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你的鬼来了！》茗子叶

11、剧本

　　隔天晨光熹微方承引就出门。
　　盛夏时节的早晨，空气一般都沁着凉，他没想到会在家门口看见一位不速之客。

　　方承引愣了一下，“早上好。”
　　刘锦一扭头看他，戴着鸭舌帽，背着书包：“早上好。”然后跟上方承引。

　　方承引半开玩笑：“我这是被人肉了？”
　　刘锦一长话短说：“因为你也是案件的目击者。”
　　又是这个理由？
　　方承引不想再去计较。

　　来到公交站，“你这是周末打算当我的跟屁虫？”
　　刘锦一不以为意：“你让我周一到周五好好上课，没说周末。”
　　“那我说以后你别来了，你也会听话？”清晨昏暗光线里的方承引满是邪魅狂狷。
　　刘锦一顾左右而言他，“他还会来找你的。”

　　“这么确定？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他都没……”方承引蓦地想起那个匿名聊天对象。
　　刘锦一因他的戛然而抬眼，“我觉得我们可以进行信息交换，我爸告诉了我一些事。”

　　刘得胜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就算要信息交换，方承引也不打算把那么惊悚的信息告诉他，所以胡编乱造道：“我收到一个陌生人的来信，信里啰里吧嗦了一堆案件相关。不过他为我杜撰的人生挺有趣，还扬言要杀掉我儿子，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最后只好说我喜欢男的，他骂了我一句恶心的同性恋就把我拉黑了。”

　　刘锦一眼睑下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承引不懂高中生的心思，“到你了。”
　　刘锦一看向驶来的早班车，“你们都错了，那个混蛋没有事先联系谁。他在进入幼儿园之前就黑了感应摄像头，同时也知道爸爸放置的隐形摄像头，但那天没让爸爸交出储存卡，而是直接威胁——如果爸爸把储存卡交给警察或别人，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刘得胜在幼儿园安装了隐形摄像头？
　　这不是违法吗？就算能钻法律空子，就算他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着想，被发现的那一刻矛头不都对准他吗？人们可不会认可他的爱心泛滥。

　　公交车稳停眼前，方承引欲言又止。
　　两人一起上了公交，方承引刷二维码付费，光线还有些暗，车子又晃，刷了好一会儿才成功。

　　往里走时发现一个粗犷的男人坐在刘锦一后面，眼神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方承引走过去拉起刘锦一的手腕坐到另一侧靠前的位置让他坐里面，不忘回头眼神警告了那个男人。
　　男人假装看向窗外。

　　“谢谢。”刘锦一低声说。
　　方承引：“应该是我谢谢你，我比较喜欢坐这边，你还愿意过来陪我。”
　　刘锦一捏了捏手腕布料，“刚才我从窗玻璃看到了。”

　　方承引也就接下了感谢，“虽然人不可貌相，但以后还是尽量远离眼神不安好心的，很多人迫于生活压力容易走极端，也别一个人坐早班车或晚班车。”

　　“那你呢？”
　　刘锦一抬眼看他，鸭舌帽下的清冷容貌让人想揉搓。当然，这只是方承引的想法，进入大学后他总觉得高冷的高中生是中二耍酷，还是阳光开朗比较好。

　　被反问，方承引笑：“我是大学生了啊。”
　　刘锦一没再搭理他。
　　方承引也不再打趣，后面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抱臂，基于魁梧身材稳如泰山。

　　方承引看了一眼路线图，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小时，天也还灰蒙蒙的，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在刘锦一在的情况下制服男人。
　　可他从来不惧，走南闯北兼职两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承引透过玻璃窗观察男人的一举一动，来了，男人伸出了手！
　　方承引眼疾手快握住男人的粗手，而自己……腰被刘锦一搂住，他的脸恰好贴着自己半起身的胸口。

　　什么情况？
　　刘锦一一脸懵，男人比两人更懵。
　　方承引很快恢复警戒，“您想干什么？”
　　男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愣愣地说，“他衣服穿反了，我看着难受想提醒一下……”
　　方承引和刘锦一：“啊？”

