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守护 他们又能成 ...
-
但赢得极其惨烈。
战斗彻底结束时已经日落西山，高悬于空的日月目睹全程，似乎也为这场战斗生出些许怜悯，山脊上轰轰烈烈蔓延开一大片红灿灿的晚霞，凄美又壮烈。
王蔺辰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他两只手都在抖，却不能允许自己安静下来，他必须要找点事做。
于是，他拼着最后的气力指导大家打扫战场。
搬运死去的契丹兵的尸体，堆叠到一处，再把不幸战死的村民收拢到另一处，收拾那些遗落的豁口的甚至是残缺的兵器，把四散奔逃的战马牵回来……这些还算普通的小事，比较考验人心态的是扒捡契丹兵的尸体。
脱他们的战甲，拿走财物，再搜搜看是否有什么别的东西，有用的都留下。
方才打斗时，血涌上脑袋，只顾着要赢要活下来，这会儿威胁已经消除，凶神恶煞的敌人就忽然蜕变成一具具鲜活的尸体，他们甚至还是温热的，其中有几个契丹兵脸庞稚嫩，显是少年。
大伙都很沉默。
在熟悉与不熟悉的尸体之间来回拉扯，一会儿把自己放在正义的一方，一会儿又对着那些陌生又稚嫩的脸感到罪恶，他们需要打扫的何止是战场，更是无从安放的混乱情绪。
当夜幕落下，不知所谓的忙碌告一段落，堆叠起来的契丹兵尸体被尽数焚烧。
瓷石墙已经被再度加固，亢奋又恐惧了一整天的人们拾起疲惫的身体走向久违的家，涧东村的人不敢回去，就留在谢家窑的瓷坊中将就过夜。
壮年男子们被安排轮流守夜，年轻的妇人简单烹制了些许食物分给每一个人，静谧的山林中时而传来凄凄呜呜的断续哭声。
世代守着瓷坊度日的人们无法理解眼下这场战争的意义，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打仗，是唐河榷场的东西不好卖么？平日里，分明有许多契丹商人四处游走，一买一卖，有商有量，怎么转个身就成了穷凶极恶的强盗？
无法理解，但必须承受。
入夜，精疲力竭的人们逐渐进入梦乡。
王蔺辰靠坐在瓷石墙边，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他借着惨淡的月光看了会自己的手，好像有洗不净的血迹还留着，乌漆漆的一小块又一小块，不知道为什么洗不干净，手心也还残留着握刀的触感，刀柄上的纹路好似嵌进了血肉里，摆脱不掉。
手止不住地发抖。
无法再回避。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掠过那些或惊恐或扭曲或残暴的面孔。
他没办法平静地闭上眼睛休息。
夜风很凉，他挽着袖子，又衣裳单薄，却不觉冷，独自浸润着夹带血腥气的露水，整个人像结了厚厚一层霜。
不知过去多久，手心里忽然传来一阵热意。
谢织星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脑袋依偎到他手臂上，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臂，把她搂进怀中，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身血污还没有洗，顿时身体发僵。
想推开她，又舍不得。
谢织星却好似没闻到他身上那些血腥气，竟畅然地吐了口气，低声道：“幸好有你在，要不然我就是串在麻绳上的奴隶之一了，后半辈子都得在契丹做牛做马，搞不好还会因为我的美色，遭遇突破想象的惨事。”
王蔺辰缓缓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展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握，手上的薄茧像一床被艳阳烘烤过的棉被，粗糙却柔软，把冰冷的血肉捂住了，一点点驱散了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王蔺辰，等这场仗打完，我们结婚吧？我想嫁给你，和你过一辈子。”
他忽然红了眼，“你在安慰我。”
“不完全是。”她笑容柔和地看着他，“你本来可以不用杀人的，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做到置身事外又保全家人，你可以站在阳光下，笑得没有一点负担，要不是遇到我，你这一辈子都不用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反复怀疑自己算不算杀人犯。”
她说着说着，落下泪来，“你这么好，我总得对你负责吧？要是你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件事，也没关系，我守着你。”
她眼中几许晶莹，比月光明亮。
王蔺辰再也忍不住，力道极重地搂住她，低头去寻她的唇，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能量，发疯似的吻她，吻到最后那点气力用尽。
他把头埋在她颈侧，声音沙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无辜？我不是因为遇到你才要遭受这些，我是为了我那点愿望，主动承受了这些，好在……我的神是个心软的好神，她刚才说要跟我结婚。”
谢织星感受着肩膀上湿润的泪意，抬手抚摸他凌乱的发丝，“你也是我的神，王蔺辰，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你千万不要冲在第一个，我害怕……”
平凡又脆弱的普通人，他们有太多做不到的事，甚至连活下去都得用尽全力，可身边有了牵念的人，有了想守护的至亲与爱人，他们又能成为彼此的神。
强大耀眼，所向披靡的神。
