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202、反抗 以彼之矛，

　　半晌，她往前走了一步。

　　王蔺辰与她道：“进城前我和阿慈说过一些话，有备无患么，要是这小子靠谱，现在瓷坊里头应该有不少瓷蒺藜和绊马索，进村抢掠的契丹兵数量不会多，咱们不是不能打。”

　　谢织星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窑工，“我想回瓷坊去看看，但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以及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有想要跟我回去的，一起走，想回城的就走刚才士兵走的那条路，去城里好好安顿你们的亲人，顺便报个信。”

　　王蔺辰看着她，嘴角漾起笑容。

　　她没有把选择题分成“想去”和“不想去”，而是“回瓷坊”或“回城”，落在大家身上的被绑架的感觉就轻了许多。

　　有人或许不善言辞，却不妨碍她施展温柔。

　　窑工们互相看了看对方，没花多少时间就做了决定，“我们跟着娘子一起回瓷坊，契丹兵来了也不怕，咱们这么多人，各个都是干活好手，就算打不过，也不叫他们占了便宜！走！”

　　谢二哥无奈地看着谢织星，“小四，你还是留在这里，跟大伙儿一块进林子，避一避，真打起来，你帮不上忙。”

　　“二哥，我能帮忙。”

　　老谢家嘴皮子最利索的谢大哥和谢烈雨都拗不过她，谢二哥就更不必说，他没办法，只好护在谢织星身边，与大伙儿一块往村子里跑去。

　　进村劫掠的有几十个契丹兵。

　　他们每个人都骑着马，显然有备而来，见人就杀，挨家挨户闯进去搜刮粮食与财物，不止于此，他们还会抢人。

　　除了婴孩与几乎走不动道的老人不抢，其他人，能抢就抢，反抗就杀。

　　有许多村民来不及跑被他们抓住，上半身和双手被绑得严严实实，用一根粗麻绳串着，跟在马屁股后面边跑边摔……契丹兵把他们抢回去做奴隶，要么分给贵族使唤，要么编入军队里帮忙干活。

　　哭嚎声四起。

　　骑在马上的契丹兵像驱赶牲口那样，一边呵斥跌跌撞撞走路的村民，一边又时不时拿鞭子抽他们，偶尔遇上企图反抗的人，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顷刻间鲜血飞溅，痛苦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谢织星一行人从相对较高的山坡上跑下来，远远就见到这等人间惨剧，愤怒与恐惧交错相织。

　　“天杀的禽畜！”

　　窑工们眼里冒火，“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别着急拼命，往这条路走，先去余娘子家。”王蔺辰领着大家往东北侧一条小路走，手里牵着谢织星。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莫名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边跑边问：“余娘子家有什么？”

　　“火药。”他头也不回地答道，跑到一处高陡的坡地，想也不想就身手敏捷地往下跳，落地后站定，立刻转身朝谢织星张开双臂，“跳，我接着你。”

　　谢织星也不假思索地往下跳，落地后从他怀里直起身，“你从哪儿搞来的火药？”

　　王蔺辰言简意赅：“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感到意外，又觉得格外合乎情理——他其实一直很有盘算，这几年谢家窑的几座瓷坊与铺面赚到的钱，她从未过问细账，但他经常把‘理财计划’事无巨细地同她商讨，以及每次原材料周转和存下来的钱都做了账。

　　谢织星从没听到过“让鬼推磨”的支出项目，可来到余娘子家里，看到一屋子的火药，她几乎瞬间就回过味来，这些钱是他的‘私房钱’。

　　王蔺辰站在一堆箱子旁，大手一挥，“大伙儿一起帮忙，把这些箱子都抬到坊子里去，快！”

　　谢织星也跟着搬箱子，半路忍不住发问：“要是这场仗没打起来，这么多火药，哪天被查到，你怎么办？”

　　“硝石制冰，硫磺炼丹，木炭取暖。”

　　谢织星骤然哑住，一时无语。

　　王蔺辰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她勾起个轻松的笑容，“有没有被我迷倒？未雨绸缪的男人最帅，是不是？”

　　这会儿了，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她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是，超级帅。”

　　契丹兵还在涧东村烧杀抢掠，从涧东村跑过来的村民一波接着一波，把涧西村也跑乱了，两个村子之间有一条宽涧作为阻隔，这条宽涧许多年来一直为两个村庄提供烧瓷的水源，如今又短暂成为了‘护村河’。

　　涧上架了一条约莫丈宽的木桥，寻常是用来运送瓷器的，这会儿挤满了着急忙慌奔逃的百姓，有些人慌不择路，不慎跌入涧中，桥上的人就停下来拉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们依然下意识地选择互助搀扶。

　　谢家窑与这条宽涧离得很近。

　　谢织星他们把第一波装满火药的箱子搬到瓷坊时，谢老爹和谢三叔正与十多个窑工一起在涧边堆砌大块瓷石，边堆边在缝隙里糊上瓷泥，已经修筑起半人高的一堵墙，绵延了几十米。

　　他们没有喊人帮忙，但还是有许多跑过木桥的涧东村村民自发地跟着帮忙，瓷石墙修筑得很快，虽然不怎么牢靠，好歹能充当一道屏障。

　　阿慈把积存在坊子里的煤炭搬了一部分出来，死马当活马医，铺到瓷石墙下点燃，试图把软绵绵的瓷泥烘烤得硬一些。

　　他来回忙碌时看到谢织星他们搬着一个个木箱子进了瓷坊，下意识皱眉瞪眼，“你怎么这么不安分？城里的米粮不好吃么？一天天净往外跑。”