　　「清泉街到了，下车的乘客请走好！」
　　两人忙收手，方承引帮刘锦一道谢，男人说没事后下车了。

　　确实是误会了。

　　车子再次启动，留下的只有尴尬，方承引噗嗤笑出声，刘锦一偏头看他。
　　方承引：“还以为你要笑我。”
　　刘锦一转回去，“不会。”
　　即使光线昏暗，他红透的耳廓还是显眼。

　　另一边，还在熟睡的姜郅被一条短信吵醒，点开图片一看，惺忪睡眼霎时幽暗起来。
　　是一张公交上刘锦一搂住方承引腰的照片。

　　·
　　培训地点位于极致传媒集团六楼，两人到时天已经全亮，公司已运作，打卡的社畜们步履匆匆。

　　刘锦一被安排到五楼的休息区，工作人员叮嘱他不能乱走动，否则会被扣上私生的帽子，刘锦一疑惑地看着她，女人只是礼貌笑笑离开。

　　刘锦一看着四周的显示屏，上面的男人光鲜亮丽，是被称之为顶流的蒋图南。
　　不过他没关注过娱乐圈，自然不知道当下炙手可热的蒋图南，也不知道大爆双男主网剧《桀骜》。

　　看了会儿实在无聊，他拿出练习题，期间工作人员送来零食和饮料，他接下但没喝，只是继续埋头做题。

　　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时，窸窣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起初步伐轻捷，然后突然变得混乱短促，应该是两个人的……再接着，传来了低低的哼吟。

　　刘锦一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玻璃墙对面不远处是忙碌的办公区，键盘上飞速的手指并没有传来噼里啪啦敲打声，看来是玻璃隔音效果很好，以至于只有自己听到了不对劲的吟声。
　　那位送饮料的工作人员就在廊道对面，她面色如常，看来也没有察觉到，那这个声音不就在和自己并排的隔壁卫生间？

　　刘锦一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想继续思考题目，但他们聒噪。想去找方承引，工作人员又叮嘱不能乱跑……思来想去，刘锦一还是打算去提醒一下隔壁。
　　不过他没有直冲目的，而是去跟工作人员汇报了一下去处，说是卫生间。
　　女人看了一眼休息区的背包也就同意，但在他转身的刹那点开了廊道的监控画面。

　　随着步伐靠近，吟声下的暧昧逐渐清晰：
　　“……呃嗯”
　　“亲爱的……”
　　“我……很想你……”

　　男人的哼吟？
　　刘锦一猛地在卫生间门口刹住步子，抬眼看了一下标识，是男卫生间没错，可这暧昧不清的声音怎么都是男的？

　　踌躇了几十秒，他后知后觉斜上方有监控，自己的行为显得像私生，于是硬着头皮提起一口气进去。

　　卫生间宽敞豪华，类似不规则的两间浴室，隔间之间距离远，洗漱台上的清洁用具一应俱全，回音也很不错。

　　刘锦一看着内里那间，唇舌交缠的渍渍水声和衣物的摩挲声不停从那传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转头离开，可却被莫名的牵引力带了过去。

　　其中一个急切又哀伤的低唤：“图南……”
　　“我在，我回来了。”安抚的哄声。

　　刘锦一顿了一下，他们是谁？
　　按照工作人员说的，这里是顶级娱乐公司，私生混进来后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为什么他们还敢这么肆无忌惮？还是两个男的，就不怕被曝光？

