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你的鬼来了！》茗子叶

13、片场

　　方承引抄起手机往房间走，姜郅靠着沙发，眼神平淡，嘴角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方承引砸上门后滑坐。
　　对方秒回：「不过是想知道上面问题的答案，而且我觉得你有义务回答我。」
　　舌尖还有些发麻，但还是忍不住无声臭骂。

　　「再给你几天时间，如果不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后果自负。」
　　「哦。」

　　附加的字如果带的是“~”，在年轻群体间就是一种俏皮；而加上“。”，则像努力接触年轻群里的中老年人或是不关注网络变迁的人。

　　有一次方博康在沙发上编辑短信，是给还在片场拍戏的宋恣欣发的，可他删删写写，发送后又皱眉，觉得不够关心，冷冰冰的。
　　自己就在一旁支招，帮他加上了“哦”字。

　　“这样妈妈就能感受到您的爱了。”
　　方博康老脸一红，笑骂方承引小小年纪都是从哪学的……

　　方承引看着消息上的“哦”字愣神，这个人认识自己，熟悉自己过去的生活……他到底是谁？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把这些消息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可是，如果“方承引是宋恣欣的儿子”被爆出来呢？宋恣欣在娱乐圈的地位会不会从此丢失？之前凭着努力和一腔热情换来的荣誉会不会瞬间化为泡沫？会不会被网友们贴上伪善、骗子的标签？

　　「还我姐姐！」
　　女人撕心裂肺的话在耳边回荡。

　　方承引咬了咬牙走进客厅，窗外的雨更大了，他拿起桌边的伞。

　　“你要去报警吗？”正在阳台关窗的姜郅问道。
　　“不关你什么事。”方承引继续往前走。
　　姜郅顺势靠在窗边，不少细雨打在他的侧脸，“你们之前聊过，那时候怎么不报警？”
　　方承引停下步子。

　　“那时候你所考虑的最坏结果，今天你去报警后依然会发生，何必呢？况且……”
　　他故意留白，方承引转过身看他。
　　“我可以帮你啊。”
　　方承引看到那人笑，他的旁边是被阻隔在窗外的如断线珍珠般的雨滴。

　　方承引攥紧了手机，“怎么帮？”
　　他想知道姜郅甘愿漟这滩浑水的理由，也不想报警，要不是走投无路他根本就不会选择报警。
　　警局有记者蹲守，他去无异于自爆，会给宋恣欣造成很多不便。

　　姜郅走到他面前笑说：“亲一下就告诉你。”
　　方承引无视他的龌龊走向沙发，“我只给你一分钟。姜郅，我没时间跟你打幌子，也没功夫看你自娱自乐。”

　　姜郅势在必得，打开不知什么时候放在玻璃桌上的电脑，“借用一下手机。”
　　递出去前方承引提醒：“不准提取隐私。”
　　姜郅玩笑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最后并没有读取信息，只是查看了匿名者的账号，然后开始查询，无数个代码疾速飞过。

　　不一会儿，一个红点坐标出现在屏幕上，一分钟早就过了，姜郅像是挫败般沉着脸。

　　“谢谢。”他好胜心可真强，方承引想。
　　定位出屏幕上的位置后，方承引拿起手机就要走，姜郅把人拽回来，“至少拿把伞。”
　　外面大雨滂沱。

　　“我陪你去。”

　　不应该答应的，姜郅有可能是共犯，如果他们联手，自己可能就真的有去无回。
　　可是，这已经是穷途末路上捡到的唯一线索。

　　·
　　他们再次走进那条老巷，目的地是C32-1034，楼栋逼仄，哪怕白天也得开灯。

　　雷雨轰鸣，有水漏进来啪嗒啪嗒响，回旋在楼道越发诡异，紧挨的门户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是隔音好还是他们都出去工作了。

　　两人满头大汗，因为电梯停用了。
　　方承引不敢想象嫌犯每天在这里来回，尤其是血案发生的那天，虽然他身上的黑衣把血迹遮盖了，但血腥味不可能瞬间消散。
　　如果那天他直接回了这里，从一楼爬到三十二楼，中间不可能那么巧的一个路人都没遇到。

