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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将书房内染上一层浅金色的暖意。

      燕迦在熟悉的墨绿绒垫上醒来,异色瞳还有些迷蒙,残留着昨夜惊心动魄后的疲惫,以及那碗温热汤药带来的、沉甸甸的安宁。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湿漉漉的泥污和鱼腥味已消失不见,雪白的毛发被仔细梳理过,蓬松柔软,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胸前那点顽固的墨渍似乎也被人耐心擦拭过,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是墨研。

      这个认知让燕迦心头微微一颤。昨夜最后的记忆碎片里,是温暖的包裹,苦涩的药液,和那句轻如叹息的“等不及了”。

      所以,墨研不仅知道他溜出去了,还知道他去干了什么,甚至……在他虚弱昏迷时,亲自照顾了他?

      燕迦抬起头,看向书案后。墨研已端坐在那里,身着家常的玄色常服,袖口微挽,正提笔批阅一份奏章。

      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神情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燕迦知道,不一样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墨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像他从不问他为何能研墨,为何会对雅光扇有反应。

      他只是用一种更细致、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将他的“越界”和“冒险”,无声地纳入了自己的掌控和……照顾之下。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侍女端着早膳进来。

      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今日多了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虾仁和青豆的水晶蒸饺,还有一小碗炖得奶白、香气扑鼻的鱼茸粥。
      这两样,明显不是墨研平日的口味。

      侍女将膳食摆好,目光飞快地、带着点好奇地扫过绒垫上看起来精神不错的燕迦,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墨研放下笔,净了手,走到桌边坐下。他先给自己盛了半碗清粥,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碟水晶蒸饺和鱼茸粥,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也就是燕迦惯常蹲坐的椅子前方。

      他甚至顺手拿了个干净的描金小碟,从蒸饺碟里夹出两个最饱满的,又舀了小半勺鱼茸粥,放在小碟里,晾在旁边。

      “吃吧。”他看了燕迦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这额外的、精致的餐点,只是王府今日早膳的寻常一部分。

      燕迦蹲在椅子上,看着那碟明显是为他准备的食物,又看看墨研平静用餐的侧影,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怔忡。

      他记得自己变成猫后,墨研虽然也喂他,但多是随意给些肉糜、点心碎屑,像这样专门准备、甚至晾到他习惯的温度……是第一次。

      是巧合吗?还是因为昨夜他“虚弱”归来?

      他迟疑地伸出爪子,碰了碰小碟的边缘。温热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蒸饺。虾仁鲜甜弹牙,青豆清香,外皮软糯适中。鱼茸粥炖得入口即化,带着姜丝的微辛,很好地祛除了腥气,暖融融地落入胃里。

      很好吃。比他之前偷吃的任何点心,甚至比记忆里凤凰山某些灵厨的手艺,都要更合口味。
      不是那种充满灵气的珍馐,而是纯粹的、熨帖的人间烟火滋味。

      他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墨研那边的动静。

      墨研用膳依旧优雅无声,只是偶尔,会极其自然地,用筷子尖将自己碟子里一块炖得酥烂、去了刺的鱼肉,或者一片嫩滑的鸡脯肉,夹到燕迦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流畅,没有询问,没有刻意,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天经地义。

      燕迦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鱼肉和鸡肉,又抬头看看墨研。

      墨研正垂眸喝粥,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对他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但燕迦就是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用一种更细致、更不动声色的方式,纵容他,或者说圈.养他。

      心里那点因为昨夜冒险和可能被全程监控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奇异地,被口中食物的温热,和这沉默却细致的照料,一点点熨平了,化开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用完早膳,墨研照例回到书案后。燕迦也跳回自己的绒垫。书房里恢复了只有笔尖沙沙声的宁静。

      但今天的宁静,与往日又有些不同。墨研批阅公文时,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将他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会偶尔停笔,拿起旁边凉得正好的茶水喝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茶杯往书案边缘挪一挪,离燕迦的绒垫更近些。

      他会对着某份冗长的公文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随手从旁边一碟松子糖里拈起一颗,手腕一扬,那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糖块便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燕迦的绒垫上,滚了两下,停在他爪子边。

      燕迦起初有些愣,看看糖,又看看墨研。墨研已重新沉浸到公文里,仿佛刚才扔糖的不是他。

      犹豫了一下,燕迦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那颗松子糖。糖块滚动,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叼起来,用爪子按着,慢慢舔。
      松子的焦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啧,甜得发腻。他从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凤凰山中大多吃的是桂花糕。这松子糖…但还行。

      过了一会儿,墨研似乎坐久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边眺望。
      燕迦正无聊地舔着爪子洗脸,忽然感觉头顶一暗。墨研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就站在他绒垫旁边,垂眸看着他。

      燕迦停下动作,仰起头,异色瞳里带着询问。

      墨研伸出手,却不是来摸他,而是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他因为舔毛而微微翘起的一撮头顶软毛,将那撮不听话的毛慢慢捋顺。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动作很轻,很慢,甚至带着点研究的意味,仿佛在精心打理一件珍贵的玉器。

      燕迦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算了,随他吧。本尊现在是猫,猫被顺毛,天经地义……吧?

