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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怜惜 一个能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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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云栖山庄后山的草木在凉风中摇曳。
望着洞穴里日渐空荡的储粮洞,胡望舒轻轻叹了口气。
打零工终究不是办法,她需要一次采购足够兔群消耗一段时间的食物。
她的目光投向了山下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型超市。
那里的物资储备,远非零散集市可比。
清点好兔群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她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位即将踏入陌生领域的探索者,朝着那片人类聚集地出发。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各种声音和气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胡望舒下意识地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融入环境。她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穿梭在货架间,仔细挑选着最实惠的胡萝卜、土豆和饱满的大白菜,每拿起一样,都在心里飞快计算着预算。
结账时,她看着收银员快速扫码,听着机器报出数字,心也跟着提起来。
直到确认总价未超预算,她才松了口气,将仔细清点好的钞票和硬币递过去。
抱着沉甸甸的、装满生存希望的购物袋,她低头朝着出口走去。
或许是因为东西太重,又或许是即将离开这喧嚣之地让她稍稍放松,袋口没系紧,几根胡萝卜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她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名超市保安注意到了她——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简朴,抱着一个异乎寻常鼓囊且装满基础食材的袋子,神色间带着心虚、还有难以忽视的拘谨与疏离感。
保安上前几步,问道:“这位女士,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购物小票。”
胡望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非害怕检查,而是一种深植于非人身份的本能警惕——任何形式的盘问与关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抬起头,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将捏在手里的购物小票递了过去,动作略显僵硬。
她这份过于谨慎的沉默和略显异常的反应,在保安看来更加重了疑窦。
他接过小票,核对的目光在购物袋和她之间来回扫视,并未立刻放行。
与此同时,超市外的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
顾衍之派往城西栖云路一带的调查并未停止。
几天前,一份初步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报告内容琐碎且看似无关紧要:提到了云栖庄园产权复杂,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提到了附近几家老牌农户的土地流转意向;甚至还附带了那家大型超市的周边商业生态分析。
这些信息大多无用,但顾衍之做事向来习惯掌握全局。
他决定亲自去城西一趟,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实地感受一下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地点和氛围,或许能发现一些纸面上无法体现的细节。
下午,顾衍之的黑色轿车出现在了城西。
他让司机沿着栖云路及周边道路缓慢行驶,自己则透过车窗,观察着沿途的景象——破败的庄园、零散的农田、以及那个报告里提到的、作为区域商业中心的超市。
车子临时停靠路边,车内,顾衍之刚结束一个电话。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车窗外。
就在这时,超市出口处的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个女孩。
她正抱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与一名保安说着什么,姿态显得有些僵硬。
几乎没怎么思考,他对助理吩咐了一句“稍等”,便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保安正坚持要更仔细地检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有什么问题吗?”
顾衍之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胡望舒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保安。
他的出现自带一种气场,瞬间改变了现场的力量对比。
保安见状,语气缓和了些,解释道:“先生,我们按规定核对一下小票和商品。”
顾衍之的目光掠过胡望舒略显紧绷的侧脸,和她怀里那袋分量惊人、品类单一的食材,最后落在那张被捏得有些皱的小票上。
他心里已然明了。
顾衍之并未多言,只是对保安微微颔首,语气平稳笃定:“小票无误即可。我想这位女士只是买了些生活必需品。”
保安再次仔细核对了小票与商品,确认无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女士,误会了,您请慢走。”
胡望舒暗自松了口气,冲顾衍之投去一个感激与窘迫交织的眼神。
顾衍之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沉重无比的购物袋:“正好顺路,捎你一段。”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动作上却不容拒绝地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胡望舒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袋关乎全家口粮的食物,最终还是低头坐了进去。
车内,温暖干燥,香薰淡淡。
胡望舒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
顾衍之并未看她,仿佛闲聊般开口:“采购了这么多物资?”他的目光扫过那袋胡萝卜。
“……嗯。”胡望舒低声应道。
“偏好根茎类蔬菜?”他继续问道,语气随意。
胡望舒的心微微一紧,含糊道:“……耐放。”
顾衍之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弥漫。
他想起关于云栖庄园后山的种种异常迹象,再结合她远超常人的采购量、对人群环境的不适感,以及此刻这种小心翼翼的防御姿态……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车子依着胡望舒的提示,停在了通往城郊山野的僻静路口。
顾衍之下车,将沉重的袋子递还给她。
在她接过袋子,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如果这些消耗得特别快,或者还需要别的什么……”
他的话语留下适当的留白,是一个不给她压力、却明确传递出意味的提议。
胡望舒抱着沉甸甸的萝卜,怔怔地抬起头。
落日余晖为他勾勒出轮廓,他眼神难辨,却并无恶意。一种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
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食物,步履略显匆忙却坚定地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与山径尽头。
顾衍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融入山林。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神秘。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后座。
“顾总,现在回公司吗?”前座的司机恭敬地问道。
“不急。”顾衍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这里等一会儿。”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老板。
这里是荒僻的城郊结合部,并非正常的等人地点。
但他立刻想到公司里私下流传的关于上一任司机只是因为溅了那位“胡小姐”一身水就被当场辞退的传闻,所有的不解和疑虑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看着前方,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顾衍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胡望舒消失的那条小径入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忽然推开车门。
“在这里等着。”他丢下这句话,便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条昏暗的山径走去。他的动作迅捷而安静,很快身影也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与林木之中。
司机看着老板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将车熄火,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
顾衍之沿着崎岖的小径悄然前行。
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少,林木越见茂密荒芜。
他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记忆,朝着云栖后山深处靠近。
天色迅速暗下来,林间光线晦暗,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辨路。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跟丢了的时候,前方隐约传来细碎的人声……不,不完全是人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兴奋的窸窣声。
顾衍之立刻停下脚步,借助一棵粗壮大树的遮蔽,屏息凝神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胡望舒正站在那里。
而她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一大群……兔子!