王蔺辰把眼泪都抹在她衣衫上，抬起头看她的脸，“放心，契丹不会再打过来了。”
谢织星当然没那么好骗，她搂着他，“如果定州城不出兵支援，我们这里大概率会遭遇更猛烈的报复，涧西村离城近，举兵攻打也能试探定州守军的态度，契丹不可能不会再来。”
他沉默了，片刻后，捏了捏她的脸，“怕吗？”
“怕，但和你在一起的话，还好。”她蜷起腿，伏在他胸口，“等明天，我们想想办法，搞个地雷阵吧。”
她似乎对“残暴”两个字有特别的理解，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杀人如麻的计划，“举着那点破武器，一个个杀，太费劲了，咱们火药还剩不少，不用白不用，干脆埋地雷炸他们，炸他个人仰马翻，不死也残，到时候补个刀就行。”
王蔺辰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他表情复杂地思索了一番，“想法没问题，打就得打个狠的，要不他们不知道痛。”
“就是瓷炮可能不够用，让我想想……契丹兵集合、行军、开打应该也没这么快吧？我再仔细琢磨琢磨，直接素坯灌火药炸看看行不行，阿慈和二哥他们都已经睡了，明早上我找他们商量，村里还有不少炉子可用呢……”
他略感担忧地望着她，“阿星，你现在……心里挺痛快么？”
她抿了抿唇，满脸写满摔破罐子的坦然，“把心理委员弄死就好受多了，我们不要思考战争，从现在开始就想一件事，要活下去，从这场仗里面活下来，再尽可能多地保护身边的亲友……我们其实也挺幸运的，至少，我们手握结果，稳赢的，对吧？”
王蔺辰莫名其妙地被安慰到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确实，再难，能有建立新中国难么。”
谢织星听了他的话，竟笑出声，忽然道：“唱首歌振奋一下，我唱给你听。”
一开嗓，就把王蔺辰吓了个激灵。
她唱的是国歌。
但听了几句后又冷不丁想起那年断了电的图书馆，他也曾为黑暗里的她唱过国歌，尽管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是为她而唱。
那年黑漆漆的图书馆，只是和平年代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与眼下墨黑未明的天色有天壤之别。
四周围山林很静，能听到山涧水击石的清脆声响，似乎有心应和谢织星的歌声，水流得抑扬顿挫，从悲怆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不是大江，也非大河，却也拼出了一股“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气概。
王蔺辰搂着她的肩膀，不知在哪个时刻沉沉睡去了，她后来也不再唱，把他的脑袋轻轻拨到自己温热的颈间，用平稳跳动的脉搏哄他坠入安宁的梦境。
同一时间，谢大哥还在城里四处奔走。
他联系了许多家瓷坊，不仅得到了一箩筐又一箩筐烧制好的瓷甲片，还向更多瓷坊下了新的‘订单’，要他们帮忙烧制瓷甲，也得烧制瓷蒺藜，尽快，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又连夜把瓷甲片搬到春苗坊，凡是能叫来的人都叫了，更多的人其实是不请自来，例如杜娘子、邱时雨的‘闺蜜团’，李婵也带着贴身婢女来帮忙穿线编织，连不善针线的楚玉珠也跟着过来出一份力。
她如今的交兑铺二掌柜职位，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交兑铺几乎没有钱了，剩下的现金是王蔺辰留给以后的保底小金库，一分钱都不能动，其他的钱要就是让人取走了，要就是撒出去做事了，现在铺子里人比钱多，新进城的流民无处安置，有许多都纳进了交兑铺的厢房与地窖。
她到春苗坊转了一圈，又向谢大哥询问了具体战况，主动提出：“能想办法去见见军中统帅么？我可以帮上忙。”
换做从前，谢大哥想也不想就会拒绝她，可眼下家里一半人身处水深火热，他也顾不得客套了，“楚娘子想做什么？”
“要是谢娘子他们现在还活着的话，肯定在想尽办法抵挡契丹兵，涧西村离得近，如果他们第一场打赢了，要不了几天就会遭到报复，我们必须要把定州城里的兵都拱出去，否则，涧西涧东乃至附近村庄，都有可能被契丹屠戮。”
谢大哥暗自平复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不那么抖，“见到统帅，你能做什么？他会听你的话，出兵支援？”
“不一定，但……我可以试试，我有说服他的筹码，兴许，他愿意听，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楚玉珠自从成为交兑铺的二掌柜，一直是‘工作狂’，她每天都住在铺子里，把交兑铺的活儿理得清清楚楚，从未出错，正因为有她这么个靠谱的‘财务’在，王蔺辰才能放心和谢织星去颍昌烧钧瓷。
她做事很有章法，没把握的事从来不说出口，平时瞧着有点冷心冷肝的，对谁都不热情，紧要关头，却愿意站出来帮忙。
谢大哥心一横，拍板道：“我来想办法，就是把最后的家底散了，用钱砸，我也要砸出这条路来，送你去见统帅。”
楚玉珠倒显得十分淡定：“没那么严重，你把钱送到齐知州那，我来跟齐知州说，他会带我去见军中统帅的。”
谢大哥忍不住吃惊，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楚娘子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救星。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守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