　　怎么想都应该报警，警察可以挨家挨户调查。

　　姜郅：“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方承引看向他，对方却没再说下文，而是停在一个门前。

　　他们到了。

　　门口贴着一个积了灰的倒“福”，曾经可能很幸福。在这种鳞次栉比的危楼里，能贴“福”的大都没有对生活失望。

　　方承引敲了敲门，才发现门开出一道缝，根本就没有上锁。在进去之前，他有设想过对方是个变态，可是内里很温馨，小小的空间和外部的凄惨截然不同，这里可以是被风雨淋湿后的港湾，也可以是暖光下最好的栖息地。

　　“或许可以过来一下。”姜郅在隔间说。
　　方承引还没进去，脚已经抬不动了。
　　满墙的照片，上面全都是自己和家人。

　　“解析图。”姜郅拉出窗帘后的小黑板，上面是方康横和宋恣欣几年来的人际关系图。
　　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粉笔着重：「真的爱吗？」

　　方承引慌乱打开手机，他记得方博康在他的画作上写过字，那个字迹和这个粉笔字迹……
　　一模一样。

　　“根据字迹分辨一个人，准确度是多少？”他几乎是嚼碎了所有震惊问下这句话。
　　姜郅：“95%，剩下的5%存在模仿的可能。还有，黑板字和白纸字出入也挺大。”
　　这并不算什么慰藉的话。

　　姜郅拉开窗帘，有一些微光透了进来，是外面的雨势渐渐疏了。

　　室内很温馨，这么看来，这个嫌疑犯要么有双重人格，要么是为了点什么而想保留心中的暖意。

　　“他在看着的吧？”方承引看向那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图。
　　姜郅问：“要一直在这等着？”
　　方承引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会和他碰上一面。可我忘了自己才是被监视的对象，只有他看我的份。”

　　手中的手机振动——
　　【你这么擅自行动，我很不满意。】
　　【视频】
　　幼师双腿被匕首刺穿。
　　【我要给你点惩罚。上次答应你的几天，已经有了明确日期，六天后。
　　六天后，会有意想不到的礼物给你。】

　　手机抖落，被半路截住，冰凉的手背覆上密密麻麻的暖意。方承引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已满是昏沉，像一汪死寂的潭水。

　　“谢谢。”他抽回手。
　　姜郅看了他一眼，继续捣鼓手机，“找到了。”
　　方承引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上的软件上闪着一个微弱的红点，是定位追踪器。

　　姜郅又点击屏幕，图谱转为3D建筑模型，就是这栋楼，而红点在顶部闪烁。

　　在天台！

　　方承引夺回手机朝目的地去，姜郅抬眼看向小黑板，右手虚握了一下松开，冰凉和温热一同流失。

　　天台门轰地被推开，斜飘的凄凉与朦胧黯然扑面而来，手机屏瞬间糊上层层雨珠。
　　方承引胡乱抹了几下，瞥了一眼红点就抬眼锁定目标，周遭雾气滃滃，涌动着吞噬一切。

　　视线范围内仅能看见天台护栏，护栏歪斜，锈迹斑斑，碰一下或许就会掉下去吧。

　　他徐步过去，频率与红点的闪动一致，脚尖碰上护栏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方承引停下，俯瞰，看到了被细绳悬挂的手机，孤零零地被雾气捧着。

　　——那人刚离开，趁他们在屋里间隙把手机放到天台后离开。

　　手机振动。
　　「你说我该送你什么礼物呢？
　　一箱猕猴桃？」

　　他确定了，那人在监视他，或许就住在他对面的公寓楼里，又或许是公寓被装上了监控。

　　没再发来信息。

　　方承引在雾里站了几分钟才转身回去，把那个手机递给姜郅，“麻烦帮我看一下。”
　　虽然不可能发现什么。

　　回去后姜郅捣鼓了一番，确实什么都没有，把电子设备都收拾好放进房间后进厨房做晚餐。

　　方承引再次走出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姜郅不在，客厅却放着温馨动画。

　　玻璃桌上留有便签：
　　「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
　　鉴于我也没吃，你不算毁约。
　　——郅」