那些兔子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井然有序地围着她,许多还人立而起,小脑袋仰望着她,长耳朵微微颤动。
而胡望舒正从那个巨大的购物袋里,依次拿出胡萝卜、白菜等食物,分发给周围的兔子。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满足与……威严的神情。
更让他好奇的是,他模糊地听到几只体型稍大的兔子的窸窣响动,那声音里竟能感受到急切和依赖,类似于人的情感:
“祖奶奶!给我一根!”
“祖奶奶,这边!这边还有没分到的!”
“谢谢祖奶奶!”
眼前的景象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个能与大量兔子交流的少女?
就在他因惊讶而呼吸微微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丝毫的刹那——
空地中央的胡望舒正在分发胡萝卜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顾衍之藏身的方向,那双平日里看起来只是有些特别的眸子,在暮色中仿佛燃起了两点幽深的、警惕的暗红火焰。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冰冷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与她刚才温和分食物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周围所有的兔子瞬间停止了动作和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同时投向顾衍之所在的位置。
整个林间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无形的、骤然绷紧的敌意和压力。
顾衍之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被发现了。
顾衍之缓缓地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定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与空地中央那个浑身紧绷、眼神惊疑不定的少女,以及她身后那一片沉默却仿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兔群,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了。
“是我。”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放松,“顾衍之。”
顾衍之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依旧保持着警惕姿态、密密麻麻的兔子,最终落在胡望舒那张惊惶的脸上。他的心莫名地被那眼神中的脆弱刺了一下。
“抱歉,我只是……看你一个人提着这么重的东西进山,不太放心,就跟过来看看。”他解释道,语气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点关心。
胡望舒的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死死盯着顾衍之,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察觉异常的端倪。
她看到的是歉意和……一种似乎是了然的同情?
顾衍之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兔子,它们依旧围在她身边,但似乎因为他的解释而安静了许多,只是用警惕的眼睛看着他。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温和的探究,却又不过分紧逼:
“这些兔子……是你养的?数量真不少。”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不愿触及他人伤痛的谨慎,“你一个人住在附近?照顾它们……很不容易吧?”
一个或许因家庭变故而独自居住在荒僻之地、可能缺乏社会关怀的女孩,将情感寄托于饲养小动物。
而她之前所有的异常行为——没有身份信息、抗拒接触、需要钱、大量采购食物——似乎都有了一个解释。
顾衍之这个“合理”的推断,完美地掩盖了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真相。
胡望舒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滞。
她看着顾衍之那双似乎充满了“理解”和“同情”的眼睛,听着他完全偏离真相却逻辑自洽的推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承认?等于默认了他脑补的悲惨身世,但能完美掩盖兔群真实情况。
否认?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兔群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它们虽然依旧警惕,但那种即将一哄而散或发起攻击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胡望舒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低下头,用一种带着些许难堪和抗拒的姿态,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它们……离不开人。”
顾衍之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底那因好奇而生的探究,悄然化作了一股温热的怜惜。他甚至为自己先前那些光怪陆离的猜测感到些许惭愧。
他不再向前,保持了安全距离。
“原来如此。”他语气温和,“是我唐突了,吓到你和……你的兔子了。”他看了一眼那些兔子,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我这就离开。”他说道,然后缓缓地向后退去,步伐稳定,目光不再具有侵略性,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直到退出一段距离,他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直到顾衍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胡望舒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几乎脱力地靠在旁边一棵树上。
兔群立刻重新骚动起来,围拢过来,发出焦急的吱吱声:
“祖奶奶!那个人类!”
“他看到了!”
“会不会有危险?”
胡望舒看着顾衍之离开的方向,心有余悸。她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只小兔的脑袋,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她不知道顾衍之相信了多少,但他的反应至少说明,最可怕的真相似乎被掩盖了过去。
然而,一种更深的不安却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他找到了这里。
他看到了兔群。
虽然他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说服了自己,但这份“合理”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脆弱不堪。
云栖后山,这个她以为绝对安全的巢穴,第一次被一个人类如此接近。
而顾衍之,在走回车里的路上,心情同样复杂。
他解开了部分谜团,却陷入了更深的情绪之中——那是对一个看似坚强却可能身世凄凉的少女的同情,以及一种……莫名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情。
但他并不知道,他所以为的“真相”,距离那个光怪陆离、超出想象的真实世界,仅仅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一戳即破的伪装。
林间的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悄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