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云栖 那绽放,短 ...
-
城郊小型农贸批发市场,清晨。
天色未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蔬菜和晨露的混合气息。
批发市场里已经人声嘈杂,菜贩、饭店采购员、早起的老人们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搬运货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胡望舒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脸上灰扑扑,混在人群中,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警惕。
她正在一个摊位前,努力地用她刚学来不久的人类方式,磕磕巴巴地讨价还价,想为兔群多买一些耐储存的萝卜和白菜。
她计算着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币,眉头紧锁。
“老板,再、再便宜点吧……我都要了……”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她面生又年轻,摆摆手:“小姑娘,这已经是批发价了!不能再低了!要不要?不要别人等着呢!”
胡望舒咬了咬唇,正犹豫着,忽然听到旁边几个正在搬运箱子的零工闲聊:
“……‘老地方’餐馆后厨,缺个洗菜剥蒜的,一天结一百二,就是活儿累点,要从天不亮做到下午……”
“管饭不?”
“管一顿午饭!就是老板脾气爆,干不好要挨骂!”
一天一百二!还管一顿饭!
胡望舒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笔钱对她和兔群来说太重要了!而且管饭,意味着她能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更小的兔子。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立刻凑了过去,怯生生地问:“那个……大哥,还、还要人吗?我能干!我力气大,干活快!”她极力推销自己,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那零工打量了她一下,看她虽然瘦弱但眼神急切,点了点头:“行吧,跟我来!不过说好了,干不好可没工钱!”
胡望舒连忙点头,也顾不上买好的菜了,赶紧跟着那人往市场外走去。
她心里盘算着,这一天下来,就能买好多胡萝卜了……
胡望舒跟着零工来到一家名为“老地方”的街边餐馆。
餐馆后厨逼仄、油腻而闷热。
空气中混杂着强烈的油烟、剩饭菜的味道,对嗅觉敏锐的胡望舒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她被塞给一件沾满油污的围裙,然后就被推到了一座小山似的蔬菜筐前。
“把这些都洗了,削皮,还有那几袋蒜,全剥了!动作快点!”厨师长是个嗓门洪亮、脾气急躁的中年男人,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胡望舒深吸一口气,埋首于蔬菜山中。
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很快把她的手冲得通红僵硬,土豆红薯上的泥巴需要用力刷洗,洋葱和生姜的气味呛得她眼睛发酸。剥蒜更是折磨,指甲缝里塞满蒜皮,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停,厨师长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在后背:“那个新来的!发什么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陡然增大,灶火轰鸣,锅勺碰撞——午餐高峰到了。她被支使着擦地、倒垃圾、搬运沉重的食材箱。饿得肚子咕咕叫,但只能咬牙忍着。
终于熬到短暂的工休,她和其他几个临时工一起,蹲在厨房后门角落,分吃着一碗简单的米饭和没什么油水的炒青菜,她吃得格外珍惜。
短暂的喘息后,又是新一轮的忙碌。
下午的活儿似乎永无止境,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袄,层层叠叠地裹上来,越来越沉。她的腰背酸痛不已,眼皮重得快要撑不开,全凭心里那点“一百二十块”和“一大家子要养活”的信念硬撑着。
周围的喧嚣、厨师的叫骂、油锅的嘶响都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当窗外天色开始泛出黄昏的暖橘色时,厨师长终于粗声粗气地叫住她,数出一百二十块钱,又塞给她两个已经冷掉的馒头:“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明天还来不来?”
胡望舒几乎是抢过那沓带着油污的钞票,紧紧攥在手心,那触感让她酸痛的胳膊似乎都减轻了些许负担。她用力点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来!我来!”