      墨研将他头顶的毛捋顺,似乎满意了,收回手,重新坐回书案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午后,阳光正好。墨研今日似乎公务不多,批阅完最后一份,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拿起新的,而是靠向椅背,阖目养神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又在打瞌睡的燕迦。

      “困了?”他问。

      燕迦迷迷糊糊“喵”了一声。

      墨研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将他连垫子一起端了起来。燕迦吓了一跳,瞬间清醒,扒着垫子边缘,异色瞳警惕地看着他。

      墨研没解释,端着这盘“猫和垫子”,走出了书房,却不是回卧室,而是走向王府花园深处,一处他平日午后小憩的临水轩榭。

      轩榭三面环窗,一面敞开对着莲池,此时春末夏初,池中莲叶已亭亭,偶有早开的莲花点缀其间,清风拂过,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荷香。

      轩内设着一张宽大的竹榻,铺着清凉的竹席和软枕。墨研将燕迦连垫子放在竹榻内侧,自己则在外侧倚着软枕半躺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本书,是卷闲散的地方志。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竹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池水轻漾,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合着远处隐约的鸟鸣,构成一曲宁和的午后催眠曲。

      墨研翻了两页书,似乎也觉得这环境过于惬意,便将书卷搁在胸前,闭目养神起来。

      燕迦起初还绷着神经,但身下竹席清凉,阳光温暖,水声潺潺,墨研就在身侧,呼吸平稳,存在感强烈却不再带有压迫性。

      困意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他抵抗了片刻,终究敌不过生物本能,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安稳。没有梦到南疆人,没有梦到黑色木盘,也没有梦到冰冷的巷子和凶恶的狸花猫。只有温暖的阳光,清浅的荷香,和身侧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脸上一点微凉的触感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墨研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身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柄极为小巧的玉梳,玉质温润,正用梳子尖端,极其轻柔地,梳理着他脸颊边一缕睡得有些打结的绒毛。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他,神情专注,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粼粼的水光,也映着猫咪睡得懵懂的脸。

      见燕迦醒来,墨研手中动作未停,只低声道:“吵醒你了?” 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在静谧的轩榭里,有种别样的柔和。

      燕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专注为自己梳理毛发的神情,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陌生的酥麻。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趴着,任由那微凉的玉梳,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耳后,颈侧。
      梳齿划过皮毛,带来细微的、舒适的痒意,将他睡乱的毛一点点理顺,抚平。

      墨研梳得很仔细,将他全身容易打结的地方都照顾到了,连尾巴尖那撮因为昨晚沾了泥水、后来虽然清理过但还有些毛糙的毛,也耐心地梳理开。
      期间,他甚至用指尖,轻轻捏了捏燕迦因为舒服而微微抖动的耳尖。

      燕迦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咕噜声。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时,耳尖腾地热了起来。
      太丢人了!
      他可是燕迦峰主!
      怎么能被梳个毛就舒服得打呼噜!

      他想停下,可那咕噜声却像有自己的意识,随着玉梳轻柔的节奏,断断续续,怎么也止不住。

      墨研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太轻,几乎淹没在咕噜声和水声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梳理的动作,似乎更温柔了些。

      轩榭里,只有玉梳划过绒毛的细微沙沙声,猫咪压抑不住的咕噜声,池水轻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浸泡在阳光和荷香里,变得缓慢而黏稠。

      直到燕迦全身的毛都被梳理得顺滑蓬松,在阳光下闪着银缎般的光泽,墨研才放下玉梳。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燕迦的下巴。

      燕迦下意识地仰起头,方便他动作,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些。

      墨研挠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的鱼茸粥,可还合口?”

      燕迦咕噜声一顿,异色瞳看向他。墨研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进他心底。

      “厨子是新来的,南边人,据说擅做鱼鲜。”墨研像是随口提起,“若喜欢,明日让他再做。水晶蒸饺的馅料,似乎虾仁放多了些,明日可让他少放些,多加点笋丁,更清爽。”

      他在跟他商量明日吃什么。用这种平淡的、谈论天气般的口吻。

      燕迦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应该警惕,应该觉得这男人心思太深,连他的口味都摸清了。

      可胸腔里,那被阳光晒得暖融融、被顺毛顺得晕乎乎、被细致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地方,却生不起半点警惕,只有一种陌生的、柔软的酸胀感。

      他慢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点完头,又觉得太过“宠物化”,有些懊恼地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摇曳的莲花。

      墨研似乎又笑了一下。他收回手,坐起身。“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将燕迦重新抱起。这一次,燕迦没有挣扎,甚至在他臂弯里,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脑袋搁在他坚实的臂弯上,异色瞳半阖着,依旧有些懒洋洋的。

      回书房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研的步伐平稳,手臂稳当。
      燕迦窝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着阳光和竹席清爽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此刻的安宁和细致,是真实的。

      至于明天,至于南疆,至于那些迷雾和阴谋……就等明天再说吧。

      他现在,只是一只想在温暖臂弯里,再偷一会儿懒的、被梳理得毛光水滑的猫。

      夜色再次降临,卧室内烛火柔和。燕迦趴在枕边,看着墨研就寝前,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香气清冽的膏体。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极其自然地,拉过燕迦一只前爪。

      燕迦疑惑地看着他。

      “爪子。”墨研言简意赅,用沾了膏体的指尖,轻轻涂抹在燕迦因为昨晚爬墙钻巷、又抓鱼扑腾而有些磨损的肉垫上。

      膏体清凉,带着薄荷和草药的味道,渗入略微发红的皮肉,缓解了那点细微的不适。

      他涂得很仔细,四只爪子,每一处的肉垫,连趾缝都没放过。
      涂完,还用干净的软布,将多余的膏体轻轻拭去。

      “睡吧。”他吹熄烛火,在燕迦身侧躺下。

      黑暗中,燕迦抬起一只前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草药味。肉垫上那点火辣辣的感觉,确实消失了。

      他放下爪子,在枕头上团了团,将脑袋埋进前爪间。
      身侧,墨研的呼吸声平稳地传来。

      他闭上眼,异色瞳在黑暗中,最后看了一眼墨研模糊的轮廓。

      心里那点陌生的、柔软的情绪,似乎又涨满了一些。

      他想,或许,暂时留在这里,当一只被顺毛、被喂食、爪子受伤了有人上药的猫……

      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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