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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不琢,不成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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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
胡望舒用那笔“碰瓷”来的钱购置的防水布和工具发挥了巨大作用,经过那晚兔群热火朝天的集体劳动,洞穴里恼人的漏水问题总算暂时解决了。
洞内恢复了往日的干燥温暖,小兔子们不再因为湿漉漉的草窝而瑟瑟发抖,存粮的洞子也保住了。
然而,胡望舒心头那点因为顾衍之偶尔流露的、别别扭扭的善意而生出的微小波澜,却很快被更庞大的、冰冷的现实感压了下去。
那日茶室门口,他随口一句“到家给我个消息”,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源于“非人”身份、与整个人类社会规则格格不入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没有手机,没有身份,没有那个世界里一切看似寻常的联系方式——这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敢想象,如果顾衍之继续追问,如果他要她的地址,如果他想来“看看”……她该如何应对?她那满洞府的兔子徒孙,她这活了百年的精怪身份,该如何隐藏?
“离他远点。”心底一个清晰又冰冷的声音告诫她,“人类的好奇心是毒药。一旦被盯上,等待我们的不会是善意,只会是灭顶之灾。”
她肩负着一整个家族的存亡,不敢冒一丝风险。
至于,那辆有点小毛病但远不至于不能骑的电瓶车,被她推到了洞穴更深处藏起来,彻底不再使用。
她甚至刻意避开了之前常去的栖云路一带,宁愿绕远路去更偏僻的集市采买,也绝不再靠近那片可能遇到他的区域。
修车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她重新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带领家族生存的日常中:
指挥兔子们挖掘更隐蔽的储藏洞,尝试在月光下引导它们吸收微薄精华,盘算着那笔钱还能支撑多久,担忧着即将到来的冬季食物短缺……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徒孙们因为分到一根特别甜的胡萝卜而雀跃时,她会莫名地走神。
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雨夜里他那张冷漠却最终递出钞票的脸;茶室里他递过来的那杯温热甘甜的红枣茶;还有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路上小心”……
随即,她用力摇摇头。
不能再想了。
她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兔群的琐碎事务中,甚至开始严格地约束兔群,禁止它们任何可能引起人类注意的行为,将“隐藏”作为家族生存的最高准则。
云栖山庄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闭塞。
而城市的另一端,顾衍之的生活似乎也并未因这段插曲而有太大改变。
他依旧忙碌于集团事务,周旋于家族人际。
只是他派往栖云路一带的调查,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胡望舒的突然“消失”和之前的种种异常,变得更加细致和深入。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舒缓的精油香氛和仪器低微的嗡鸣。
苏婉晴闭眼躺在护理床上,脸上覆着昂贵的面膜,但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坐在一旁陪同做手部护理的林薇,正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不平。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条来自一个不常联系、但地位尊贵的长辈号码的简短信息。
内容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个问句:
胡望舒?
发信人:顾怀谨。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这条信息的重量和背后的深意。
顾伯伯亲自过问,且用的是这种点到为止的方式,这已不是简单的关心,而是一种明确的示意和借力。
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担忧和为她不平的神情,看向苏婉晴。
“婉晴,”林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一丝愤懑,“要我说,顾衍之这次真是太过分了。你这样的条件,肯答应去见一面,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他倒好,竟让个不知所谓的野丫头当众给你难堪!这打的哪是你的脸,分明是没把苏家和我们林家放在眼里。”
苏婉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那日咖啡厅里的尴尬、难堪和一丝被忽视的羞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林薇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温和地添柴加火,但这次,她巧妙地嵌入了顾父给的信息:“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托可靠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你猜怎么着?”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与确信,“据说,那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子,好像叫……胡望舒?”