　　不等她说话，又朝王蔺辰瞪眼，“你可真没用，怎么连媳妇儿都管不住？”

　　谢织星走到他面前，抬手削了一把他额头，“跟谁吆五喝六呢？学不会尊师重道，我揍你！”她转身指了指箱子，“让你烧的瓷蒺藜在哪儿？都搬出来，再叫几个人过来装填火药。”

　　王蔺辰把做好标记的几个箱子另外归置，“这里头有一些铁片，裹到火药里面去，装填好再穿麻绳，麻绳在这个箱子里，都浸过油了。二哥，你带几个人到坊子里点火，弄几个烧红的铁锥子过来，其他人再跟我到余娘子家里搬火药……”

　　慌乱逃窜的百姓中，只有谢家窑的人目的明确地来回忙碌，他们人不够用，搬东西、填火药、烧煤炭……每个做事的人都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快，把那个箱子搬过来，这边这边，别撞我！整筐石炭都搬到涧边去！”

　　喊着喊着，不知不觉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留下来帮忙。

　　而与此同时，在涧东村‘收获颇丰’的契丹兵也逐渐逼近涧西，他们打着极精明的算盘，不仅掳掠百姓，还让这些被掳掠的人搬运粮食财物，故而串在粗麻绳上的百姓走得很慢，远远缀在后头，前头的骑兵则遥遥打了头阵，气势汹汹地要往涧西村去。

　　却是没料到木桥的尽头处竖起了一面半人高的矮墙，怪模怪样地冒着烟，墙后头人来人往地忙碌着，乍一眼看去，有一种诡异的‘烟火气’。

　　死到临头了，他们这来来回回的是给自己捣腾后事呢？

　　劫掠百姓，对精于骑射的契丹兵而言不过就是砍瓜切菜的难度，他们心怀轻蔑，便失了警觉，根本等不急看清水涧那头的具体情况就直接催动战马向对岸奔跳。

　　谢织星在水涧的这头紧紧盯着契丹兵的动向，她早已让窑工把烧红的铁锥子往瓷蒺藜的孔眼中烙烫，待瓷蒺藜烧得火热，她看准时机大吼道：“就现在！扔出去！用力扔！”

　　窑工们平时干活就习惯了听她指挥，这会儿半点没犹豫，“扔”字还没落地就使尽全力把烫手的瓷蒺藜掷了出去——

　　轰！

　　燃烧快的几个瓷蒺藜炸得很及时，几乎就是在契丹兵的头顶炸开，里面的细铁片以极高的速度飞射出来，兜头盖脸地朝冲在前头的契丹兵飞射。

　　须臾功夫，人仰马翻。

　　契丹兵纷纷从马背上坠落，捂着身上的伤口哀嚎，却来不及爬起身，那炸开的瓷蒺藜碎片竟每块都有尖刺，铺到地上后平等地伤害每一只受惊乱窜的马蹄，那些马蹄又反过来无差别踩踏倒在地上的人。

　　这一连串剧变对契丹兵而言可谓是迎头痛击。

　　谢织星不敢松懈，不断招呼窑工投掷瓷蒺藜，连续投出去二十多个，这才堪堪把契丹兵都堵截在水涧对面。

　　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契丹兵有一半捂着伤口呼痛，另一半则及时停住脚步，终于卸下他们的傲慢，开始观察水涧对岸的情形。

　　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对面竟是摆开了像模像样的‘守城’架势，还有火药！

　　手握长刀的契丹兵收起了鞭子，他们被‘汴寇’的反抗激怒，领头的一个军官手臂上还插着一块铁刃，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痛，嘶吼着指挥队伍。

　　谢织星他们听不懂契丹话，只见到那些抢红了眼的契丹兵忽然把战线退后了，不再蛮勇地冲上前来，而是把麻绳串起的一个个村民推了出来。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们用抖如筛糠的平民百姓做盾墙，面容狰狞地向着水涧一步步行进。

　　被挟制的村民惊恐地睁着双眼，盯着水涧对岸的人，有些人抖着双腿大喊救命，有些人脸色通红地紧抿双唇，看不出是吓的还是气的，也有人朝熟识的亲友大喊：“别再扔火炮啦！别扔啦！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小山，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救救叔，救救我……”

　　谢织星双目喷火，冷冷地盯着毫无下限的契丹兵——他们已经在准备拉弓，试图射杀水涧对岸不知死活的村民们。

　　王蔺辰站在她身边，吩咐大家，“都把瓷甲穿上，没瓷甲的蹲地！要就躺下！妇人孩子都跑进瓷坊里去，快！”

　　话音未落，一支支箭破空而来。

　　王蔺辰下意识抱住谢织星往地上滚，有些躲不及的人被铁箭头逮了个正着，箭簇噗嗤一下扎破血肉，伴随着一声声哀号，让‘人墙’后头的契丹兵乐得哈哈大笑。

　　领头的军官见状骤然大吼一声，发出了一个指令。

　　王蔺辰神色凝重地看了谢织星一眼，张开手掌把她的脑袋护到自己胸口，他隐约能够领会那个军官的命令。

　　那混蛋想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