她将钱和馒头小心翼翼收好,脱下围裙,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餐馆后门。
傍晚微凉的空气吹在她被厨房蒸汽熏得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也让她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更加鲜明。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沿着街道慢慢往云栖庄园的方向挪。
走得久了,精神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绕了一段路,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云栖庄园那荒废破败的正门附近。
就在这时,她看到正门外,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看起来很低调但质感极佳的深色轿车。
一个穿着素色麻质中式上衣、身形清瘦、气质出尘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紧闭的铁门外。
他仰头望着那斑驳的牌匾和布满藤蔓的围墙,眼神悠远。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破败之地、也与喧嚣都市截然不同的宁静气场,让疲惫不堪的胡望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落在胡望舒身上。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惫、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沾着泥灰的旧衣服,以及……她身上那种与普通人类打工女孩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却纯净的“生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片土地隐隐契合的奇异感觉。
胡望舒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低头躲开。
却听到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如清风拂过竹林,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七年了……没想到,这里败落成了这个样子。”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胡望舒这个唯一的听众诉说。
周宇明的目光掠过锈蚀的铁门与疯长的荒草,仿佛穿透了七年时光积下的厚重尘埃。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悠远地落在虚处,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触碰到了某个被岁月温柔包裹,却依旧鲜明的记忆碎片。
那年深秋的风,似乎隔着时空再度拂面而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种近乎燃烧般的炽热。
他记得那光芒。
并非多么张扬外放,而是一种内蕴到了极致,反而无法被全然遮掩的璀璨。像一块温润的墨玉,平日里沉静低调,唯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被阳光恰好穿透时,才会惊觉其内里蕴藏着怎样流动的金色霞光,深邃而夺目。
她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综合体——沉静与鲜活,疏离与温暖,一种看透世情的了然与某种不合时宜的天真,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不必高声语,无需艳色衣,只是安静地存在于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仿佛被无形地扰动,生出涟漪,引人侧目,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生怕惊扰了那份独特的平衡。
那绽放,短暂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幻梦。
在最浓烈、最耀眼的刹那,戛然而止。留给世人的,唯有瞬间的震撼与之后长久的惘然,以及诸如他这般旁观者心中,一道极浅却难以真正磨灭的印痕。
忆及此,周宇明眼中那点微末的笑意沉淀下去,化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怅惘。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起起落落,深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般独特的存在,或许本就不属于凡尘俗世,她的骤然消逝,仿佛只是为了印证某种宿命般的规律。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再无痕迹。
回忆收起,他清明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荒芜,以及面前这个带着一身疲惫与些许神秘气息的少女身上。
过去的已然过去,而眼前的,似乎正预示着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周宇明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微尘的目光,在胡望舒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下意识的警惕、后退,以及那双在疲惫中依然难掩灵動、且深处隐有一丝异样暗红的眸子,与他所感知到的、她身上那种与这片土地异常契合的纯净“生气”以及微弱却非人的波动,在他心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的感慨。
他对着胡望舒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道别:“天色不早,小姑娘早些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不再看她,步履从容地走向那辆深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胡望舒愣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平稳地驶离,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道路尽头,心里仿佛打鼓一样。
这个人……就这么走了?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让她心乱如麻,刚才赚到钱的喜悦被这股巨大的不安彻底冲散。
她不敢再多留一秒,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飞快地抄小路往后山巢穴跑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赶。
车内,周宇明并没有立刻离开太远。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惊慌失措地逃入小路,眼神中的平和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取出手机,没有拨打任何家族人员的号码,而是拨通了一个极为私密的、几乎从不用于俗务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的人,语气是难得的郑重和带着探究意味的请求:
“帮我查一下城西云栖庄园及其后山一带,近几十年,尤其是近七八年来,有没有关于……‘异常生灵’ 的地方志记载或古老口述。不是寻常鬼魂祟事,更偏向于‘地灵’、‘山精’,或者关于某些动物行为异常灵性、特定区域植被异常繁茂或莫名衰败的传说。”
他补充了一句,划定了范围:“时间范围可以放宽些,不必局限于最近几年。”
挂了电话,周宇明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木质念珠。
七年了……这庄园自那时起便彻底败落,气场也变得复杂难言。
而这个女孩……她身上的“生气”纯净盎然,与这片土地的衰败之气形成奇异对比,却又异常融合。
那绝非寻常人类能拥有的气息,更似山野间自然孕育的灵性,带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味道。
她是新生的“地灵”?
还是……因这庄园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而机缘巧合点化的……某种“精怪”?
亦或是,更久远时代,便已存在于此地的什么,如今才渐渐显露行迹?
周宇明的思维飞速运转,将修行的感知与现实的线索结合。
他意识到,胡望舒的疲惫和打工行为,指向一个关键:她需要资源,很可能是食物。
一个能与土地产生如此共鸣的“存在”,却需要像最底层人类一样劳作来换取食物,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她并非强大无敌,反而可能正处于某种困境或初生阶段,急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