头的……家的气息,悄然填满。

      风暴已歇,尘埃落定。

      债未清,契犹在,前路或许仍有迷雾与未知。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晨光熹微、掌心相握的静谧里,他们拥有了这片偷来的、真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与彼此眼中,那不再需要隐藏、也无需再猜忌的、清晰的倒影。

      余生很长,债慢慢还,路慢慢走。

      而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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