　　好奇心驱使，刘锦一的视线越过了那堵墙，两个交缠的男人侧面露了出来，他们正闭着眼热切接吻，都闭着眼沉浸在对方身上。

　　刘锦一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很美好的一幕。
　　他被自己这个下意识评价惊吓。

　　再仔细一看，抱着人的不就是显示屏那男人吗？
　　不是顶流吗？

　　对面那两人隔开，只是怀里的男人仍闭着眼吻蒋图南的额头、眼睛、鼻子、侧脸，然后埋首颈侧。

　　刘锦一猛地一窒，蒋图南发现了他，右手从怀里人的衣物抽出转为紧搂，幽邃的视线投过来。
　　男人的坦然和冷酷让他畏惧。
　　刘锦一想走，却拔不开脚，

　　“在这……在这里做好不好？”
　　蒋图南柔笑着碰了一下他的唇：“宝贝乖，这里不行。”
　　与此同时，冰冷的视线仍看着刘锦一。

　　刘锦一理解完他们说的“做”是什么意思后脑袋轰的空白，脚步踉跄着往回走。

　　身后的疑惑声逐渐远去：
　　“有人来了吗？”
　　“没有，还想亲。”
　　“唔……”
　　走出卫生间，内里的声音莫名一片寂静。

　　回到休息区后也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他一度以为刚才发生的种种只是错觉，直到二十分钟后蒋图南出现在休息区门口。

　　“不介意我在这等一下人吧？”蒋图南问，语气很友好，刚才冰冷的压迫荡然无存。
　　刘锦一点了点头，继续想那道物理题。
　　男人落座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习题后说：“可以试着画一下示意图。”
　　刘锦一恍然大悟，说了句谢谢，梗在脑中的刺终于被剔除。

　　蒋图南笑：“那和刚才所看到的抵消怎么样？”
　　作图的铅笔顿了一下，刘锦一没有抬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谢。”蒋图南说。
　　他的有礼有节和气质是无懈可击的。

　　十几分钟后蒋图南说，“先走了。”
　　他的语气轻松。

　　刘锦一从语文套卷里抬头，顺着蒋图南离去的方向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方承引，和他同行的有两个男人。

　　蒋图南走向其中一个，然后两人朝另一个电梯口离开，而方承引和剩下那个男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结束了吗？”他握着笔问方承引。
　　方承引扫了一眼他的套卷，“要在这做完也可以。”
　　刘锦一说：“不用。”
　　“那走吧。”

　　他身旁英俊的男人开了口，“这位是？”
　　方承引看着收书包的刘锦一笑说：“刚认识的一个弟弟。”
　　又对刘锦一说，“锦一，这是赵让。”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并行到公司门口赵让就坐公交走了。

　　方承引问：“去吃个饭，然后我送你回去？”
　　“你下午有事吗？”

　　盛夏正午的阳光热度刺人，方承引犯困，想先回去补一点气力，手中培训会上发的剧本让他难以接受，明天就开拍更是让他头脑空白。
　　而且内容的咋舌性，只能回租房练习。

　　刘锦一这架势是黏定自己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突然就黏上自己，好好一个高三生，就不能专注学业或周末和好友逛个街放松一下吗？

　　“有事。”方承引扬了扬手中的剧本，“这个得练习。”
　　“或许我能帮你。”
　　方承引笑，“这个你还真帮不了。先去吃饭吧，然后我帮你看一下刚才做的套卷。”
　　刘锦一神色才松弛了点。

　　吃饭时方承引再次强调跟着他并不能找到什么嫌疑人，希望刘锦一专注学业。刘锦一却岔开话题，问以后可不可以每周末都来请教问题。
　　还知道关心学习是好事，方承引自然乐意，也不再强求他，生怕适得其反。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方承引在看题，刘锦一看着他的侧脸补充了句，“那个明星。”
　　又补了句：“显示屏上那个明星。”
　　方承引头也不抬：“认识，怎么了？”
　　“刚才在卫生间看见他和一个男的在……”刘锦一的音量放得很低。

