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203、獠牙 一转眼就成

　　从另一条路回城的三个士兵一进入定州城就把事情告知给周珅，周珅一听，暗道不好，急出一身冷汗。

　　劫掠百姓，算得上契丹兵的一贯传统，每每打仗，总有遭殃的村子，动不动就是全村壮丁被掳，人口被屠，粮食财物被抢，这事儿听到耳朵里算得上“寻常”，前提是那些简要的汇报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如今，与他有真真切切交情的好兄弟成了浩劫的一份子，他怎能作壁上观？

　　可他只是军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将虞候，手底下没几个兵，也不能私自带出去打契丹人，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情况上报。

　　且可预见的，上头的将领不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件正经事。

　　被抢掠的村子多了，涧东涧西两村又有什么特别？

　　契丹人没有集结攻城，何必出城去自讨苦吃？只要定州城不破，几个村庄的代价，大宋还是付得起。

　　把这件事上报后，周珅心里仍旧不安定，他特意到天枢斋找谢大哥报信，欲与他说明此事，却寻了半天没找见人，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守着，后院住了几个陌生人，说是城外的流民。

　　他又到春苗坊，一进院门就吓了一大跳。

　　院子里全是人，廊下有面如土色的男男女女坐着喝粥，院中搭起了棚子，遮住大半天光，看起来不够亮堂，但蒸腾热气的药罐与粥锅却把眼前这地方渲染得像一方仙境。

　　周珅站在门口茫然地看了会，没人走过来‘招待’他。

　　好半晌，邱时雨从一间厢房走出来，一眼望见他，走上前来，“你找谢大哥么？他不在这，方才又有一批流民进城，谢大哥领着他们去辰哥儿的院子了，这里住不下那么多人。”

　　周珅愣了好半天，脸颊微红，讷讷道：“我、我有急事。”

　　邱时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不去找谢大哥么？我都告诉你他在哪儿了，莫非你是来找别的什么人？”

　　周珅如梦初醒般拍了一把脑袋，拉回自己的情绪，“我……我是想来告诉谢大哥，涧东村和涧西村遭了贼寇劫掠，我已经上报统领，只怕军中不会出兵，现如今情况不明。”

　　他说完，后知后觉地懊恼，怪自己嘴没把门，太直接，眼瞧着是把人吓得够呛。

　　邱时雨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脚骤然凉透。

　　附近不远处帮着煮粥的白三娘也听到了，举着勺子僵在原地，“什、什么？涧西村挨了劫掠？”

　　半个时辰后，谢大哥跌跌撞撞地冲进春苗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廊下的白三娘，上前握住她手，摸到一手心冰凉的汗，“三娘，别急，我来想办法。邱娘子，你能否帮帮忙，替我看顾三娘？这里一切照旧，涧西村的事，我先去问问。”

　　临出门前，他又嘱咐：“莫听信他人的说辞，等我的消息。”

　　实际上，也没有像样的消息渠道可供打听。

　　契丹兵劫掠村庄屡见不鲜，城外那么多流民都算殷鉴不远，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事，不是找人确认消息是否可靠，而是想办法帮忙。

　　小四和辰哥儿没回城，跟着他们去的那几个窑工也一个没回，他们带出城的只有身上几件瓷甲、铁锹、少量食物以及几辆板车，这些东西对抵抗契丹兵而言，杯水车薪。

　　可他们到这会儿了还没有回城，说明涧西村应当有足够抵抗契丹骑兵的东西，或者涧东涧西两个村的窑工组织成了乡勇，借助地形，或可一挡。

　　如此算来，他在定州城中做点什么才能够帮上忙？

　　谢大哥没意识到，他的手心比白三娘的还要凉，甚至手脚一直在发麻，他强迫自己镇定，试图从一团浆糊的脑袋中析出几缕明确的思绪。

　　“要相信小四，辰哥儿也是有打算的人，他们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还有阿爹和三叔在，再怎么着，躲到山高林密的盘涧山里去，总能逃过一劫的，总能逃过……”

　　他暗自祈祷，脚步软绵绵地向城中瓷坊跑去，在路人疑惑的眸光中跌了好几跤，不知痛似的，又立刻爬起身向前跑。

　　他身后，白三娘扶着门框远远望他，忍不住掉泪，“我不能再让他担心，我没事，我们好好守住这里，等他回来。”

　　邱时雨牵着她的手，努力想传递自己手心的热意，“谢娘子不是普通人，那么多难关都过来了，他们会没事的。刚才那个姓周的军官也说了，他回去会再向将领请命，说不准，就同意他带兵出城。涧西村离定州城那么近，他们不能坐视不管。”