　　方承引只看了一眼就坐到沙发上打开剧本，专注密密麻麻的台词，时不时提笔在上面标注。
　　直到第二天出门姜郅都没有回来。

　　·
　　片场布置在果园附近的废弃建筑，正是那天发现刀疤男的那栋。
　　飘了一天一夜的雨，空气格外清新，初阳也从地平线升了起来。

　　暖意洒在脸上方承引才察觉不对劲，剧本上的片段是夜间，怎么会在大早上演？

　　带着疑惑来到四楼，剧组人员已经差不多到齐，赵让也到了，不过导演助理在跟他交代着什么。
　　方承引找了个不打扰的地方站着。

　　不久赵让跑过来，“有一个群演不来了。”
　　方承引：“谁？”
　　“和你演对手戏的那个。”
　　方承引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其实也好，他和赵让关系不错，演起来比较有分寸。

　　“所以我们今晚演？”
　　赵让匀息，“不是，十五分钟后开拍。他们说早上演比较安全。”
　　方承引没再说话，和赵让走向化妆区，化妆助理们边工作边聊八卦，完全不在意他们在场。

　　“今天蒋图南也来？”
　　“应该不会吧，昨天他那个竹马朋友不是来公司了吗？每次他那朋友来，经纪人都很难联系上他。”
　　“他们不会真是一对吧……”语尾压得很低。
　　“我觉得是。”

　　八卦只到此，助理们又聊了点下午的个人计划，很快化妆结束，赵让和方承引到外面候场。

　　没走几步，方承引停下步子。
　　怎么知道这的？
　　刘锦一走了过来，和赵让打了声招呼。
　　赵让也挺热情，“你好，没想到助理说的那个新群演是你啊。”

　　方承引看了一眼他的书包，把人拉到一侧，“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刘锦一乖觉地拉开书包，里面有套卷，“等你兼职结束，我想请教你题目。”
　　方承引都要被气笑了，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发现刘锦一在盯着不远处，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越过一声声道谢的话，看到了楼道口那个饱受争议的大明星——化妆助理们说不会到场的蒋图南，还有帮他整理领口的竹马朋友。
　　整理完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蒋图南攥着他的手在收紧，竹马朋友朝他笑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来喝点热的，大明星请客。”赵让拿着两杯拿铁，上面有勺芋的标志。
　　“谢谢。”方承引接过。
　　刘锦一低声说了一句，“他好像很难受。”
　　蒋图南吗？方承引看过去，没发现站在导演旁边说笑的蒋图南有什么问题。

　　方承引喝一口拿铁，“喝不惯？”
　　刘锦一的表情确实很精彩。
　　赵让笑，“高中生嘛，应该喝牛奶的。”
　　刘锦一抬眼，眼神单纯得不正常，“有点苦，又有点甜，太平衡了。”

　　赵让和方承引都没在意他的话中话，只觉得高中生脾气有点大，听不得别人说半分，固执又难缠。

　　赵让转向方承引，“一会儿可得手下留情。”
　　“什么手下留情？”
　　方承引又喝了口拿铁，本微甜的液体突然苦得要命，转向刘锦一，“你和我对戏？”
　　刘锦一把拿铁喝完了，双手捧拿，笑着嗯了一声，是方承引会喜欢看到的肆意。

　　可这时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他没有欺负小孩子的癖好，更何况是黏人的刘锦一。
　　可事到临头，他又有什么拒绝的资格呢，生活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迫不得已，只能速战速决了。
　　所以开拍前五分钟他都在指导刘锦一。

　　“Action！”
　　板子一打，方承引就有些浮躁，对面走来的刘锦一没化妆，步伐轻巧，眼眸清澈，无所畏惧得让人想把他揍回学校课堂。

　　方承引按照流程走，刘锦一也很配合，甚至配合过头。他根本就没有用尽全力抓住拐角的墙棱，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好在表情很到位，导演也就没喊停。