　　咖啡馆里缓缓流淌的音乐压住了喧嚣，只剩下寂静，周遭社畜们敲打键盘的音莫名突兀了起来。

　　方承引抬眼看他，“你是想问刚才一起走的那两个？”
　　刘锦一嗯了声。
　　方承引坦然道，“有网友说他们是恋人。”
　　刘锦一久久不答，眼里还混着些许震惊。

　　方承引笑，“同性也没什么，就是喜欢了而已。”
　　末尾一句是故意加的，高中生见识没那么广，有些问题你不往正能量方向开导他们就会钻进死胡同，继而发展成心理问题。

　　跟刘锦一接触的这几天，方承引莫名觉得自己已经晋升阅历丰富的大叔，不免自豪几分。
　　想着想着笑了笑，刘锦一只是看着他。

　　不过方承引并不想多谈同性，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矫情，只好把注意力专注到习题讲解上。
　　其实也没怎么讲，刘锦一很聪明，做题思路一点就通，需要提醒的不过是步骤书写的精细规范化，很多他们老师都没有强调。

　　刘锦一说这一届带他们的是刚入职的年轻教师，方承引提醒他晚自习可以多到老教师区域问问题。
　　学习这东西，自己主动才会更有收获，刘锦一说了句好，眼里有感激，但几不可察的崇拜更甚。

　　两人走出咖啡馆，各分东西。

　　·
　　回到宿舍门口，方承引收回按住密码的手，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还是不想见到那个混蛋。

　　他在不在宿舍？
　　应该不在吧？不在就好了！
　　在的话肯定又是烦人精！

　　这一刻，方承引连“要不去钟其骞那借住一下”的想法都蹦出来了。其实他很介意借住，总觉得所谓交情也不过是为了便利自己，所以不想让友情变质。
　　叹了口气，还是输密码进去。

　　“啊哈？周末好啊舍友。”姜郅正坐在阳台的办公区。
　　他们的宿舍公共办公区设置在阳台，玻璃门隔音好，空气新鲜，花盆里的花鲜妍娇艳。
　　“你好。”方承引敷衍地打了声招呼，回房睡午觉。

　　三十分钟后起床，站在洗漱台泼了一捧水，客厅并没有什么声响。揉了揉惺忪睡眼走过去，果真没人，只有风把阳台桌上的本子吹得哗啦响。
　　秋天的风时缓时急，本子像是被来回撕扯，他呆呆地看，想着纸张什么时候被吹烂。

　　看了会儿还是走过去，这是自姜郅住进来后他第一次跨进阳台，办公区是双人份，姜郅只用了一半。

　　双层书架第一层放着杂七杂八的世界文学书籍，大多是原装进口，这得花多少钱？
　　第二层是苹果栽植类的商业书籍，边上贴着便签，上面的字遒劲有力：势必把援引苹果做大做强。
　　方承引点评：有志气，但中二。

　　簌簌作响的本子夹着一支笔，原来是账本，方承引抽出书架上一本《如何种出乖乖小苹果》压着。

　　做完这些折回房间背剧本，明天开拍相关戏份。
　　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仔细概括会发现无非一场猥亵戏的细节拆解。

　　他扮演的是男二的卧底身份差点被揭穿，灵机一动说会抓住一个高中生猥亵以示自己本就恶劣。
　　方承引：“……”
　　还是难以接受，这戏份对他来说份量过重。

　　上午培训会上负责人甚至特意说他是这场戏的重中之重，起初方承引觉得没什么，可遇见赵让让他很介意。

　　赵让是在大一下某个剧组认识的，他是真正热爱这一行业的人，即使是群演也认真对待，从不哀声怨道，反倒对每一次机会抱有感激。
　　可其实，群演这一工作本就不需要争取，只需要报个名就成功了，根本不需要感激什么。
　　方承引觉得他天真，但也折服于他的真挚。

　　所以这么重要的戏份应该让赵让来演，他希望努力刻苦的赵让能崭露头角，一昧地跑龙套根本就没有被关注的可能，他需要多和主演同框。
　　这是一套规则，而赵让不喜欢。

　　对于拿到的角色，赵让看得很开，他说想堂堂正正通过演技被人们认可，而不是被说是谁主演的某剧配角之一。
　　方承引还是觉得他天真，但也尊重他的想法。

　　滴滴滴哔——
　　有人回来了，方承引扶额叹气。