　　然而，再是迅速的反应也需要时间传导，谢织星和王蔺辰在涧西村面对的却是摆在眼前的困境——契丹兵挟持了村民，以人为盾，试图冲破他们临时搭建起来的脆弱‘防线’。

　　王蔺辰一边招呼大伙儿趴到地上，一边绞尽脑汁飞快想辙，“平时经常打猎的，回家取弓去！速去！从边上挨着墙跑，跑‘之’字形折线，不容易被射中，快去！”

　　话落，有人立刻响应，转头就往家里跑，契丹兵以为他们要逃，下意识就想乘胜追击，一夹马肚子就要往前冲。

　　王蔺辰果断起身，举起手里的镰刀大吼：“绊马索放出来！兄弟们，干他娘的契丹狗！杀人抢劫王八蛋！我们把你们手上的绳砍了，大伙儿一起干他们！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死也不能便宜他们王八蛋！”

　　他喊一句就往前跑几步，头也不回地冲在最前线。

　　其余人受到感染，在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面前，反而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血勇，紧跟在王蔺辰身后冲了出去，镰刀、钩刀、柴刀甚至锄头铁锹，什么武器都有，各个闭着眼晴发狠地出招。

　　王蔺辰扯着嗓子嘶吼：“别伤了同袍！打马，打他们马！打他们腿！往脑袋揍！”

　　谢织星在后方观察战情，提心吊胆地死死盯着王蔺辰的身影，眼睁睁看一个契丹兵朝他劈了一刀，被瓷甲挡了，她心跳快得难受。

　　不能坐以待毙。

　　情急之下，她招呼留在后方的妇人与年轻姑娘，“大家跟我到坊子里拿瓷瓶，咱们也出份力，砸他们！”

　　碎了的瓷瓶掉在地上也能惊马，只要把契丹兵都从马背上拉下来，细究起来，村民的人数多于契丹兵，又都是干惯了活儿的劳动力，未必不能一战。

　　与此同时，搬来了瓷瓶的妇人们也开始朝契丹兵砸。

　　生于乡野的女娘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养闺秀有极大区别，她们平日里干的也是体力活，插秧种田，搬运瓷器，淘洗瓷泥……活儿不比男子少，养出的一身气力也犹为可观。

　　有一个身高气壮的妇人叉着腰大吼：“大伙儿看准了，咱也跟契丹兵打，打他们的马，给他们拉下马，让对面的男人往死里揍他们！老娘再也忍不下了，当年我家五口人都死在契丹狗手里，这笔账，今天我来讨！”

　　说话间，她扔出去一个瓷瓶，竟有十足准头，一下就砸中了一个马头，惊得那马左右横跳，眨眼工夫就把背上的契丹兵颠下马来。

　　离得最近的一个窑工看准了时机，二话不说就扑上前，一钩刀扎在那契丹兵胸口，旁边的村民见状也红着眼扑上去，对着跌落在地的契丹兵又踢又打。

　　凶狠的村民与悍勇的契丹兵在杀红眼时并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狠绝，一样的残暴，他们甚至共用了同一副狰狞的面容。

　　但出发点不同，气势便有天壤之别。

　　契丹兵干的是劫掠的烂事儿，村民却是为保卫家园与亲人，前者不过一鼓之力，至多三次而竭，后者却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原本被串成一条绳的‘俘虏’在获得双手的解放后转头就加入了战斗，他们把契丹兵打得头破血流，又抢下他们的武器，再度杀向逐渐出现颓势的契丹兵。

　　契丹兵显然料不到事情会向着这样的局面发展。

　　从前劫掠一个村庄不过就顺手的事，哪怕村民人众，他们在面对训练有素的军队时也仍旧是一盘散沙而已。

　　可眼下这两个村子怎就跟中邪似的？

　　刚才还一副‘肉羊’模样的俘虏一转眼就成了露出獠牙的恶狼，甚至被刀砍了也不知痛，吼声震天地乱打乱杀，简直叫人胆寒。

　　剩余的契丹兵忽然生出几许退意。

　　而恰是这一点点的怯懦，让王蔺辰精准抓住，他割破了缠斗许久的一个契丹兵的喉咙，被溅了一手热乎乎的血液，忍着恶心想吐的欲望，大声叫道：“把他们全部留下！不能放一个活的回去，他们会通风报信，到时来的契丹兵更多！追过去杀！”

　　杀红眼的村民下意识执行‘命令’。

　　愤怒的吼声，刀兵相撞的闷响，血溅三尺的痛呼，战马的嘶鸣……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砸入湍急的山涧水中，把原本清澈的水流染成血红的怒涛。

　　不知过去多久，当几乎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精疲力竭的时候，忽然有人喊道：“我们赢了！契丹兵都死光了！”

　　那中气十足的一吼，静止了所有人的动作，连奔腾的山涧水都停驻了一瞬，人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茫然又兴奋地看着对方被血糊住的脸。

　　漫长的一瞬。

　　而后，整条山涧突然沸腾，宛若仙女身上的五彩披帛，翩翩跹跹地舞动起来。

　　是的，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