　　明明是方承引把他“掳走”，他却像是很满足，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紧攥方承引所穿的道具服。

　　方承引皱了皱眉，后续也没有按照剧情走，连台词都擅自改了——把「宝贝」去掉，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处」改成「你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其余本该有的象征性龌龊动作也全部换了，换成掐着刘锦一的身体来晃。

　　这么明显的改动，导演一眼洞穿却没喊停，因为方承引的面部表演实在过于精湛。而另一方面是原版的剧本台词不可能审核过关，后期也会剪辑掉，这么让主角“献身”不过是为了追求真实感。

　　“Cut！”
　　导演对身边的蒋图南笑，“你选的人果然没错。”
　　“您过誉。我过去看看。”

　　·
　　方承引正郁闷地撸起刘锦一的衣袖，刚才再谨慎也还是伤到孩子了，“还有哪里疼没有？”
　　见人不答，抬眼，发现刘锦一正盯着他笑，更郁闷了。
　　刘锦一这才摇摇头，“没有了，除了手上的，没有了。”

　　手上的就已经够呛，刘锦一的右手食指指甲不小心被木板上的细刺刺进去了，方承引不敢妄自拔出来，只好右手垫着等赵让拿医药箱来。

　　“没事吧？”蒋图南站到一旁问。
　　方承引被他那双明眸晃了一眼，蒋图南长得很帅气，尤其是那双眼，纯粹得像个正义之士。
　　刘锦一也愣了一下，“没事。”
　　蒋图南看着他发颤的右手，轻轻笑了下，“好像有事。我叫一下外援，他很擅长处理。”

　　两人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大明星就已经拨了电话，然后对着电话有些委屈地说，“受伤了。”
　　说完就挂，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不愧是顶流，方承引和刘锦一佩服。

　　赵让抱着医药箱跑过来，把刘锦一的手托过去，开始迅速处理。
　　方承引看了眼大明星，双手插在风衣里，落拓不羁，察觉到被看着，只是很平静地回视，整个人淡得和刚才的委屈模样毫不相干。

　　方承引移开眼，看见刘锦一白着的脸就又郁闷了。赵让正用镊子把夹出来的长刺扔到垃圾袋，消毒放药后起身，“这几天都不能写字了。”
　　刘锦一嘴边强行的笑遗失。
　　方承引想骂人，但看着孩子可怜模样还是忍了。

　　反倒是一旁的大明星蹲下和他平视，“没事，该休息就休息。”
　　明明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刘锦一却觉得很温暖，是因为他的语气吗，还是诚恳的态度？又或者，这就是他能当红的特有魅力？

　　蒋图南说：“起来吧。”

　　方承引往后让位，也才刚退一步，空隙就被另一个人占了，还顺势把起身的蒋图南搂进了怀里，因为挨得近，方承引还能听到来人急促的呼吸。

　　竹马朋友，蒋图南所说的外援。

　　方承引又往一边挪了几步，这才看清来人，黑发凌乱，正神情紧张地握着蒋图南的手臂查看，一遍遍轻柔地询问“伤到哪了”。
　　大明星则浅笑着看担心他的人，几秒后心疼竟也取代了笑意，“是不是闯红灯了？”
　　那人确认蒋图南真的没受伤后松了口气，方承引听见他柔声承认，“嗯，但没关系。”

　　“不能闯红灯，危险。”
　　“好。”
　　“就算我受伤了也不行。”
　　“好。”
　　“想回家……”
　　“嗯，我们回家。”
　　“昨天忘了浇花。”
　　“没事，一会儿你陪我……”
　　……

　　方承引看了眼赵让，三人默默离开，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这一刻，方承引认可了刘锦一的判断。
　　大明星好像真的很难受。

　　不过，大明星的行程可以这么随意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方承引往窗外楼下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粉丝。
　　大明星耍大牌好像也算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