苏婉晴倏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林薇,面膜下的表情看不清,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胡望舒?你查到她了?”这个名字的出现,让那天的难堪瞬间有了一个具体的、可恨的指向。
林薇拿起一旁消毒过的温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查不到。这才是最奇怪的。”她放下毛巾,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婉晴,“户籍系统里,根本找不到叫这个名字、符合她特征的人。没有身份证记录,没有学历档案,没有医疗记录……干干净净,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说,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在如今这社会,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苏婉晴坐直了身体,任由美容师帮她揭下面膜。她脸上还残留着精华液,但神色已经完全变了,从委屈变成了震惊和深深的疑虑。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但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一个连身份都查不到的人,出现在那种场合,其背后必然极不简单。
“所以啊,”林薇倾身向前,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的分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名字是假的,她背后有人,用了极大的能量抹去了所有痕迹,就为了把她塞到顾衍之身边,有所图谋。”她眼神锐利起来,“要么……她就是顾衍之自己找来的一枚棋子,一个精心准备的‘挡箭牌’,名字或许都是随手胡诌的,专门用来搪塞像你这样的联姻对象,演一出戏,好让他自己能继续逍遥自在。”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论:那个叫胡望舒的女孩,绝不简单。
而她苏婉晴,竟然被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用如此粗鲁的方式,破坏了原本可能顺利的联姻开端。
一种被戏弄、被轻视的怒火,缓缓取代了最初的委屈和难堪。她又想起顾衍之当时那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态度……
“顾衍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之前对他外貌能力的好感和家族联姻的考量,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被欺骗的阴影。
林薇满意地看着苏婉晴神色的变化,适时地递上台阶,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婉晴,你也别太生气。为了这种人不值当。只是这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家那边,总得有个说法。顾伯伯……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巧妙地将顾父的信息来源转化为对顾父处境的“担忧”,暗示顾衍之的行为可能损害了家族声誉和联盟关系,连顾父都需要从外部打听。
苏婉晴深吸一口气,接过助理递来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姣好却带着怒意的面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和冰冷。
“薇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但底下却透着一股冷意,“这件事,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会去纠缠那个来历不明的“胡望舒”,那太掉价。但她需要让顾家,尤其是顾衍之明白,苏家的女儿,不是可以随意戏弄的。
这场相亲背后代表的联盟可能性或许还在,但主动权和她苏婉晴的态度,必须因此事而重新调整。
而那个神秘异常的“胡望舒”,则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苏婉晴的心里。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
紫檀木的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局势正胶着。袅袅茶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氤氲在空气里。
顾怀谨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黑子,沉吟良久,方才缓缓落于一处,破了对手一条大龙的一个眼位。
他对面坐着的老友张伯谦,抚着花白的胡须,摇头苦笑:“怀谨啊怀谨,你这棋风,几十年如一日,还是这般沉得住气,专挑人要害下手。”
顾怀谨端起一旁的紫砂小杯,呷了一口醇厚的普洱,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张伯谦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局,似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不解:“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想不通。集团正如日中天,衍之那孩子也确实能干,但你这就彻底放手退居幕后,是不是……太早了些?外面多少人盯着,你就真放心?”
顾怀谨的目光掠过棋盘。他脸上那抹淡笑未减,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伯谦,”他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笃定,“玉不琢,不成器。”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光滑的棋子,继续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温室里的苗,长不成参天大树。有些风浪,有些压力,总得他自己亲自去经历、去应对,这位置……他才真正坐得稳,坐得明白。”
张伯谦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赞叹道:“还是你想得长远。衍之能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气。”他话锋一转,带上些玩笑语气,“不过,我听说最近这孩子身边,好像出了点小状况?有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顾怀谨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抬手,优雅地开始重新分拣棋子,准备下一局。
“小孩子间玩闹罢了,无伤大雅。”他语气轻描淡写,将可能的风波一语带过,“衍之知道分寸。真要到了需要敲打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张伯谦脸上,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我这做父亲的,总还在旁边看着。”
张伯谦瞬间明白了老友的未尽之语。
他哈哈一笑,不再多问,顺势将话题转回了棋局:“来来,再杀一盘!这次我可要扳回一城!”
顾怀谨从容应战,目光重新聚焦于纵横十九道上。
书房内,只剩下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